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探病

一夜无梦, 秦然久违地睡到十二点自然醒。

还没睁开眼,先有意识地时候是闻到飘进房间来的炒菜香气。

她出了房间门洗了漱,秦山正把饭菜从厨房往堂屋里端。

看见她, 招呼一声吃饭了。

帮忙拿了碗筷, 秦然跟着他端来的最后一道蒸芥菜,两个隔着张桌子,边吃边聊。

昨天太晚了,好多事没仔细说, 秦然还是有点放心不下秦富春,问秦山最近爸的情况,地里忙不忙。

“还好吧,前段时间收麦秸秆比较忙, 但现在天冷了不需要咋忙活,”秦山闷头扒了一口饭,“现在就是去医院陪床, 到了晚上我忙完我去换过来。”

“行,我知道了,”秦然点点头, “之后地里我来看吧。”

说着,她夹了一筷子菜, 问他:“那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老样子呗, ”秦山头没抬, 筷子戳着碗,“白天酒楼打工,然后其他时间医院和家两点一线。”

秦然看他面色沉郁,换了个话题:“巧巧呢, 没时间陪她?”

“分了。”

面上表情未变,秦山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收拾起自己碗筷:“我去给妈盛点菜带过去,你接着吃,吃完放那就行。”

秦然没有再多言,她面前的碗也快见底,紧赶慢赶吃完,她跟着站起身,收拾了碗筷和菜碟跟进厨房。

将手上的脏碗盘放进水槽,秦然接过他手上的,拿身体攮开他:“我来洗吧,你去盛饭去。”

说着,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秦山慢吞吞地看了她背影一眼,才走到灶台边动作。

拿洗洁精擦着碗边的时候,秦然视线不动,状似随口问道:“家里现在,外债多少,你算过吗?”

拆着饭盒的手明显一顿,秦山目光转到她身上,秦然恍若未觉。

隔了好一瞬,直到她手拿着碗墩了墩控水,秦山敛目,闷声答了:“七十多万吧。”

“知道了,”秦然拧关水龙头,“我来还。”

话落,她把剩下的碗盘甩了甩控好水放到一边,一扭身,看见秦山站在锅边看来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怎么了?”

秦然笑了笑,抽了张纸擦干手上的水:“有什么就说吧。”

“姐。”

“嗯。”

秦山喉结滚了滚,再开口,嗓音干涩沙哑:“我看见网上新闻了。”

秦然嗯了一声,经过他身边到橱柜找饭盒的保温袋。

视线追着她,有了个开头,秦山那些一直堵在心口的问题也问出来了:“所以之前你打过来的那些钱,真的是那样来的吗……网上说的那样。”

找出保温袋,秦然走到他身边,看他盛好还没合盖的饭盒,接过来盖上装上。

手上动作的同时,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太算。”

但这样的态度和这样的回答落在秦山眼里,无异于是将猜测落实,他绷紧的嘴唇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叫她:“姐。”

他说:“姐,你把钱还回去吧……家里欠的那些钱,等……之后,我出去打工,我也去海市,或者丘市,我出去打工,正好我还有半年出师,我能去大城市的酒店找份后厨工作,我出去挣钱,慢慢攒,几年的时间能还完的。”

说着说着,秦山慢慢红了眼眶,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姐,你不至于这样。你就继续念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好好念书……”

低低叹了声气,秦然伸手,微微垫脚摸摸他的头:“没事的。”

“什么没事,但是,”秦山低头,眨了眨眼,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网上……”

“我都知道,不用担心,”放下手,但看着秦山这副模样,秦然又复抬起来,拍拍他的肩,宽慰,“我有分寸,没网上说的那么恶劣,我就是正常恋爱,这么久了,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担心过,相信我好不好,我们先把眼前的事解决。”

秦山抬眸看她一眼,又一眼。

悬在眼睫上的泪珠要掉不掉的,他伸手抹了两把,旋即撇开视线,含糊地点点头。

“那就行,”秦然扯了扯唇,放下手,拿起一边装好的饭盒,“走吧,马上饭要凉了。”

话落,她拎着保温袋出了厨房门。

秦山吸吸鼻子,走到水槽边拿凉水扑了把脸,鼻尖还滴着水,他走出去,潮凉的冷风吹过来打了个激灵,他渐渐平复下心情。

出门前,秦然找了件厚的棉衣穿上,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跟着秦山骑车去镇医院。

之前被下了病危通知书,从京市回来后,徐秋霞便转到了镇医院,离家近方便照看是最主要的。

毕竟病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医疗条件什么的似乎都不太重要了,因为做什么都无力回天,即使再不想,也是既定的事实。

到了病房门口,撞上秦富春开门出来。

他佝偻着身子,侧身关上门时,看见两人走来,明显愣了一下,视线紧紧盯在秦然身上。

秦然迎上去:“我来看看妈,她现在在睡觉吗?”

秦富春摇摇头,往关着的门缝看了看:“教会的人过来看看,在里面叙话呢。”

得到这个回答,秦然知道还要一会,沿着走廊边的长椅坐下:“行,那我等一会进去。爸,你回家休息吧,我来看就行。”

“锅里有留的菜,热热就能吃。”秦山在边上道了声。

点点头,秦富春道了两声好应着声。

他在医院待的时间也够长了,本来因为年迈身体状态也很差,倒也没再坚持,和两人又说了声有什么事情给他打电话,便也没有多留。

秦富春走后,秦山看看时间也要急着去酒楼上班。

走之前,他环视一圈周围来来往往的稀疏人群,不无担心地问她:“你一个人在这没事吧。”

秦然给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在病房门口等了一会,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门打开,秦然低头在一边躲开视线,余光看见几个眼熟的婶婶奶奶相伴着出来,轻轻叹息。

她们什么都没多说,也没注意一边的秦然,相互对视几眼,又朝着病房门里打个招呼:“霞,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着,三三两两地走远了。

等到她们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见,秦然站起身,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

房门开合的动静很小,没吸引病床上的人的注意力,她只是安静躺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本半开的圣经摊在小腹处的被面,磨旧了的皮质封面上搭着的手干瘦如柴,狰狞的血管上扎着留置针。她整个人都是薄的,一片纸一样躺在那里,侧脸看一边窗户外的一树枯枝。

秦然走过去,离得近了,影子爬上她的手,徐秋霞才注意到她的出现,扭过头来,茫然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才缓缓有了丝神采,清明过来。

“你回来了。”她开口,双手放下,要撑起身。

秦然站到她病床边接了一把,把上半部分调整到合适的靠背角度,又往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昨晚就到家了,不过太晚了,怕打扰你休息,就没过来看你。”

拿起她搁在一边的圣经,秦然扯了窗边的椅子坐下,翻过来看她停留的内容:“刚刚我看见奶奶们过来了,和你说了什么?”

徐秋霞笑笑:“问问我的情况,也没什么。”

“身体好点了吗,”秦然抬眼看她。

“还不错,”徐秋霞的视线也顺着她手上的圣经往上挪,仔仔细细端详她的脸,“这次怎么那么早就放寒假了?”

秦然不着痕迹地垂眼躲开她的目光,视线停在摩西分红海的内容,一个个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拿实习之类的话术含糊过去。

好在徐秋霞也没多问,她对秦然学业上的事情一向放心,再开口,只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问她又忙实习又忙学业是不是很累。

“还好。”

秦然低声说了句。

徐秋霞仔细看着她:“看你不开心。”

秦然摇头:“没有啊。”

笑了笑,徐秋霞埋下眼中细微的担忧,目光向下,落在她的脖颈间:“怎么忽然戴上了这个项链?”

闻言,秦然愣了一瞬,伸手往自己脖颈上摸了摸,摸到温热的金属,指尖摩挲着十字架坠子的质感,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这项链还戴着她身上。

她下意识想摘,但在徐秋霞面前,还是放下手,没有动作,也没有回。

翻了一页手上的圣经,秦然换了话题:“最近在读出埃及记吗?”

轻轻嗯了一声,徐秋霞顺着她的话往下。“天天躺着也没事干,睡醒就看看,”说着,她笑了笑,往后躺了躺,轻声道:“不过现在说点话累得不行,你念给我听吧。”

秦然点头,问她:“想听哪一节?”

徐秋霞叹息一声,说了句都行,声音很飘。

秦然翻到十四章十节,神藉着摩西带领百姓过红海。

她觉得徐秋霞想听的或许是这段。

以色列人被埃及王朝奴役,神藉摩西领他们出埃及,施行救赎,摩西承了神的杖,带百姓走过彷徨旷野,分红海走干地,摆脱追兵,前往应许之地,与神在西奈山立约,得到神赐的福。

其中较为传颂的部分就是分红海。

能把海水分开,是为大能的神。

念着念着,徐秋霞似乎很是疲累,她眼皮缓缓合上,在秦然柔软的声音中用苍白的嘴唇呓语。

秦然声音轻了很多,盯着她微颤的眼皮出神。

教会奶奶们过来会说的话她大概也了解:神会藉摩西带领她,会引领她走出痛苦,上帝会把她面前的红海分开。

秦然不以为然,没有多问,也不会反驳。

毕竟对于一贯木然柔顺的徐秋霞而言,这是她唯一应激的事情。

“摩西向海伸杖,耶和华便用大东风,使海水一夜退去,水便分开,海就成了干地。以色列人下海中走干地,水在他们的左右都做了墙垣。”

念到这里,秦然不免恍然。

神也太万能了。

即使她从小就跟着徐秋霞读经,还是怀疑,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不能祛除病痛,祛除死亡,或者祛除掉一切的感情,让她不会感受到面前残留一盏枯灯而无可奈何只能等着灯灭落泪。

这些为什么都不能?

为什么会有病痛,会有死亡,会有感情,会降生,然后走过痛苦一生,再在悲痛中迎接死亡。

为什么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却还是给人希望。

又为什么会有对比,会有阶级,会有差异,会有嫉妒、暴行、地震、瘟疫、饥荒、国攻打国、民攻打民……如此罪恶的世界。

就是因为人生来就是带着罪孽的吗,所以活在罪恶里,活在这被称为罪恶的世界里。

那他们那些人呢?

她想到了周泽旭,想到了沈珩初他们。

想到那些毫不费力就能拥有的一切。

他们也是来赎罪的吗?

那他们的罪好轻松。

徐秋霞在她的声音中渐渐熟睡。

秦然彻底缄默。

她合上书,放在她的床头,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

重新坐回椅子上,她静静地盯着徐秋霞。

面对着无可奈何的苍白和枯朽。

她想不明白。

但那么一瞬间,她也想有个属于她的摩西。

作者有话说:“摩西向……做了墙垣。”摘自出埃及记(14:21—14:22)

另外补充一点东西便于正文相关理解:在基督教的神话体系里,大洪水灭世后,诺亚的后代继续繁衍,人继续犯下恶行种种,人和世界越来越罪恶,当见到灾祸遍地,听说国要攻打国,民要攻打民就代表神来的日子近了(没直接引原句,但大概是这种意思)这也是教徒比较常念叨的。

文中这种家庭教会的模式参考新教,这是我国比较盛行的基督教-派,也是东亚国家盛行的基督教-派,感兴趣可以搜来了解一下,亚伯拉罕神话各种教派体系结合到一起研究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

以上涉及宗-教内容仅做正文辅助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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