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辞职

辗转到晚上, 她回到海市。

大年初一,街上没多少人,经过商铺各处都布置得红红火火的, 很有过年气氛。

秦然没心力感受, 打了个车回学校附近,还是之前那家酒店,开了两天的房间,一到屋子便往床上一栽, 沉沉睡去。

一觉无梦,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起了床,吃了点东西, 出门找房子。

现在正是寒假,还有二十天左右才开学,住酒店是笔不小的开支, 索性就租个房子,直到毕业,自己一个人住也清净。

因为条件压得很低, 能住就行,一个人对环境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要求, 安全干净就可以。再加上是在大学边上,很多做租房生意的, 她找到一个一居室, 有单独的卫生间还有小客厅,押一付三,水电也有优惠,很爽快地签了合同, 她订到六月底,划了卡入住。

花了一天时间搬了进去,又花了两天时间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好,她顺利入住,当天晚上出去吃了一顿烧烤奖励自己。

周泽旭又给她发消息,他已经回了国,但被他妈强硬叫走,走亲戚和合作的几个伙伴拜年,走不开身。

秦然说了没事,和他约开学之后见,周泽旭却说:「我差不多初七之后就能闲下来,别等到三月初了,我来找你好不好,带你出去玩。」

秦然只说:「我有事,再说吧。」

她确实有事。

这段时间,她自己闷在屋里,将文档里的稿子磨了又磨,总算完美后,她给刘曦月发过去消息,约着见面。

电视台假期很短,留了几天的年假,初五就复工上班,刘曦月爽快答应,让她初五过来。

秦然去学校旁边的打印店把文档的稿子打印了,带着过去。

刚复工,电视台人很多,积攒了几天的工作,秦然过去的时候看见的员工都风风火火的,手忙脚乱。

出电梯时,她小心翼翼避开一个抱着一大堆稿子的员工,往刘曦月办公室去,路上撞见拿着U盘着急忙慌的黎青,两人迎了个照面,她看见她,咦了一声。

秦然冲她打了声招呼,还没说什么,她步履匆匆,甩下一句:“等会聊哈,我先去送个文件。”

看着她往剪辑室跑,秦然收了手,找到刘曦月办公室,敲敲门,得了应声进去。

刘曦月正在电脑前拧眉对着屏幕浏览,看见她进来,合上笔记本,向她扬了扬下巴:“坐。”

要聊的事情有点多,秦然顺着她的话坐下。

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刘曦月拿着一次性杯子接了水,推到她面前,自己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找我说什么事,电话里还挺严肃。”

其实刘曦月能猜到一二,毕竟年前的时候因为一个车祸扯出来的关于秦然的那些事闹得那么大,虽然现在时间一过,热度渐渐下去了些,但是事情还没个尾,电视台这边的评论区还有点关于秦然的话题,说得也很难听,台长之前也找留刘曦月聊过,她一时间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秦然这次过来,大概是要聊这件事。

果不其然,秦然把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关于那场车祸事件的后续,我想做个专访。”

“一个是因为确实还没结尾,做报道要有始有终嘛,另外就是关于白倩倩一家的后续,我还是想报道出来,毕竟之前,我也答应了他们。”

刘曦月拿起文件翻看着,闻言,点点头:“台里也是想着这件事,正有这个打算,不过还没想好怎么拍,还有就是,白倩倩和陈司言两方不知道愿不愿意做这个报道。”

说着,她手上翻看的动作停了一停,看着专访策划后面新开一档的策划,挑了挑眉。

见她这副神情,秦然出声解释道:“这个是之后的节目策划——因为毕竟我们是背靠着穹驰注资,那边肯定想借着这件事给自己揽点好处,再说了,我的这些事,也给电视台带了一些影响,所以这既算是诚意也算是赔罪吧,把我的事情影响降到最低,然后利用后续的策划和合理推流,把重点重新引导车祸本身,之后就是推一把我们这档节目,可以再结合之前一直在拍的纪录片,把流量合理转化到他们研发的那个智驾系统上。这就是我的方案。”

她这份策划案写得很厚,很详细,从专访报道的侧重点,一直到之后的舆论预测,还有之后应该开展的节目策划,乃至那则研发纪录片的调整方向,都写了好几版,好几个可行方案,事无巨细。

刘曦月一页页翻看完,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合上文件,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她看向秦然,神色复杂:“辛苦你了,我会和台长还有节目组的人商量,再和穹驰那边沟通一下,过几天给你答复,他们应该都会同意。”

很完美的策划,还正好解了燃眉之急,台长和穹驰那边没有理由不会同意。

秦然有了估算,得到刘曦月的首肯,也算是定了心,她松了口气,微微弯腰,向她道了声谢:“麻烦曦月姐了。”

说了声不麻烦,刘曦月收起这份方案,见她还坐着欲言又止,心中了然。

她笑笑,宽慰她:“没事的,你还能继续待在电视台,你能力很好,能留下来谁都高兴,不会因为一点舆论放弃你的,台长也没有开了你的意思,要是怕之后部门的闲言碎语,我敢保证有我在,不可能有谁会给你穿小鞋,你放心继续工作就行。”

秦然摇摇头:“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不过还是先谢谢曦月姐了。”

她迎着她的目光站起身,端端正正鞠了一个躬:“我打算辞职,辞呈在这,不是因为这些舆论什么的……是我之后的规划。”

有些出乎意料,刘曦月怔然,看着她递过来的辞呈,一时间哑了声。

……

聊完,出了办公室,到了中午。

部门的人三三两两出来吃饭,秦然在走廊碰见黎青,她向她招招手:“秦然,我送完文件出来还找你呢,怎么一扭头人没了。”

秦然随着她走到茶水间,温声解释道:“找曦月姐有点事,刚聊完。”

撕开手上泡面塑封,黎青笑了笑,没问她多余的,打趣道:“我说呢,被曦月姐叫过去,一时半会还真脱不开身。”

话落,她将调料包拿出来,一边往碗里接着热水,一边问她:“挺长时间没见了,最近怎么样?看你心情还不错,在家休息得还OK吧?”

秦然点点头:“挺好的,本来也没什么事。”

把调料包撕开放进泡面碗里,黎青宽慰她:“网上那些不用放在心上,网络嘛,你也知道,言论真真假假,跟风的人很多,没什么思考能力的人也很多,互联网也没什么记忆,时间一长,不到半年吧,这事也就过去了。”

说着,调料放完,把手机压在泡面盖上,黎青拍拍她的肩:“所以啊,别往心里去,自己心里舒坦了最重要。对了,你晚上有没有空,我下班之后,咱俩约个饭啊,我请你吃,想吃什么。本来打算中午的,但是我工作太多,中午走不开,晚上稍微空点。”

“等你忙完吧,还是工作重要点,”秦然婉拒了,顺着她的话,问她,“最近有什么新策划吗?忙成这样。”

听她提起,黎青想了想,整个人都蔫吧了,没什么生气地点点头:“对啊,忙得要死。不过没什么新企划,还是穹驰研发部那边。”

“他们前期研发不是基本完备了嘛,然后年前研发团队去出了个差,交流什么技术的,一周的会,他们自己宣传部录的,一堆素材传回来要我们剪,然后还不止,他们开始测试调优什么的,测试过程要跟吧,他们各种路况跑,好几个实验室同时开,又增添不少人去录,汇总回来的素材都要处理,就过年放假这几天积了一大堆。”

“过年他们还在工作啊。”

秦然语气不明地道了声。

黎青嗯了一声。

因为跑穹驰那边研发部跑得勤,她和不少员工认识,还加了好友,偶尔聊天,知道一些情况:“他们那个进度还蛮赶的,整个研发部都很卷,再加上他们福利也好,过年期间五倍工资,即使不强制加班也是满勤,就年三十休息了一天。”

秦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这样啊。”

“对了,还有他们研发部的那个负责人,”说着说着,黎青想到什么,见秦然神色有点愣,以为她没记起,同她解释,“就那个啊,之前开会见过的,那个帅帅的,老是冷着脸,看起来特装的那个男的。他年三十都都没回去,还在加班……所以他们员工才那么拼命吧,老板自己不休息,陪着加班。”

说着,她左右看看,凑近了秦然,小声吐槽:“不像我们台长,今天正式开工都没来,听说出去度假了,十五过后才回来。”

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秦然没什么状态地和她又聊了几句,眼看时间不早,说了声回头见,她离开电视台。

直等到出了大门沿着街边往地铁口走的时候,秦然迎着寒风,如梦初醒。

她慢慢走着,打开手机,翻到和沈珩初的聊天框,最后的内容一直停在年前,他们见到的那最后一面的早上,她说自己出门了,他回了个他在路口等她。

再往下,两个人之间就再没有联系。

正合她意,但是从那天开始到现在,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都有点空。

拎着从楼下小吃街打包好的炒面回了出租屋,秦然却没有动筷,她躺在小沙发上,盯着眼前空空的墙面,脑海里都是他来找她的时候……流动的云和风,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冷得呛人的微微土腥气。坑洼的土地,昏黄的灯,灯下悄然笼出的一个静谧的世界,她隔着热腾腾面汤蒸出的水汽看他,眉目都是柔和的,一点都不冷。

那一瞬间非常长,好像他们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她带着他走过她的回忆,好像他就站在她的回忆里,陪她走过之前她一个人走了很多遍的路,感受她的忧愁,听她展望未来。

然后陪她一起幻想。

秦然打开手机,一遍遍刷新着聊天记录。

明明是他先来招惹她的。

明明是他先接近她的。

明明是他先动心的。

明明是他先来找她的。

明明是他先说喜欢她的。

明明说了喜欢,明明说了他们正合适,明明说了他可以适应她周围的环境,明明说了他没道德,明明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明明,明明……

不发消息是怎么回事?

-

过了零点,沈珩初把数据跑完,关掉电脑下班。

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走到窗边,端着杯子看远处绿化环境,缓一下视觉疲劳。

这个时间,多数员工已经回去了,他也给助理下了班,让他早点回去休息,毕竟年还没过完,还要陪着他加班,他也不好太辛苦他,这几天都叫他早点回家,反正从丘市回来后,沈珩初便一直住在办公室的休息间,没什么跑动,也没什么需要助理的工作。

现在研发部的进度确实赶,到了最磨人的测试调优,各种问题冒出来,一件件都需要他来处理,各种数据报表不间断地递上来,饶是他效率很高,也几乎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

沈珩初不觉得累,反而还为自己多安排了一些,一天下来,只留给自己几个小时用来休息。

像是现在,将近一点结束工作,六点他就要起,锻炼半小时,打理半小时,七点继续工作,一直到晚上,日复一日。

规划恪序,上紧发条。

多一点时间工作,这样处理别的事物的时间就会少一点。

譬如感情。

沈珩初盯着窗外寂寥夜空,只剩远处低矮天空坠着的一点星朦朦的亮,他沉默地将杯中的水抿完,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框,一如之前,没什么消息。

他神色却没什么波动,重新靠回椅背,关掉手机,留给自己满室黑寂,思绪沉下去。

走的那天,他看见她的折返,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他瞥见她在转角晃动的影,一如初时的那次聚会,她不知有意无意看过来的目光,和微微弯了眉眼的笑。

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还是向他泄开了一个口子,一点缝隙。

绝情,但绝情不到底,留给他们一丝转圜的余地。

对于沈珩初来说,这就足够了。

按理说,他应该趁着这个缝隙乘胜追击,继续攻势。

但是转念一想,或许不是最优解法。

秦然承认了对他的感受,对他的那一丝感情。

她口中的一丝不足以支撑她走向他,所以她主动退出,逼他也断开他们之间的链接。

沈珩初顺着她的意思做了,但为什么她要回转呢?

她自己也不清楚吧。

说是只有一点感情,但也只是她自己也以为,就像是在那之前,她对他说完全没有任何的逾矩之心——她又看不清自己。

没关系,沈珩初让她看清楚。

让她清楚她因为他的消失会失落,让她清楚她会回忆他,让她清楚她会期待他的消息,让她清楚她会想他,让她清楚她对他的感情不止那么一点。

让她清楚她需要他,喜欢他,让她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要那虚无缥缈来自周泽旭身边圈子里的好名声,还是由心的喜悦,欲望的沉沦,还有爱。

沈珩初向她展露,但也给予她选择的机会。

爱是个在眼前意识不到,但离开后却清楚失去了到底是什么的一种东西。

他就放远了距离,让她看清。

她对他有爱情——不是什么感受,也不止那么一点,是长久的。是离开了会流泪,会想念,会期待,是见面会欣喜,会安心,会依恋,会摆不脱,忘不掉。

沈珩初曾经有段时间喜欢观察人的情绪。

情绪是很复杂的,不好观测,因为有很多时候,人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情绪,会伪装,会欺骗自己,会因为一些不想面对的事物刻意遮盖和忽略,但是下意识的举动出自潜意识,来自本人也不清楚的心底。

他就藉着这个去拆分他遇见的不同的人,像做题一样,什么样的微表情和小动作泄露了什么当事人也没察觉的内心,很容易就发觉了,于是他就按着这些发现学着去社交,融入人类社会。

起初还有点意思,但是之后越来越无聊。

就像看电影的提前剧透,他见一个人几面,就能清楚TA的情绪,恐惧,还有期待,清楚TA的行为脉络,同时按照环境推出来TA可能遇见的事,以及对事情的处理态度……挺没意思的。

但是遇见秦然,他重拾了这种乐趣。

她走的每一步,都没有按照他的观测来,她总会做出他逻辑之外的事情:譬如在他第一次警告她之后,她没有退缩,反而挑衅;譬如在他抛出诱饵之后,她没有走进,反而发怒;譬如在他指出她也喜欢他之后,她没有在脆弱的时候顺着找个依附,反而承认,再拒绝。

人无可避免地拥有劣根性。

胆怯,自私,懦弱……这是与生俱来的,面对恐慌的下意识举动。

很多人无法克服。

但是在秦然身上,他总能找到反例。

所以不可避免地,他越坠越深。

早就说了,他不是什么高尚的人。

他服从自己的欲望,也放任自己的自私,他既然爱她,想要得到,所以无论任何手段,沈珩初都会用到。

卑劣又如何,反正她也顺着他的诱捕,对他有了感情,浓度也越来越深。

他会得到她。

然后藉着这些,让她愉悦,离不开他。

他就能一辈子拥有她,将她周围一切烦扰嘈杂全部扫清,给她营造一个舒适环境,将她呵护。

沈珩初清楚,这件事急不得。

轻重缓急,慢慢来。

何况她已经发现了。

她也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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