第72章 回家
秦然走远了一点， 拐过路口，拦了辆车回酒店。
上了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问去哪， 秦然说了学校靠近酒店的那侧大门。
车子启动，她疲累地向后一靠，倒在椅背。余光瞥见后视镜中司机频频看过来的眼神，秦然摸了摸脸， 把刚刚在车上摘下的口罩重新戴上，闭眼假寐。
……
回到酒店，刚到房间，她瘫倒在床上， 累到没有力气。
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很久，越躺越累，还是挣扎着起身， 收拾了行李，又趁着购票通道关闭前打开手机看了车次，订了回家的票。
订完票， 她打开各大社媒看了眼舆论。
果不其然，周泽旭和她被堵在学校门口的视频被疯狂转载， 热度高升，底下言论如她预料般激烈， 装什么之类的云云， 一下子把原本已经淡化的矛盾又抬高到了极点。
网上搜搜，各种二创也冒了出来，骂的人不少，乐子人也不少。
刷了几条， 秦然关掉手机，向后一倒，烦躁地抓着头发。
脑袋极其混乱，昏昏胀胀，尤其是经过今晚飙车那一吓，原本就有些恶心反胃，现在胃里更加难受，更趁身体疲惫不堪。她坐在床边，想起沈珩初给她的那几盒药，想起身拿，但迟迟没有动作。
截车的时候那么近的距离，她以为下一秒自己要遭遇车祸，肾上腺素极速飙升消耗的后果是现在想起来一切，还都是虚飘着的，和她此时的**与思绪一般，恍恍惚惚。
消息提示将她震醒，点开来看，沈珩初发来消息。
秦然缓缓坐直身体，点进聊天框。
「是不是要回家？」
看见这句话，秦然手指点出键盘，敲敲改改，想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但发出前想起今天在学校闹出的架势，估计休学的消息也传出来了，沉吟片刻，她把聊天框的文字删了。
大概是不是为了等着回复，沈珩初接着发来：「如果去车站或者机场不方便的话，可以联系我。」
「不用。」
消息发出，停了一瞬，秦然接着补了一句：「谢谢。」
得到她的回复，沈珩初没有再强求，发来：「注意安全。」
就在秦然以为对话结束，刚要放下手机时，消息又弹出：「不开心的话，也可以和我说。」
「没什么不开心的。」
秦然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键盘。
-
第二天，秦然收拾了行李退房，临走拉开窗帘往下看，酒店门口围了不少人。
本来一觉睡到快中午还有点头晕，但当看见底下围着的人群，还有一些眼熟的台标时，她头脑立刻清醒了，盯着下面的长枪短炮，她静声把拉开条缝的窗帘重新拉回去。
下去退房的时候，她问前台外面的记者什么时候过来的，前台朝着门口张望了一眼：“昨晚后半夜吧，忽然就过来了。”
话落，对上秦然若有所思的眼神，她摆摆手，紧忙解释道：“至于是为什么过来我就不清楚了，我们酒店觉得不会泄露住客的任何信息。”
秦然没多言，办完手续收了身份证，她瞥一眼门外围着的人，拉高口罩拐到大堂一角不甚显眼的休息区。
过来住了好几天，今天要走之前记者才来到，酒店泄露的可能性确实比较低，认识她的人也不知道她现在住在这里。
她摸着脸上的口罩，思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昨晚送她回来的那位出租车司机。
但无论如何，现在被困在酒店已经是事实，想想怎么出去才是最主要的。
看了眼时间，离发车只有三个小时，除去路上的一个半小时，最迟她半小时后就要出发。
关掉手机，她起身往门口方向张望一眼，人还在围着，有人手上甚至捧着盒饭，或者旁边便利店的关东煮面包，在这野餐的架势，不像是半小时后就能走的，还有的说说笑笑，明显聊开心了。
——有吃有喝有人聊天解闷。
看样子不到睡觉的点大概不会散。
揉着太阳穴，秦然郁闷地坐回位置，心中在全副武装地跑出去、还是就这么直面一堆长枪短炮再让昨晚的事情上演一遭之间徘徊着。
手机响了。
她点开来看，眉心一跳。
又是沈珩初发来的，他好像了解她的全部动向，消息简单直接：「后门有车，要我送你吗？」
不要也得要了。
秦然来不及深思，回了个要，站起来拿了行李，重新挪回前台，问她：“后门在哪？”
前台估计也觉得赶紧让她离开比较好，绕出来带着她过去。
几步路的路上，她还有点担心地提醒：“不过后门上午我看了也是有人的……”
话落，她推开门，明显愣了一下：“奇怪。”
奇怪什么？
跟着她身后出了门，秦然看见门口稳当地停了一辆眼熟的黑车，除此之外，周围没有任何人。
“谢谢你啊，我的车到了。”
和前台说了一声，她拎着行李箱过去。
前台点点头离开，后门关上的同时，驾驶座车门打开，沈珩初下车过来接过来她的行李。
他拿过行李的时候秦然注意到他手指纤长葱白，没戴手套。
上了车，沈珩初系安全带的时候问她：“去车站还是机场？”
“我到远一点的路口下车就行，”秦然抓着安全带边缘，低头垂眼，“不用太麻烦你了。”
沈珩初没动：“帮人帮到底。”
两人静默一瞬，眼见车子还停在原地，秦然说了声：“到高铁站就行，谢谢。”
沈珩初嗯了一声，随即敛了视线，静声开车。
车厢内静悄悄，秦然扭头看向窗外，在车子经过酒店门口时她拉高口罩，直到拐到下一个路口，她才坐直身体。
过了一段路，沈珩初在等红灯的间隙看过来：“你……”
话刚开了个头，秦然硬板板地坐着，没看他，语气也有点干巴：“我想睡一会，和周泽旭相关的不太想聊，和网上相关的话题也不想聊，更不想做什么选择……我很累。”
她语速很快，一连串下来，说完往后一躺，眼睛一闭，进入免打扰状态。
看她紧绷的神色，视线落在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上，沈珩初淡哂。
绿灯亮起，他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说了声：“我只是想提醒一句，手上的股票可以套现了。”
秦然睁开眼，有点愣地朝他看去。
沈珩初视线不移，补了句解释：“这两天应该就是最高点了。”
听他这么说，秦然才想起来这茬。
这几天过得太混乱也太匆忙，竟然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她打开手机点进去看，看见盈利数字的一瞬间呼吸都暂停了一秒——扣去原本入股的本金，净赚四百万。
对于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这个数字到她手上，能做的太多了。
待到平复了心情，她缓缓按熄屏幕，说了声知道了。
她看向沈珩初，见他依旧淡漠着一张脸开车，心中不免有点五味杂陈。
冲着这四百万的份上，她都无法做到对这个“老师”置之不理。
犹豫了很久，重新看向面前的挡风玻璃，秦然轻咳一声，主动找起话题：“今天好像是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吗？”
话一说出口，顿时有点后悔，她回味了一下，感觉意味有点怪，刚想补一句自己只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就听他开口回答：“暂时不用，团队这几天出差去开一个研讨会，我晚去几天。”
秦然抿了抿唇，还是觉得有必要说一声。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抱歉，”沈珩初声色如常，不过细听，还是有点僵硬，“我不愿意的事情才是麻烦。”
“……”
忽略他这迂回的含义，秦然把控着尺度，不动声色地带了一嘴周泽旭相关的话题：“昨天……我走后，你们没事吧。”
“没事，”沈珩初停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我们都没事。”
点点头，秦然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含糊地说了声：“那就好，没事就行。”
沈珩初看她一眼，得到的是垂眸淡漠的侧脸。
没人再说话。
到了入站口，沈珩初靠边停车，帮她把行李拎下来，交到她手边：“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会帮你再留意几支股。”
“谢谢。”秦然接过行李箱，撑起拉杆，往上扯了扯口罩说道。
“不开心可以和我说。”
沈珩初视线下垂，盯着她。
“谢谢。”
秦然又道了声。
沈珩初扯了扯唇角，声音很淡：“更希望你不要说谢谢。”
不知道是听见没听见，秦然没回他这句，说了声走了，转身往车站门口去。
拎着行李箱进了站门，玻璃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同时，她还是扭脸看了一眼。
沈珩初没走，依旧站在车边，安静看来。
秦然盯着他看了两秒，招招手。
离得有一段距离，还是可以看清他脸上神色有着一瞬间的怔然，旋即他也招了招手。
算作相互告别。
……
高铁到省城，省城再坐绿皮火车到丘市，到了丘市后，还有三个小时的车，才能到镇子上，然后再从镇子到家。
这就是秦然这几年的回家路。
火车开过傍晚的田野，她看见一轮苍白的太阳挣扎着淹没在一线田野里，从白天到傍晚，再到黑夜。
秦然撑着下巴坐在窗边，看见窗外大片大片的农地，才把思绪从白天车内那段时间中拽出来。
临近几站，车厢里热闹起来：小孩的哭声，乘客的闲聊，几个大老爷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皮夹克，坐一起打牌喝酒唠嗑。
有个抱孩子戴眼镜的女教师坐在她对面。
——之所以知道她是教师，是方才她在讲电话，声音不避着，秦然听见她在和对面的孩子家长汇报孩子的学习情况，应该是高中。
她怀里的那个婴儿不哭不闹，含着手指笑呵呵地看着秦然。
好久没看见小婴儿，秦然多看了两眼，一双新的眼睛，对周围的一切都好奇。
“姐姐，这是漂亮姐姐，说姐姐好。”
那个教师打完电话，看一大一小两人对看得起劲，举起小孩的手冲她打了个招呼。
秦然抬眼，目光顺着她落在肩上的发丝攀到她盖在镜片后的柔和双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不太自然地把口罩往上扯了扯，移开视线，看窗外掠过的田野，还有小路，路上的羊。
车厢里气味不大好闻，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再加上被人体滤了一遍的沉重空气，呼吸久了，就会有点头晕。
火车变道一个晃荡过后，秦然有些受不住，起身到火车连接处透透气。
但是过去见吸烟区几个男人在那吞云吐雾。
她又难受了点，正巧冲水声过，隔壁厕所门开，里面人出来后，她急忙进去，蹲在坑旁边干呕。
眼泪和唾液一起出来，悬了丝，她压不住咳 ，万分狼狈。
背上盖过一只手掌轻拍着她的背，她听见身后头顶，一道熟悉声音：“哎呀，这是晕车了吗？”
扭过头看，是那个教师，另只手上还拿着一碗掀开盖子的泡面。
“应该是，还好上车前没吃东西，”秦然有点尴尬，躲开她的手，匆匆忙忙地漱了口，又把口罩掀上去，站起身，“谢谢啊。”
“怎么能不吃东西，不吃东西晕得才严重，我这里有泡面，给你泡一碗？”
那教师没注意她这个小动作，拧着眉看她，眼中满满的都是担忧。
“不用了。”
秦然摆摆手。
“那吃点薄荷糖，我这里有薄荷糖。”
教师说着，拉着她回了座位，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子来，给她抓了一把散称的那种透明包装包着的硬糖来：“我早上看早自习的时候就爱吃这个，劲足，吃完嘴里凉凉的，能清醒点。”
秦然从她手里捡了两个，她却拉着她的手，展开掌心，把一把都给了她：“不够再问我要，别客气。”
或许是话匣子打开，在看着秦然拆开一颗糖含进口里后，她问她：“这是大学生放假回家了吗？”
秦然点点头。
“在哪里上学啊，放假那么早？”
“Z大，实习期，我实习做完了，家里出了点事，提前回来。”秦然轻声道。
话落，想起这段时间Z大相关的几乎都是她的事情，又有点紧张，垂了眼躲开视线。
那教师没发觉，只是感慨一声：“Z大啊，能从这里考到Z大可不容易，妹妹家是……”
“丘市。”
“真厉害，”教师怀抱着那个小婴儿，低头同她轻声道，“长大以后你也要好好学习啊。”
只是说着，神色带着层明显的怅然。
秦然多看了她怀中的小孩几眼，细看才发觉出一点不对劲出来。
还没等她说什么，那人也发觉，见她神色变化，说了声：“生病了，跑了好多家医院都说……”
旁边的男人暗戳戳地攮了她一下，朝秦然瞥了瞥，意思是怨她和外人说太多。
眨了眨眼，秦然喉间一阵干涩。
那教师也意识到，强扯出一抹笑，盯着小孩子逗趣，转移话题：“我家这个以后，不求像你一样考个Z大了，能考个本科我就谢天谢地。”
秦然抿唇也笑了笑，说了句：“肯定能比我好。”
只是转了视线，眼前还是那小孩蜡黄的脸色、干净充满好奇的瞳仁。
心中一阵恍惚。
-
车子在丘市经停，出了出站口是八点多。
这个时间，一天两趟开往镇上的大巴已经没了，好在提前打过招呼，秦山过来接她。
一年多没见，他本来就干瘦，更瘦了些，站在出站口闸机外，远远冲她招手，穿一身臃肿棉衣还是能看出干瘪的骨头架子。
秦然刷身份证出站，他迎过来，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第一句话就是：“爸现在忙，抽不开空，就没来接你。”
点点头，秦然跟在他身后，看他推着行李箱带着她往前走。
她说：“我知道。”
箱轮子拖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有些大，正好盖住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秦山过来开的是一辆金杯面包车，后座连着后备箱堆了一些甘蓝，挤得满满当当。
他把甘蓝挪了挪，硬生生腾出一个小空来，把秦然的箱子挤了进去。
“老板拿来进货的车，我借过来开开，货还没卸，”伸长了手拉下后备箱的门，秦山双手用力一盖，将其合上。他拍拍手上的灰，又在深褐色的棉衣上抹了一把，招呼她上车，“走吧。”
秦然坐在副驾，扣上安全带，看着秦旭绕过车头上车，点火启动时车子发动机轰鸣，带起车身一晃一晃的，让她忽然想起白天坐在沈珩初的副驾，平滑的起步，安静的车厢。
“妈的病好些了吗？买的药吃完没？”
路长，应该是要聊点什么的，亲姐弟总不能什么话都没有。
横竖绕不开的一些话题，秦然索性就直接问了。
秦山两手把着方向盘，言语同窗外掠过的灯影一样含糊：“还可以，不就还那样。药，一直在吃着，也看不见啥作用，但是医生开了，就跟着吃。”
点点头，秦然盯着前面的路面，哑言。
过了会，她又问起：“爸呢，身体还好吗，前段时间是不是收秸秆，最近是不是要点麦……”
还没说完，秦山答道：“还好，没让他干，我去地里做的，让他去医院陪护了，不太忙，也清净。”
“这样……”
秦然没什么要问的了，有想问的现在也卡在喉咙问不出来。
秦山也愈发沉默，一路经过镇子过到村路，再到家门口。
下车帮她拿了东西，秦山把行李箱拉杆撑开交到她手中，重新理后备箱的甘蓝时闷声对她道：“你屋的床收拾干净了，妈让我给你套个厚棉被，我套了个十斤重的，床上铺了电热毯，你马上进屋开开，进被窝正好热的。我还要去卸货给老板，你早点休息。”
“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秦然看着他干瘦的背影，不无担心地问。
重新盖上后备厢，秦山拉开驾驶座车门：“不清楚，再说吧。”
说着，他开车离开了。
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车尾气都消失不见，秦然推开大门，过了院，进了屋。
家里一切还是维持在她上次离开前那样，摆放齐整的上了年头的家具，阴暗潮凉略显拥挤的堂屋。
她看了两眼，拉着箱子慢吞吞地挪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灯，环视一圈，一切也都是像她走之前那样。
整个家，她的房间是最大的，也是采光最好的，房间内衣柜书桌书架都配齐，还有一个小的梳妆台，是妈妈的嫁妆，搬来给她用，墙上贴了很多奖状，有每年度的三好学生，还有各种省市级联考的第一名，从小到大的，几乎占满了一面墙。
秦山说的给她套的被子正没有一丝褶地铺在床上，外套一脱，她仰面躺在柔软被面，看头顶明亮又昏暗的吊顶灯，闭眼，又睁开。
翻了个身，她伏在床上，呼吸到熟悉的，久违的，带着阳光暖暖的皂粉的味道，闭上眼，静声悄悄。
眼泪氲湿绷着的，褶皱的被面。
上了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问去哪， 秦然说了学校靠近酒店的那侧大门。
车子启动，她疲累地向后一靠，倒在椅背。余光瞥见后视镜中司机频频看过来的眼神，秦然摸了摸脸， 把刚刚在车上摘下的口罩重新戴上，闭眼假寐。
……
回到酒店，刚到房间，她瘫倒在床上， 累到没有力气。
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很久，越躺越累，还是挣扎着起身， 收拾了行李，又趁着购票通道关闭前打开手机看了车次，订了回家的票。
订完票， 她打开各大社媒看了眼舆论。
果不其然，周泽旭和她被堵在学校门口的视频被疯狂转载， 热度高升，底下言论如她预料般激烈， 装什么之类的云云， 一下子把原本已经淡化的矛盾又抬高到了极点。
网上搜搜，各种二创也冒了出来，骂的人不少，乐子人也不少。
刷了几条， 秦然关掉手机，向后一倒，烦躁地抓着头发。
脑袋极其混乱，昏昏胀胀，尤其是经过今晚飙车那一吓，原本就有些恶心反胃，现在胃里更加难受，更趁身体疲惫不堪。她坐在床边，想起沈珩初给她的那几盒药，想起身拿，但迟迟没有动作。
截车的时候那么近的距离，她以为下一秒自己要遭遇车祸，肾上腺素极速飙升消耗的后果是现在想起来一切，还都是虚飘着的，和她此时的**与思绪一般，恍恍惚惚。
消息提示将她震醒，点开来看，沈珩初发来消息。
秦然缓缓坐直身体，点进聊天框。
「是不是要回家？」
看见这句话，秦然手指点出键盘，敲敲改改，想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但发出前想起今天在学校闹出的架势，估计休学的消息也传出来了，沉吟片刻，她把聊天框的文字删了。
大概是不是为了等着回复，沈珩初接着发来：「如果去车站或者机场不方便的话，可以联系我。」
「不用。」
消息发出，停了一瞬，秦然接着补了一句：「谢谢。」
得到她的回复，沈珩初没有再强求，发来：「注意安全。」
就在秦然以为对话结束，刚要放下手机时，消息又弹出：「不开心的话，也可以和我说。」
「没什么不开心的。」
秦然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键盘。
-
第二天，秦然收拾了行李退房，临走拉开窗帘往下看，酒店门口围了不少人。
本来一觉睡到快中午还有点头晕，但当看见底下围着的人群，还有一些眼熟的台标时，她头脑立刻清醒了，盯着下面的长枪短炮，她静声把拉开条缝的窗帘重新拉回去。
下去退房的时候，她问前台外面的记者什么时候过来的，前台朝着门口张望了一眼：“昨晚后半夜吧，忽然就过来了。”
话落，对上秦然若有所思的眼神，她摆摆手，紧忙解释道：“至于是为什么过来我就不清楚了，我们酒店觉得不会泄露住客的任何信息。”
秦然没多言，办完手续收了身份证，她瞥一眼门外围着的人，拉高口罩拐到大堂一角不甚显眼的休息区。
过来住了好几天，今天要走之前记者才来到，酒店泄露的可能性确实比较低，认识她的人也不知道她现在住在这里。
她摸着脸上的口罩，思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昨晚送她回来的那位出租车司机。
但无论如何，现在被困在酒店已经是事实，想想怎么出去才是最主要的。
看了眼时间，离发车只有三个小时，除去路上的一个半小时，最迟她半小时后就要出发。
关掉手机，她起身往门口方向张望一眼，人还在围着，有人手上甚至捧着盒饭，或者旁边便利店的关东煮面包，在这野餐的架势，不像是半小时后就能走的，还有的说说笑笑，明显聊开心了。
——有吃有喝有人聊天解闷。
看样子不到睡觉的点大概不会散。
揉着太阳穴，秦然郁闷地坐回位置，心中在全副武装地跑出去、还是就这么直面一堆长枪短炮再让昨晚的事情上演一遭之间徘徊着。
手机响了。
她点开来看，眉心一跳。
又是沈珩初发来的，他好像了解她的全部动向，消息简单直接：「后门有车，要我送你吗？」
不要也得要了。
秦然来不及深思，回了个要，站起来拿了行李，重新挪回前台，问她：“后门在哪？”
前台估计也觉得赶紧让她离开比较好，绕出来带着她过去。
几步路的路上，她还有点担心地提醒：“不过后门上午我看了也是有人的……”
话落，她推开门，明显愣了一下：“奇怪。”
奇怪什么？
跟着她身后出了门，秦然看见门口稳当地停了一辆眼熟的黑车，除此之外，周围没有任何人。
“谢谢你啊，我的车到了。”
和前台说了一声，她拎着行李箱过去。
前台点点头离开，后门关上的同时，驾驶座车门打开，沈珩初下车过来接过来她的行李。
他拿过行李的时候秦然注意到他手指纤长葱白，没戴手套。
上了车，沈珩初系安全带的时候问她：“去车站还是机场？”
“我到远一点的路口下车就行，”秦然抓着安全带边缘，低头垂眼，“不用太麻烦你了。”
沈珩初没动：“帮人帮到底。”
两人静默一瞬，眼见车子还停在原地，秦然说了声：“到高铁站就行，谢谢。”
沈珩初嗯了一声，随即敛了视线，静声开车。
车厢内静悄悄，秦然扭头看向窗外，在车子经过酒店门口时她拉高口罩，直到拐到下一个路口，她才坐直身体。
过了一段路，沈珩初在等红灯的间隙看过来：“你……”
话刚开了个头，秦然硬板板地坐着，没看他，语气也有点干巴：“我想睡一会，和周泽旭相关的不太想聊，和网上相关的话题也不想聊，更不想做什么选择……我很累。”
她语速很快，一连串下来，说完往后一躺，眼睛一闭，进入免打扰状态。
看她紧绷的神色，视线落在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上，沈珩初淡哂。
绿灯亮起，他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说了声：“我只是想提醒一句，手上的股票可以套现了。”
秦然睁开眼，有点愣地朝他看去。
沈珩初视线不移，补了句解释：“这两天应该就是最高点了。”
听他这么说，秦然才想起来这茬。
这几天过得太混乱也太匆忙，竟然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她打开手机点进去看，看见盈利数字的一瞬间呼吸都暂停了一秒——扣去原本入股的本金，净赚四百万。
对于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这个数字到她手上，能做的太多了。
待到平复了心情，她缓缓按熄屏幕，说了声知道了。
她看向沈珩初，见他依旧淡漠着一张脸开车，心中不免有点五味杂陈。
冲着这四百万的份上，她都无法做到对这个“老师”置之不理。
犹豫了很久，重新看向面前的挡风玻璃，秦然轻咳一声，主动找起话题：“今天好像是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吗？”
话一说出口，顿时有点后悔，她回味了一下，感觉意味有点怪，刚想补一句自己只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就听他开口回答：“暂时不用，团队这几天出差去开一个研讨会，我晚去几天。”
秦然抿了抿唇，还是觉得有必要说一声。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抱歉，”沈珩初声色如常，不过细听，还是有点僵硬，“我不愿意的事情才是麻烦。”
“……”
忽略他这迂回的含义，秦然把控着尺度，不动声色地带了一嘴周泽旭相关的话题：“昨天……我走后，你们没事吧。”
“没事，”沈珩初停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我们都没事。”
点点头，秦然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含糊地说了声：“那就好，没事就行。”
沈珩初看她一眼，得到的是垂眸淡漠的侧脸。
没人再说话。
到了入站口，沈珩初靠边停车，帮她把行李拎下来，交到她手边：“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会帮你再留意几支股。”
“谢谢。”秦然接过行李箱，撑起拉杆，往上扯了扯口罩说道。
“不开心可以和我说。”
沈珩初视线下垂，盯着她。
“谢谢。”
秦然又道了声。
沈珩初扯了扯唇角，声音很淡：“更希望你不要说谢谢。”
不知道是听见没听见，秦然没回他这句，说了声走了，转身往车站门口去。
拎着行李箱进了站门，玻璃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同时，她还是扭脸看了一眼。
沈珩初没走，依旧站在车边，安静看来。
秦然盯着他看了两秒，招招手。
离得有一段距离，还是可以看清他脸上神色有着一瞬间的怔然，旋即他也招了招手。
算作相互告别。
……
高铁到省城，省城再坐绿皮火车到丘市，到了丘市后，还有三个小时的车，才能到镇子上，然后再从镇子到家。
这就是秦然这几年的回家路。
火车开过傍晚的田野，她看见一轮苍白的太阳挣扎着淹没在一线田野里，从白天到傍晚，再到黑夜。
秦然撑着下巴坐在窗边，看见窗外大片大片的农地，才把思绪从白天车内那段时间中拽出来。
临近几站，车厢里热闹起来：小孩的哭声，乘客的闲聊，几个大老爷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皮夹克，坐一起打牌喝酒唠嗑。
有个抱孩子戴眼镜的女教师坐在她对面。
——之所以知道她是教师，是方才她在讲电话，声音不避着，秦然听见她在和对面的孩子家长汇报孩子的学习情况，应该是高中。
她怀里的那个婴儿不哭不闹，含着手指笑呵呵地看着秦然。
好久没看见小婴儿，秦然多看了两眼，一双新的眼睛，对周围的一切都好奇。
“姐姐，这是漂亮姐姐，说姐姐好。”
那个教师打完电话，看一大一小两人对看得起劲，举起小孩的手冲她打了个招呼。
秦然抬眼，目光顺着她落在肩上的发丝攀到她盖在镜片后的柔和双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不太自然地把口罩往上扯了扯，移开视线，看窗外掠过的田野，还有小路，路上的羊。
车厢里气味不大好闻，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再加上被人体滤了一遍的沉重空气，呼吸久了，就会有点头晕。
火车变道一个晃荡过后，秦然有些受不住，起身到火车连接处透透气。
但是过去见吸烟区几个男人在那吞云吐雾。
她又难受了点，正巧冲水声过，隔壁厕所门开，里面人出来后，她急忙进去，蹲在坑旁边干呕。
眼泪和唾液一起出来，悬了丝，她压不住咳 ，万分狼狈。
背上盖过一只手掌轻拍着她的背，她听见身后头顶，一道熟悉声音：“哎呀，这是晕车了吗？”
扭过头看，是那个教师，另只手上还拿着一碗掀开盖子的泡面。
“应该是，还好上车前没吃东西，”秦然有点尴尬，躲开她的手，匆匆忙忙地漱了口，又把口罩掀上去，站起身，“谢谢啊。”
“怎么能不吃东西，不吃东西晕得才严重，我这里有泡面，给你泡一碗？”
那教师没注意她这个小动作，拧着眉看她，眼中满满的都是担忧。
“不用了。”
秦然摆摆手。
“那吃点薄荷糖，我这里有薄荷糖。”
教师说着，拉着她回了座位，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子来，给她抓了一把散称的那种透明包装包着的硬糖来：“我早上看早自习的时候就爱吃这个，劲足，吃完嘴里凉凉的，能清醒点。”
秦然从她手里捡了两个，她却拉着她的手，展开掌心，把一把都给了她：“不够再问我要，别客气。”
或许是话匣子打开，在看着秦然拆开一颗糖含进口里后，她问她：“这是大学生放假回家了吗？”
秦然点点头。
“在哪里上学啊，放假那么早？”
“Z大，实习期，我实习做完了，家里出了点事，提前回来。”秦然轻声道。
话落，想起这段时间Z大相关的几乎都是她的事情，又有点紧张，垂了眼躲开视线。
那教师没发觉，只是感慨一声：“Z大啊，能从这里考到Z大可不容易，妹妹家是……”
“丘市。”
“真厉害，”教师怀抱着那个小婴儿，低头同她轻声道，“长大以后你也要好好学习啊。”
只是说着，神色带着层明显的怅然。
秦然多看了她怀中的小孩几眼，细看才发觉出一点不对劲出来。
还没等她说什么，那人也发觉，见她神色变化，说了声：“生病了，跑了好多家医院都说……”
旁边的男人暗戳戳地攮了她一下，朝秦然瞥了瞥，意思是怨她和外人说太多。
眨了眨眼，秦然喉间一阵干涩。
那教师也意识到，强扯出一抹笑，盯着小孩子逗趣，转移话题：“我家这个以后，不求像你一样考个Z大了，能考个本科我就谢天谢地。”
秦然抿唇也笑了笑，说了句：“肯定能比我好。”
只是转了视线，眼前还是那小孩蜡黄的脸色、干净充满好奇的瞳仁。
心中一阵恍惚。
-
车子在丘市经停，出了出站口是八点多。
这个时间，一天两趟开往镇上的大巴已经没了，好在提前打过招呼，秦山过来接她。
一年多没见，他本来就干瘦，更瘦了些，站在出站口闸机外，远远冲她招手，穿一身臃肿棉衣还是能看出干瘪的骨头架子。
秦然刷身份证出站，他迎过来，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第一句话就是：“爸现在忙，抽不开空，就没来接你。”
点点头，秦然跟在他身后，看他推着行李箱带着她往前走。
她说：“我知道。”
箱轮子拖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有些大，正好盖住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秦山过来开的是一辆金杯面包车，后座连着后备箱堆了一些甘蓝，挤得满满当当。
他把甘蓝挪了挪，硬生生腾出一个小空来，把秦然的箱子挤了进去。
“老板拿来进货的车，我借过来开开，货还没卸，”伸长了手拉下后备箱的门，秦山双手用力一盖，将其合上。他拍拍手上的灰，又在深褐色的棉衣上抹了一把，招呼她上车，“走吧。”
秦然坐在副驾，扣上安全带，看着秦旭绕过车头上车，点火启动时车子发动机轰鸣，带起车身一晃一晃的，让她忽然想起白天坐在沈珩初的副驾，平滑的起步，安静的车厢。
“妈的病好些了吗？买的药吃完没？”
路长，应该是要聊点什么的，亲姐弟总不能什么话都没有。
横竖绕不开的一些话题，秦然索性就直接问了。
秦山两手把着方向盘，言语同窗外掠过的灯影一样含糊：“还可以，不就还那样。药，一直在吃着，也看不见啥作用，但是医生开了，就跟着吃。”
点点头，秦然盯着前面的路面，哑言。
过了会，她又问起：“爸呢，身体还好吗，前段时间是不是收秸秆，最近是不是要点麦……”
还没说完，秦山答道：“还好，没让他干，我去地里做的，让他去医院陪护了，不太忙，也清净。”
“这样……”
秦然没什么要问的了，有想问的现在也卡在喉咙问不出来。
秦山也愈发沉默，一路经过镇子过到村路，再到家门口。
下车帮她拿了东西，秦山把行李箱拉杆撑开交到她手中，重新理后备箱的甘蓝时闷声对她道：“你屋的床收拾干净了，妈让我给你套个厚棉被，我套了个十斤重的，床上铺了电热毯，你马上进屋开开，进被窝正好热的。我还要去卸货给老板，你早点休息。”
“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秦然看着他干瘦的背影，不无担心地问。
重新盖上后备厢，秦山拉开驾驶座车门：“不清楚，再说吧。”
说着，他开车离开了。
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车尾气都消失不见，秦然推开大门，过了院，进了屋。
家里一切还是维持在她上次离开前那样，摆放齐整的上了年头的家具，阴暗潮凉略显拥挤的堂屋。
她看了两眼，拉着箱子慢吞吞地挪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灯，环视一圈，一切也都是像她走之前那样。
整个家，她的房间是最大的，也是采光最好的，房间内衣柜书桌书架都配齐，还有一个小的梳妆台，是妈妈的嫁妆，搬来给她用，墙上贴了很多奖状，有每年度的三好学生，还有各种省市级联考的第一名，从小到大的，几乎占满了一面墙。
秦山说的给她套的被子正没有一丝褶地铺在床上，外套一脱，她仰面躺在柔软被面，看头顶明亮又昏暗的吊顶灯，闭眼，又睁开。
翻了个身，她伏在床上，呼吸到熟悉的，久违的，带着阳光暖暖的皂粉的味道，闭上眼，静声悄悄。
眼泪氲湿绷着的，褶皱的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