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坦白
喧哗声一瞬间暂停， 秦然冲进堂屋，秦山紧随其后，看见众人推搡， 装鱼的那个瓷碗摔在地上裂成几瓣， 鱼汤和炸的鱼块淌了满地，顺着水泥地细微的裂缝慢慢爬渗。
绕过这地上狼藉，秦然走到秦富春身边，看他有事没有， 见他脸色铁黑但稳稳当当站着，她稍微放下点心。
秦山过来收拾了碎片。
寂静重新按下播放键，旁边站着的人嘴快，说了声：“老秦啊， 俺们也不是故意的，也不想大过年的来找你要钱，谁不想安安稳稳过个年呢你说是吧。主要是你还了别家不还俺家是咋回事， 尤其你家现在又不是说没钱，这秦然那个富二代对象不还过来找她了，她拿人家不少钱……”
“够了。”
他还没说完， 秦富春声音很大地吼了声。
老实一辈子，干什么都是腼腆窝囊地， 没大声说过话，眼见他这副模样， 讲话那人看看秦然， 闭上嘴，不再吭声。
“钱肯定会还的，但我也说得很清楚了，那都是之前给秋霞看病剩下的钱， 现在手里没那么多，”猛然使了力，秦富春咳嗽两声，气没顺过来。秦然在边上扶着他，拍着他的背顺气，被他身子一歪，抬手挡开，“……咳，但是，年后肯定会想办法还给大家，现在大家聚在这里，再怎么闹，我也拿不出来……”
“但你家秦然……”
闻言，人群中不知道有谁说了一声，秦然看过来，对上她冰凉的视线，那人也息鼓歇了声。
“秦然的事我自己处理，我们家的事情还轮不到别人来管，再说这个债是我借的也是我还，你们别扯到她身上，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拿不出来。”秦富春咳嗽声更大，激烈喘着气，语气铿锵。
秦然抬手想帮他顺气，又被挡了回来。
清楚了他的态度，边上人心中也有了底，假惺惺叹息两声，宽慰他两句，便招呼着回家：“走吧，走吧，大过年的，谁都不想为难谁。”
见他们乌泱泱散开要走，秦山出去送客，站在大门口看他们背影走远了，扭头看看亮灯的堂屋，把墙根边上搁着落下的两个碗收起来，端进屋，把大门关了。
碗里的饺子已经凉了，皮吸了不少面汤，泡得肿胀浮囊。
他把碗里的饺子倒了，把空碗刷了，擦干手上的水走进堂屋，秦然和秦富春还保持着方才站立的姿势，相顾无言。
轻手轻脚拿了扫帚和簸箕，秦山走到一边把地上摔碎的瓷盆和盆的鱼汤处理了，碎片扫进簸箕的动静哗啦啦的，两人都朝这看了一眼，有了动静。
“怎么回事？他们说你在海市，被一个富二代……”
秦富春出声问她，说到一半，嘴唇颤抖着，后面那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秦然看他脸都憋得涨红，拧着眉，无不担忧地上前一步，小声唤了一句：“爸。”
“你别叫我爸，”秦富春咬着牙，低头揩了把脸，接着说，“说网上都传开了，还说前两天，那人甚至都找家这边来了，我问问你，是这样的吗？”
呼吸空了好几拍，秦然盯着他，看他垂下的花白的法定，还有颤抖着的佝偻着的身子，心中一阵涩痛，她上前，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挥手推开，往后退着。
见状，秦然不再动，她稳住呼吸，深吸好几口气，忍着声音哽咽说道：“不是的，爸，你听我解释。”
“之前因为妈的病和家里的病，我确实是为了钱和一个有钱的人谈恋爱，我也确实是拿他钱了，但都是为了还债，我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听她这么说，秦富春咳嗽的声音更大了点，气都不顺了许多。
秦然想上前，却怕他激烈反应，犹豫了许多，秦山在边上动作更快了点，趁他趔趄着倒下前三步并作两步到他身边扶住他，拍着他的背顺气：“爸，姐也是为了家的事。”
秦然跟着点头，语气有点语无伦次的焦急：“对，我没有爱慕虚荣，跟他在一起也就是为了想办法还债，之后我自己学着炒股赚钱，赚了不少，也和他说了分手，我现在有钱了，我手上有几百万，能还上债，能让你们不那么辛苦，我也和他说了分手。”
“你操什么心，”秦富春眼泪直掉，吼了她一声，秦然有点被吓到，愣愣盯着他，秦富春抹着眼泪，泪水止不住，从他手指缝隙里淌出，他语气很硬，训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要你来还债了，要你掏钱给你妈治病了！你个小女孩懂什么，乱想什么法子？你是不是当我死了，当我没用！”
说着说着，他抬手，巴掌扇到自己脸上，力道很大。
两人都吓了一跳，秦山在边上，急忙上手要拉开，秦然更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咬着牙，她强忍着眼泪，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不是的，我就想着能为家里做点什么，让你和小山不那么辛苦，让妈有钱治病，我知道家里穷，我也知道你和小山都累，我就是想做点什么，我现在和那个男的说了分手，我现在的钱也是我堂堂正正挣的，你别这样……爸，你别这样，不用自责，我已经长大了，我也该出点力，爸，你别这样。”
“你懂什么，你一个小孩，你懂什么……”秦富春却只是颤抖着重复这两句话。
秦然跪着不动，绷着脸，眼泪水从眼角滑下，顺着下巴尖滴到地上。
秦山好不容易控住秦富春的手，看看这个，又看看直愣愣跪在一边的秦然，张张口说不出话来。
两相僵持着，最后，秦富春一甩手，不再看她，颤颤巍巍地转身，蹒跚着走回自己屋内，将自己反锁。
空余一大桌子未吃完的菜，一片狼籍的地面，和地上一跪一立的姐弟俩。
秦山看看紧闭的房门，收回视线，目光停在面前巍然不动的秦然身上，重重叹了一声气。
他上前，伸手拉她，想将她扶起来：“姐。”
秦然没有动作，仿若一尊石塑。
“姐，你累了，”秦山见状，用了力，强硬着将她从地上拽起，拍拍她膝盖上的灰，他抽了两张纸递给她，“先回去休息吧。”
秦然目光从门板上收回，看着他，木讷地接过来纸，攥在手里。
“没事的，”拍拍她的肩，秦山宽慰她，“我去和爸说，你别担心，他现在就是一时上头，没事的。”
秦然也清楚秦富春的状态，也清楚秦山现在是想着宽慰自己，她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想硬挤个笑出来，让他先别担心自己，但是嘴角怎么都扯不起来。
“没事的姐，想哭就哭吧。”
秦山对她笑笑：“你也辛苦了。”
摇摇头，秦然想说些什么，眼泪却再次滑下来。
看她这副模样，秦然心中更是无奈，他将她劝回房内，让她先睡一觉，别想那么多，秦富春那边他想办法劝劝。
秦然没招，只能说了声好。
出了秦然房间，帮她关上门，秦山面朝着偌大桌子上冷掉的饭菜，还有地上凝固了的鱼汤残渣，无力地闭了闭眼，几息过后，他强撑着精神，抹了把脸，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把没吃的饭菜裹上保鲜膜放到厨房，桌子擦了，地扫了，拖了，垃圾收拾好，他走到秦富春房间门口，敲敲门，推门进去。
秦富春还没睡，披着衣服坐在床边，手上拿着照片抹眼泪。
察觉到动静，他收起照片，动作有些慌张，扭身看来。
余光瞥到被他压在一边的照片一角，是他们很久之前在镇上的公园照的合照，都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了，秦山记得那个时候他才两三岁，被徐秋霞抱在怀里，她旁边站着从外地打工回来的秦富春，两个人中间是刚上小学的秦然，那年冬天过年的时候照的照片，被秦富春一直放在钱夹里，一直没换过。
他每次拿钱给他们的时候，打开来都是这张照片，所以秦山的记忆才会那么清晰，他记得照片里的秦然还留着妹妹头，眼睛很大地盯着镜头，像个严肃的小蘑菇精。
秦山陡然也红了眼睛，关上门，他轻轻喊了一声：“爸……”
-
睡醒起来，秦然眼睛都是肿的。
她起了床，接了冷水洗了脸，水冰到她缩了缩脖子，打着寒颤。
天是蒙蒙亮的，还有点雾，混着没散掉的爆竹燃烧的硝烟味，她看看时间，早上六点。
秦山和秦富春的房门都关着没什么动静。
秦然去厨房找了点昨天晚上的剩菜剩饭，一个人坐在桌边热了吃了。
吃完后洗了碗，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那些没清的欠条翻出来，和那张留着还债卡并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动静，她出门去看，是秦山起了床，正在水槽边刷着牙。
秦然走过去：“怎么起那么早？”
“上班，”嘴里含着泡沫，含糊着答了声，秦山吐掉牙膏沫漱漱口，一边拿手接着凉水一边说，“昨天请假没去，酒楼都要忙死了，让我今天一定过去，不是年初嘛，请客吃饭的多，生意也好。”
站在一边点点头，秦然说了声知道了。
她看着秦山洗漱完毕，跟着他进了屋，秦山拉开衣柜门拿衣服，奇怪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爸，他，”秦然犹豫着开口，问他，“昨晚怎么说，还气着呢吗？”
“不清楚，昨晚我去问了，他也没说什么。”秦山拽出来一件外套，抖了抖披上身。
秦然闷闷点点头，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来银行卡，塞到他兜里：“这个，你拿着，银行上班后上镇子上给它取了。”
秦山一愣，掏出来看，将那张崭新的卡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
“这是我自己炒股赚的钱，我留了一部分在这个卡里，你拿着这钱把债还了，剩下的留给你和爸用，买辆车，再在镇上买套房，够用的。”
“……”
秦山一愣，张张口想说什么，被她开口堵回来：“反正这钱你自己看着用，还有之前妈留着的拿钱，我也都存里面了，你看着点爸，让他别出去打工了，在家里好好享福，你也不用那么累，安安稳稳过好日子。”
“姐，”秦山把卡推回到她手里，问她，“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搞得好像你……”
不回来了一样。
剩下的这几个字被他吞到肚子里，斟酌半天，想不好怎么说出口。
秦然看着他的眼睛，又将卡塞回去。她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之后可能要出趟远门，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家，所以这段时间里，你好好照顾爸，好好照顾这个家，别让我担心，还有爸那边，也辛苦你和他说一声。”
“你要去哪？”秦山变了脸色，问她。
秦然回了个地名，接着往下：“之前其实就想和你们说，就是一直没找到什么机会开口，索性就趁着这个机会说了，然后爸那边，你帮我和他说说吧，我先回学校，等毕业了就走。”
“现在就回学校吗？”听她话的意思似乎是等不到和秦富春说一声就走，秦山问她。
秦然点点头：“嗯，我定了中午的票，爸现在似乎也不想看见我，我昨晚给他气成那样，总要给他留个时间缓缓。”
……你这样不辞而别他只会气得更狠。
但秦山只是看着她，一些话被他吞在肚子里。
从小到大，秦然都是一直有自己的主意，性格虽然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实际上倔得要命，遇见事情还总是逃避，难过什么的都自己忍着，不愿意对任何人敞开个口子，即使是家里人也不行。
秦山清楚她的主意不轻易改，所以也没招，耸了耸肩，他说：“好。”
“你在外面注意安全，不开心了，坚持不下去了就回来，我说了，我能挣钱了，能养活你和爸，这钱我先不动，留着给你应急用，”他甩了甩那张银行卡，见她要开口，他接着说，“当然了，要是真的很紧急，还不起了，我会先拿出来还，不去让爸打工，再累着他。”
他抱了一下秦然：“姐，其实昨天晚上爸说得挺对的，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没毕业，还在上学，我和爸已经工作了，你这样做，我们呢？我知道你能力大，所以努力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爸也是这样想的，你就安安心心上学，不用操心我们，为自己多想想。”
“姐，我和爸希望的就是，你别那么累，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秦山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
秦然神色还有点愣，点了点头。
余光瞥见她身后半敞开的门外停着的影，秦山声音大了点，拍拍她的肩：“走吧，我正好要去镇上，带你一程，你坐车时间要是还早，可以先去镇上逛逛，买点吃的留着路上吃，我请客。”
秦然闷闷应了一声：“好，我先去收拾一下，不会耽误你上班吧？”
“不耽误，反正上午也是备菜，早去晚去都可以。”
秦山说着，看外面的影子转向离开，在心里闷闷叹了声气。
……
秦然没带多少东西回来，回去的时候行李也不多，行李箱半满，搁在电瓶车前面，她坐上后座，跟秦山一起去了镇上。
取了票，把行李箱搁在车站，她陪他吃了个饭，他又带着她去超市买了点零食，给她留在路上吃。
两个人重新折回车站，要送她进站的时候，秦山问她：“那个，其实你喜欢那个谁，对吧。”
说话时，他摸摸鼻子，似乎是不太好意思，语气含糊。
秦然被他一句话中好几个代词弄得有些迷糊，问他：“什么那个？”
“就那个，来找你的那个富二代，你那个男朋友。”
见她都要走了，秦山也不再遮掩，想起那天她回来之后的状态，直白说了：“你那天，是不是哭了，感觉很像哭了。”
秦然思绪绕过来，没有答他的问题，只是解释道：“那个来找我的，不是我男朋友，是他朋友，不是同一个人。”
秦山整明白了，哦了一声：“那你是喜欢他对吧，那个你男朋友的朋友。”
“……”秦然看着他，没说话。
秦山向她摊手：“主要是，他来找你，你和他还出来逛街，完了之后回来又哭，你的性格我又不是不知道。所以怎么回事，和他吵架了？因为你男朋友？不过你不是说那个男朋友分了吗？”
“我和他不合适。”
秦然答非所问，只淡声说了句。
虽然没说是哪个他，秦山却明白过来。
“我还觉得他们都配不上你呢。”秦山笑着说。
秦然拧眉看他。
秦山移开视线，看看发车时刻表，把她的行李箱推到她面前：“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觉得，你如果要谈恋爱，还是要找你喜欢的，别委屈了自己，因为钱啊名气啊什么的，你自己也能得到，所以还是找对你好的，能让你开心的，你喜欢的……他来找你，肯定也是对你上心，你如果真的喜欢，就别想那么多，我希望你为自己想想，对自己好点。”
垂下眼，秦然思绪恍惚。
轻轻推了推她的肩，秦山提醒她：“行了，马上开始检票了，我也就送到这，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然后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累了，不开心了，给我打电话，要是坚持不下去了随时回来，我养你。”
秦然笑了笑，重重点头。
秦山冲着她挥挥手。
推了行李箱过了安检口，秦然看着秦山离开才去到站台，在检票口等着。
扶着箱子排队等检票的时候，她细细想着方才秦山说的那些话——她喜欢的，能让她开心的。
身后人流穿梭，中午热烈的阳光穿过玻璃幕墙，照在她身后，她回头看去，玻璃墙外，二楼俯瞰的角度能见站前广场，她想起沈珩初在那里对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她对他说的。
如果真的是喜欢，被她说了那一通过后，应该也打消了心思。
所以喜欢能有什么用呢？
他对她的喜欢应该也没多少吧，他是个没什么感情和情绪的人，也是个理性聪明的人，她那天说的话足够果断和绝情，即使是真的喜欢，也应该清醒。
所以真的是有缘无份，在她想清楚后，他们的缘分也已经断了。
秦然收回视线，不再去想。
闸机打开，顺着前面的队伍一点点往前走到检票口时，她搁在兜里的手机又在响。
刷了身份证过了闸机，秦然没有管，提着行李箱下到站台，往列车方向走，直等到进了车厢，放好箱子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才打开手机看。
是周泽旭发来的，往上翻翻，很多未读，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
「？」
「怎么不回我，我看见你给我朋友圈点赞了。」
「我现在还在新西兰，我在度假，这边风景很好，现在是夏天也不冷，你要来吗，我给你订票。」
「或者我去找你也行，你在哪？」
「怎么不回我，还在生气吗？」
「我都道歉了，我也知道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理理我，宝宝。」
「宝宝我回去找你，你告诉我你在哪好不好。」
「宝宝，晚安，我知道你睡了，醒了记得回我哦。」
「早。」
「还没睡醒吗？」
「宝宝……」
秦然一条条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许久，还是点开键盘，发了条消息过去：「见面聊聊吧。」
几乎是发过去的同时，那边就有了回复。
「宝宝你睡醒了？」
「好啊，你在哪，我现在订票回国。」
「什么时候见面，要不要我去接你？」
秦然没答他这些，发了个：「我在车上，回了海市再说。」
她退出和他的聊天框，没再管叮叮当当的消息提醒，她往下翻着，没多少未读，一条条清完后，她看着一条沉寂了好几天的聊天框，犹豫很久，还是没点进去。
关掉手机，她闭上眼。
绕过这地上狼藉，秦然走到秦富春身边，看他有事没有， 见他脸色铁黑但稳稳当当站着，她稍微放下点心。
秦山过来收拾了碎片。
寂静重新按下播放键，旁边站着的人嘴快，说了声：“老秦啊， 俺们也不是故意的，也不想大过年的来找你要钱，谁不想安安稳稳过个年呢你说是吧。主要是你还了别家不还俺家是咋回事， 尤其你家现在又不是说没钱，这秦然那个富二代对象不还过来找她了，她拿人家不少钱……”
“够了。”
他还没说完， 秦富春声音很大地吼了声。
老实一辈子，干什么都是腼腆窝囊地， 没大声说过话，眼见他这副模样， 讲话那人看看秦然， 闭上嘴，不再吭声。
“钱肯定会还的，但我也说得很清楚了，那都是之前给秋霞看病剩下的钱， 现在手里没那么多，”猛然使了力，秦富春咳嗽两声，气没顺过来。秦然在边上扶着他，拍着他的背顺气，被他身子一歪，抬手挡开，“……咳，但是，年后肯定会想办法还给大家，现在大家聚在这里，再怎么闹，我也拿不出来……”
“但你家秦然……”
闻言，人群中不知道有谁说了一声，秦然看过来，对上她冰凉的视线，那人也息鼓歇了声。
“秦然的事我自己处理，我们家的事情还轮不到别人来管，再说这个债是我借的也是我还，你们别扯到她身上，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拿不出来。”秦富春咳嗽声更大，激烈喘着气，语气铿锵。
秦然抬手想帮他顺气，又被挡了回来。
清楚了他的态度，边上人心中也有了底，假惺惺叹息两声，宽慰他两句，便招呼着回家：“走吧，走吧，大过年的，谁都不想为难谁。”
见他们乌泱泱散开要走，秦山出去送客，站在大门口看他们背影走远了，扭头看看亮灯的堂屋，把墙根边上搁着落下的两个碗收起来，端进屋，把大门关了。
碗里的饺子已经凉了，皮吸了不少面汤，泡得肿胀浮囊。
他把碗里的饺子倒了，把空碗刷了，擦干手上的水走进堂屋，秦然和秦富春还保持着方才站立的姿势，相顾无言。
轻手轻脚拿了扫帚和簸箕，秦山走到一边把地上摔碎的瓷盆和盆的鱼汤处理了，碎片扫进簸箕的动静哗啦啦的，两人都朝这看了一眼，有了动静。
“怎么回事？他们说你在海市，被一个富二代……”
秦富春出声问她，说到一半，嘴唇颤抖着，后面那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秦然看他脸都憋得涨红，拧着眉，无不担忧地上前一步，小声唤了一句：“爸。”
“你别叫我爸，”秦富春咬着牙，低头揩了把脸，接着说，“说网上都传开了，还说前两天，那人甚至都找家这边来了，我问问你，是这样的吗？”
呼吸空了好几拍，秦然盯着他，看他垂下的花白的法定，还有颤抖着的佝偻着的身子，心中一阵涩痛，她上前，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挥手推开，往后退着。
见状，秦然不再动，她稳住呼吸，深吸好几口气，忍着声音哽咽说道：“不是的，爸，你听我解释。”
“之前因为妈的病和家里的病，我确实是为了钱和一个有钱的人谈恋爱，我也确实是拿他钱了，但都是为了还债，我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听她这么说，秦富春咳嗽的声音更大了点，气都不顺了许多。
秦然想上前，却怕他激烈反应，犹豫了许多，秦山在边上动作更快了点，趁他趔趄着倒下前三步并作两步到他身边扶住他，拍着他的背顺气：“爸，姐也是为了家的事。”
秦然跟着点头，语气有点语无伦次的焦急：“对，我没有爱慕虚荣，跟他在一起也就是为了想办法还债，之后我自己学着炒股赚钱，赚了不少，也和他说了分手，我现在有钱了，我手上有几百万，能还上债，能让你们不那么辛苦，我也和他说了分手。”
“你操什么心，”秦富春眼泪直掉，吼了她一声，秦然有点被吓到，愣愣盯着他，秦富春抹着眼泪，泪水止不住，从他手指缝隙里淌出，他语气很硬，训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要你来还债了，要你掏钱给你妈治病了！你个小女孩懂什么，乱想什么法子？你是不是当我死了，当我没用！”
说着说着，他抬手，巴掌扇到自己脸上，力道很大。
两人都吓了一跳，秦山在边上，急忙上手要拉开，秦然更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咬着牙，她强忍着眼泪，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不是的，我就想着能为家里做点什么，让你和小山不那么辛苦，让妈有钱治病，我知道家里穷，我也知道你和小山都累，我就是想做点什么，我现在和那个男的说了分手，我现在的钱也是我堂堂正正挣的，你别这样……爸，你别这样，不用自责，我已经长大了，我也该出点力，爸，你别这样。”
“你懂什么，你一个小孩，你懂什么……”秦富春却只是颤抖着重复这两句话。
秦然跪着不动，绷着脸，眼泪水从眼角滑下，顺着下巴尖滴到地上。
秦山好不容易控住秦富春的手，看看这个，又看看直愣愣跪在一边的秦然，张张口说不出话来。
两相僵持着，最后，秦富春一甩手，不再看她，颤颤巍巍地转身，蹒跚着走回自己屋内，将自己反锁。
空余一大桌子未吃完的菜，一片狼籍的地面，和地上一跪一立的姐弟俩。
秦山看看紧闭的房门，收回视线，目光停在面前巍然不动的秦然身上，重重叹了一声气。
他上前，伸手拉她，想将她扶起来：“姐。”
秦然没有动作，仿若一尊石塑。
“姐，你累了，”秦山见状，用了力，强硬着将她从地上拽起，拍拍她膝盖上的灰，他抽了两张纸递给她，“先回去休息吧。”
秦然目光从门板上收回，看着他，木讷地接过来纸，攥在手里。
“没事的，”拍拍她的肩，秦山宽慰她，“我去和爸说，你别担心，他现在就是一时上头，没事的。”
秦然也清楚秦富春的状态，也清楚秦山现在是想着宽慰自己，她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想硬挤个笑出来，让他先别担心自己，但是嘴角怎么都扯不起来。
“没事的姐，想哭就哭吧。”
秦山对她笑笑：“你也辛苦了。”
摇摇头，秦然想说些什么，眼泪却再次滑下来。
看她这副模样，秦然心中更是无奈，他将她劝回房内，让她先睡一觉，别想那么多，秦富春那边他想办法劝劝。
秦然没招，只能说了声好。
出了秦然房间，帮她关上门，秦山面朝着偌大桌子上冷掉的饭菜，还有地上凝固了的鱼汤残渣，无力地闭了闭眼，几息过后，他强撑着精神，抹了把脸，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把没吃的饭菜裹上保鲜膜放到厨房，桌子擦了，地扫了，拖了，垃圾收拾好，他走到秦富春房间门口，敲敲门，推门进去。
秦富春还没睡，披着衣服坐在床边，手上拿着照片抹眼泪。
察觉到动静，他收起照片，动作有些慌张，扭身看来。
余光瞥到被他压在一边的照片一角，是他们很久之前在镇上的公园照的合照，都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了，秦山记得那个时候他才两三岁，被徐秋霞抱在怀里，她旁边站着从外地打工回来的秦富春，两个人中间是刚上小学的秦然，那年冬天过年的时候照的照片，被秦富春一直放在钱夹里，一直没换过。
他每次拿钱给他们的时候，打开来都是这张照片，所以秦山的记忆才会那么清晰，他记得照片里的秦然还留着妹妹头，眼睛很大地盯着镜头，像个严肃的小蘑菇精。
秦山陡然也红了眼睛，关上门，他轻轻喊了一声：“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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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起来，秦然眼睛都是肿的。
她起了床，接了冷水洗了脸，水冰到她缩了缩脖子，打着寒颤。
天是蒙蒙亮的，还有点雾，混着没散掉的爆竹燃烧的硝烟味，她看看时间，早上六点。
秦山和秦富春的房门都关着没什么动静。
秦然去厨房找了点昨天晚上的剩菜剩饭，一个人坐在桌边热了吃了。
吃完后洗了碗，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那些没清的欠条翻出来，和那张留着还债卡并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动静，她出门去看，是秦山起了床，正在水槽边刷着牙。
秦然走过去：“怎么起那么早？”
“上班，”嘴里含着泡沫，含糊着答了声，秦山吐掉牙膏沫漱漱口，一边拿手接着凉水一边说，“昨天请假没去，酒楼都要忙死了，让我今天一定过去，不是年初嘛，请客吃饭的多，生意也好。”
站在一边点点头，秦然说了声知道了。
她看着秦山洗漱完毕，跟着他进了屋，秦山拉开衣柜门拿衣服，奇怪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爸，他，”秦然犹豫着开口，问他，“昨晚怎么说，还气着呢吗？”
“不清楚，昨晚我去问了，他也没说什么。”秦山拽出来一件外套，抖了抖披上身。
秦然闷闷点点头，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来银行卡，塞到他兜里：“这个，你拿着，银行上班后上镇子上给它取了。”
秦山一愣，掏出来看，将那张崭新的卡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
“这是我自己炒股赚的钱，我留了一部分在这个卡里，你拿着这钱把债还了，剩下的留给你和爸用，买辆车，再在镇上买套房，够用的。”
“……”
秦山一愣，张张口想说什么，被她开口堵回来：“反正这钱你自己看着用，还有之前妈留着的拿钱，我也都存里面了，你看着点爸，让他别出去打工了，在家里好好享福，你也不用那么累，安安稳稳过好日子。”
“姐，”秦山把卡推回到她手里，问她，“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搞得好像你……”
不回来了一样。
剩下的这几个字被他吞到肚子里，斟酌半天，想不好怎么说出口。
秦然看着他的眼睛，又将卡塞回去。她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之后可能要出趟远门，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家，所以这段时间里，你好好照顾爸，好好照顾这个家，别让我担心，还有爸那边，也辛苦你和他说一声。”
“你要去哪？”秦山变了脸色，问她。
秦然回了个地名，接着往下：“之前其实就想和你们说，就是一直没找到什么机会开口，索性就趁着这个机会说了，然后爸那边，你帮我和他说说吧，我先回学校，等毕业了就走。”
“现在就回学校吗？”听她话的意思似乎是等不到和秦富春说一声就走，秦山问她。
秦然点点头：“嗯，我定了中午的票，爸现在似乎也不想看见我，我昨晚给他气成那样，总要给他留个时间缓缓。”
……你这样不辞而别他只会气得更狠。
但秦山只是看着她，一些话被他吞在肚子里。
从小到大，秦然都是一直有自己的主意，性格虽然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实际上倔得要命，遇见事情还总是逃避，难过什么的都自己忍着，不愿意对任何人敞开个口子，即使是家里人也不行。
秦山清楚她的主意不轻易改，所以也没招，耸了耸肩，他说：“好。”
“你在外面注意安全，不开心了，坚持不下去了就回来，我说了，我能挣钱了，能养活你和爸，这钱我先不动，留着给你应急用，”他甩了甩那张银行卡，见她要开口，他接着说，“当然了，要是真的很紧急，还不起了，我会先拿出来还，不去让爸打工，再累着他。”
他抱了一下秦然：“姐，其实昨天晚上爸说得挺对的，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没毕业，还在上学，我和爸已经工作了，你这样做，我们呢？我知道你能力大，所以努力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爸也是这样想的，你就安安心心上学，不用操心我们，为自己多想想。”
“姐，我和爸希望的就是，你别那么累，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秦山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
秦然神色还有点愣，点了点头。
余光瞥见她身后半敞开的门外停着的影，秦山声音大了点，拍拍她的肩：“走吧，我正好要去镇上，带你一程，你坐车时间要是还早，可以先去镇上逛逛，买点吃的留着路上吃，我请客。”
秦然闷闷应了一声：“好，我先去收拾一下，不会耽误你上班吧？”
“不耽误，反正上午也是备菜，早去晚去都可以。”
秦山说着，看外面的影子转向离开，在心里闷闷叹了声气。
……
秦然没带多少东西回来，回去的时候行李也不多，行李箱半满，搁在电瓶车前面，她坐上后座，跟秦山一起去了镇上。
取了票，把行李箱搁在车站，她陪他吃了个饭，他又带着她去超市买了点零食，给她留在路上吃。
两个人重新折回车站，要送她进站的时候，秦山问她：“那个，其实你喜欢那个谁，对吧。”
说话时，他摸摸鼻子，似乎是不太好意思，语气含糊。
秦然被他一句话中好几个代词弄得有些迷糊，问他：“什么那个？”
“就那个，来找你的那个富二代，你那个男朋友。”
见她都要走了，秦山也不再遮掩，想起那天她回来之后的状态，直白说了：“你那天，是不是哭了，感觉很像哭了。”
秦然思绪绕过来，没有答他的问题，只是解释道：“那个来找我的，不是我男朋友，是他朋友，不是同一个人。”
秦山整明白了，哦了一声：“那你是喜欢他对吧，那个你男朋友的朋友。”
“……”秦然看着他，没说话。
秦山向她摊手：“主要是，他来找你，你和他还出来逛街，完了之后回来又哭，你的性格我又不是不知道。所以怎么回事，和他吵架了？因为你男朋友？不过你不是说那个男朋友分了吗？”
“我和他不合适。”
秦然答非所问，只淡声说了句。
虽然没说是哪个他，秦山却明白过来。
“我还觉得他们都配不上你呢。”秦山笑着说。
秦然拧眉看他。
秦山移开视线，看看发车时刻表，把她的行李箱推到她面前：“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觉得，你如果要谈恋爱，还是要找你喜欢的，别委屈了自己，因为钱啊名气啊什么的，你自己也能得到，所以还是找对你好的，能让你开心的，你喜欢的……他来找你，肯定也是对你上心，你如果真的喜欢，就别想那么多，我希望你为自己想想，对自己好点。”
垂下眼，秦然思绪恍惚。
轻轻推了推她的肩，秦山提醒她：“行了，马上开始检票了，我也就送到这，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然后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累了，不开心了，给我打电话，要是坚持不下去了随时回来，我养你。”
秦然笑了笑，重重点头。
秦山冲着她挥挥手。
推了行李箱过了安检口，秦然看着秦山离开才去到站台，在检票口等着。
扶着箱子排队等检票的时候，她细细想着方才秦山说的那些话——她喜欢的，能让她开心的。
身后人流穿梭，中午热烈的阳光穿过玻璃幕墙，照在她身后，她回头看去，玻璃墙外，二楼俯瞰的角度能见站前广场，她想起沈珩初在那里对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她对他说的。
如果真的是喜欢，被她说了那一通过后，应该也打消了心思。
所以喜欢能有什么用呢？
他对她的喜欢应该也没多少吧，他是个没什么感情和情绪的人，也是个理性聪明的人，她那天说的话足够果断和绝情，即使是真的喜欢，也应该清醒。
所以真的是有缘无份，在她想清楚后，他们的缘分也已经断了。
秦然收回视线，不再去想。
闸机打开，顺着前面的队伍一点点往前走到检票口时，她搁在兜里的手机又在响。
刷了身份证过了闸机，秦然没有管，提着行李箱下到站台，往列车方向走，直等到进了车厢，放好箱子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才打开手机看。
是周泽旭发来的，往上翻翻，很多未读，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
「？」
「怎么不回我，我看见你给我朋友圈点赞了。」
「我现在还在新西兰，我在度假，这边风景很好，现在是夏天也不冷，你要来吗，我给你订票。」
「或者我去找你也行，你在哪？」
「怎么不回我，还在生气吗？」
「我都道歉了，我也知道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理理我，宝宝。」
「宝宝我回去找你，你告诉我你在哪好不好。」
「宝宝，晚安，我知道你睡了，醒了记得回我哦。」
「早。」
「还没睡醒吗？」
「宝宝……」
秦然一条条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许久，还是点开键盘，发了条消息过去：「见面聊聊吧。」
几乎是发过去的同时，那边就有了回复。
「宝宝你睡醒了？」
「好啊，你在哪，我现在订票回国。」
「什么时候见面，要不要我去接你？」
秦然没答他这些，发了个：「我在车上，回了海市再说。」
她退出和他的聊天框，没再管叮叮当当的消息提醒，她往下翻着，没多少未读，一条条清完后，她看着一条沉寂了好几天的聊天框，犹豫很久，还是没点进去。
关掉手机，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