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骗局
这几天， 秦然的生活慢慢安定下来，闲的时候修修论文，看看文献， 在等着刘曦月那边回消息的时候， 周泽旭先给她发来消息。
他回国了，应付完亲戚那边，现在很闲，随时能见面。
想着早点说完对彼此也是个解脱， 秦然和他约了第二天。
确定时间的时候，周泽旭明显着很兴奋，消息发了一连串，问她想去哪里玩， 想不想去滑雪，或者泡温泉……秦然告诉他只是见面聊个事，他又张罗着定餐厅， 秦然无奈，自己选地，就在他画室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离两人位置都不远，说完事她就走。
见提议接连被否定， 秦然的意思也不像是和他要多留的样子，周泽旭有点忐忑， 想着说点什么， 但是删删改改，不知道怎么发，索性就打算等到见面再聊。
这段时间，他过得不是很好。
其实刚分手的时候他没当回事， 横竖就是一次吵架，之前说了那么多次分，不是也没分掉，这次只不过闹得凶了点，再给点时间，他们肯定还会和好如初。
一切的不对劲都是在两人分开这段时间。
周泽旭原本心中就带着气，冷战嘛，你不找我我不找你，看谁先憋不住，他也不是非秦然不可——就一个女人而已。即使之前再喜欢，也只是一个女人，陈司言他们这阵总是劝他，以他的条件，招招手，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像秦然这种条件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在国外的时候，他们老是张罗着聚会，介绍各种各样的女生给他认识，说是那个女生比秦然身材好，另个比秦然好看，还有那个学历也比秦然高，哪哪都有比秦然条件好的，听话的，懂事的。
他们攒撮着那些人坐到他身边，陪他喝酒，事事照料，但周泽旭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来。
在纽村的天空很蓝，站在海边吹海风，看大海都是洁净的。
心旷神怡的景色，他的心却是烦的。
不对，一切都不对。
灵感干涸，情绪也空了一大块。
他只有在想着她，在靠近她的时候才能得到心灵上的安息和餍足。
无论秦然带给他的是什么情绪，伤心也好，愉悦也罢，都好过行尸走肉般空洞的内心。
他需要秦然。
需要她的滋养和哺育。
需要回到他心灵安息之处。
不就是道个歉，不就是低个头。
即使他不屑于做这些，但只要他和秦然能恢复如初，只要她还能回归他的身侧……那什么都没关系。
周泽旭想了一下两人这次闹分手的矛盾，左不过她说他不尊重，周泽旭不懂她口中的尊重需要什么具体的行为，但没关系，他之后将会一直迁就她，在他这里，对她自己而言，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他也是如此，冷讽，辱骂，掌掴……对他怎样都行，只要她开心就行。
总而言之，在见面以前，周泽旭做好了当一个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完全准备。
然而到了地方，见了面，他准备好的腹稿一句都没有用上，秦然在坐下后，便直接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转了三十万到他账上。
听着到账提示，周泽旭一时没搞清楚状况，愣愣看着她。
秦然眼看他收到转账，同他确认一声便将手机放下，解释道：“这是，是我和你认识开始到现在，你给我花的钱，有些饰品衣物包包我没动过还在你家，那些没算进去，其余的礼物和给我买的东西，我按照原价算的，总共二十万，然后剩下那十万是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吃喝玩乐的花销，有些是聚会不太能算得清，就无法囊括，不过这些应该是能覆盖了的。”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同他算着。
眼见她的口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没在周泽旭脑子里留下什么痕迹，他又垂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消息，如梦初醒般问她：“什么意思？”
他重新看向她，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她这种行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周泽旭变了神色，拧着眉，不愿相信，干巴巴地说道：“别闹气了，我不用你还钱，你是我女朋友我给你花钱是应该的，咱俩还论什么你的我……”
“周泽旭，”秦然打断他，“我这次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她停顿一瞬，视线直勾勾看着他，语气郑重：“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不是什么普通家庭的孩子，也不是什么不为了钱就只看感觉的温柔女生，你所看见的，之前在你面前的秦然，一切你喜欢的那些性格，那些‘碰巧’和你兴趣相投的喜好，都是我演出来的，都是我骗你的，我一开始出现在你身边，就是为了钱而已，对不起，我骗了你。”
话开了个头，后面那些补充就能不那么艰难地说出口，秦然一口气说完，一字一顿，话落下的同时，心中的石头也放下。
其实直到今天和周泽旭见面，她都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将这一切告诉他。
毕竟反正他们都已经分手了，之后大概也见不到，说了也是徒增烦恼，这份感情就让它停止在一个体面的节点比较好，这样在周泽旭心里，他们至少有份曾经的感情，相处的回忆。
但是，事实的真相很重要。
即使再丑陋，恶心，残酷，即使不被任何人喜欢。
之前和周泽旭在一起的日子，她偶尔也会想过如果事情结束，她和他好好在一起也未尝不可。
但是她在这段关系里很难受，她没有自己的情绪，没有自己的举止，没有自己的声音——和周泽旭分手的这段时间，她其实也仔细反思过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没有爱的基础，所以一切都是虚假的，她痛苦的是他没有理会她的感受，但是她甚至都没有告诉过他关于真实的自己。
未免也太过自私。
他们之间，痛苦有余，亏欠也藏在角落里，后知后觉。
所以应该让他知道。
这是她的歉意，也是她的诚意。
虽然这段关系里她也有取舍交换，但是周泽旭帮了她挺多，也是事实。
所以，秦然顾及着他的情绪，说完，刻意沉默，留给他接受消化的时间。
她静静看着他。
迎着她的目光，看清她眼底认真的神色，周泽旭反而视线飘忽，他向后蹭了蹭，又摸了摸鼻子，倏然，笑了。
语气带着轻嘲，和一点颤，他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他不可避免地陷入回忆：他对秦然的了解知之甚少，不清楚她的家境，不清楚她的喜好，只知道她是Z大的学生，家里条件似乎有点普通，不然不可能一开始出来饭店打工还遭欺负。之后遇见她的每一次，都那么碰巧，他在饭店的时候恰好遇上她当值；他路过她学校的时候恰巧看见她一个人下班返校；他在画室的时候恰巧碰上她来看展，两人聊的两三句中，她就能展现出对他所喜欢的画派的见解……每次遇见的时候他总能在她身上刷新出契合他喜好的一种特质，温柔，美丽，时不时有些羞涩胆怯，很聪明但不卖弄……种种。
一个完美长在他喜好上的人。
之前听那些朋友说处的对象难伺候，有脾气，身上有些点他们不喜欢，周泽旭还总是暗自得意，他的秦然就不会这样。
当时不觉得，但现在仔细想想，世界上哪有堪称完美契合的两个人，你有你的性格，我有我的坚持，都有棱有角，要想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只能不断磨合。
他以为秦然是他的缪斯，是他的骨头，是上帝从他身上拆下的一块肋骨，是他与生俱来的礼物，所以才能与他那么相配，让他那么喜欢，但现在她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她的性格是假的，喜好是假的，他们之前的回忆都是虚假的。
周泽旭接受不了。
他说：“秦然，真的别闹了，我很认真地和你见面，我们不要吵架，我们复合，好不好？”
“我没有闹，也没有生气，周泽旭，我也是很认证地和你说这些，”秦然面对他近乎恳求的视线，只是摇头，她和盘托出，“我接近你，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钱。我家里不富有，甚至可以说很穷，那个时候，我妈妈得了病，我们凑钱治病，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接近你。”
那个时候，秦然从家里回校，知道家里人把能借的都借了个遍，还贷了十万多下来，但还是不够用。
她回校之前宽慰他们说她会想办法，大城市机会多，工作也好找，她会课余时间多打两份工，肯定能凑齐的。
但是去做家教，去餐厅端盘子，去奶茶店摇奶茶，各种兼职她同时做着，没有一丝喘息时间，一个月过后工资发下来，也才堪堪一万出头，一个月的药钱都凑不齐。
把钱打回去，她累到极点，月末那两天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室友为了监督她好好吃饭，每天中午拉着她去食堂。
有天出了宿舍门，迎面撞上黄思雯，她刚从外面约会回来，肩上挎着的包招人现眼。
室友在黄思雯走后小声八卦：“那个包，是不是她前两天发朋友圈那个，好几万吧，她对象还挺大方……”
秦然在旁边苍白着一张脸，扭头看看黄思雯离开的方向，再垂眼，看看自己素朴的打扮，一时间恍了神。
恶念就在那一瞬间发生，迅速扩张，吞吃掉她全部的思绪。
从小到大，很多人说她长得好看，就是性格太倔，不温柔小意，她清楚自己的长相，也清楚自己被如何评价，更清楚自己该如何包装。
出卖色相，凭借一张皮囊，就能做到如今她累死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秦然清楚如何取舍。
她翻遍了黄思雯的朋友圈，看她经常发的餐馆定位，清楚那些个有钱的二代爱去哪里聚餐，消费。
然后凭借着Z大学生身份，还有优秀的英语口语和出众外貌，她很容易获得了一个服务生的工作。她上工那些天，花钱化了淡妆，在安静优雅的环境里给客人上着香槟红酒，然后，观察。
周泽旭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只想着找个看起来不是那么有权势的，消费水平不是太夸张的。
毕竟目标越大，玩脱的可能性就越大。
但偏偏那天，她精心设计的，在一位熟客面前留下记忆点的演出被周泽旭看了去。
——一堆人簇拥，奉承，她那个据说是什么海外留学回来，什么什么大企业公子哥的餐馆老板都礼貌有加的一个人。所以，在被他扯着手腕护在身后的时候，秦然面上瑟缩，盯着他的背影，却有点出神。
那就是你了。
你自己撞上来的。
很抱歉，但是，我也付出了全部的精力，全心全意对你。
只对你的骗局。
……
有什么说什么，秦然从时间线开始，一点点，将这段时间和他在一起时的一切算计、隐瞒，尽都告知。
周泽旭一直沉默着，乃至最后，他妄图找到她话里的漏洞，但是一环套着一环，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他爱上她，对她感情更深的细节，全都是她的设计。
时间收束，秦然最后对他说：“……前段时间我回了家，我妈妈因为病重离世，一切都结束了，我想这件事也该结束了，所以我来找你，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我们之间有个完整的结果。”
“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许久，周泽旭找回自己的声音，表情还带着茫然，似乎也不清楚自己问的是什么，只是看着她，喃喃问道：“你妈妈病重，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说，你一开始和我说，一切不都解决了吗。”
“当时刚认识，我和你说我需要很多钱，你会给我吗？”
秦然问他。
周泽旭张张口，又没了声音。
他是有钱，但也不至于当个散财童子。
如果知道当时的秦然是带着目的接近，他肯定也是像对之前贴上来的那些人一样对她，不给半分眼色。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只能由欺骗构筑。
他觉得哪里不对，又说：“那之后呢，在你清楚我喜欢上你之后，为什么不和我说，我不在乎你骗我啊。”
说着说着，他抓到了一株稻草，紧紧握住：“对啊，我不在乎你骗我啊，不就是想要钱吗，我不在乎的，我有的是钱，我不在乎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你想要钱我都可以给，我不在乎你的出身，也不在乎你什么目的，我们好好在一起，我的钱都给你花……”
“周泽旭，”秦然见他双目通红，有点语无伦次，她轻声叫他。吸了吸鼻子，她说，“我没有要和你在一起的打算，一开始是，现在也是。而且，周泽旭，你喜欢的我只是我捏造出来的形象，你不喜欢我，只是喜欢那个在你面前的秦然。”
她语气轻浅，却字字都带着向他的刺，她问他：“如果一开始在你面前，就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的，粗鄙的，现实的，灰扑扑的秦然。没有那些什么米开朗基罗大卫宗教画拉斐尔文艺复兴什么什么的艺术素养包装，没有迎着你喜好的打扮，没有刻意打理过的头发，没有练习过上百次的表情……你还会喜欢吗？”
她说：“周泽旭，这些都没有，我要只是田洼里穿着俗气臃肿棉衣，头发蓬乱，满脸憔悴的样子，你还会喜欢吗？你知道我形容的这种场面是什么样吗？”
周泽旭说他会。
秦然笑，她摇头。
不会的，因为你没可能见到这样的秦然。
我们本就是人生毫无交点的陌生人，没有我的设计，我连那个餐厅都不会去。
你永远也不会见到。
人怎么会爱上一个未曾见过也未曾听闻的人。
她说：“你爱我，只是爱我所为你设计出的一面。”
你不了解真实的我，未曾见过真实的我，也不会爱上真实的我。
没人喜欢真实的她，她自己也不喜欢，她自己也想逃离，拼命摆脱，因为她周围的一切环境带给她的只是痛苦和不甘。
“……不管我爱上什么样的你，但，”周泽旭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应对，他不想去幻想她所描述的场景，他有点慌不择路，他只想挽回，但是一开口，嗓子如同塞了打湿的棉花，呼吸不过来，说出的话也艰涩，“但没事啊，我们的爱是真的，我们的感情是真的，我知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继续在一起，不要管过去，不去管它是什么样，你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对不起。”
秦然只是道歉。
周泽旭指尖收了又收，他勉强扯出一个笑：“不用对不起，我说了我不在乎你骗我。”
“我是说，对不起，我对你的感情也不是真的，”秦然垂眼，不去看他，她本来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但是如今到了这个份上，切断他的一切执念不给他留一点幻想或许才是不对他有所亏欠，“我没有喜欢过你。”
“……真的一点都没有吗？”周泽旭最后问她，面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眼角垂着盯着她看，想要从她神色中探查出什么，声音涩哑。
轻轻嗯了一声，秦然站起身，回答他：“从未。”
话落，她不忍再看他，转身离开了。
他回国了，应付完亲戚那边，现在很闲，随时能见面。
想着早点说完对彼此也是个解脱， 秦然和他约了第二天。
确定时间的时候，周泽旭明显着很兴奋，消息发了一连串，问她想去哪里玩， 想不想去滑雪，或者泡温泉……秦然告诉他只是见面聊个事，他又张罗着定餐厅， 秦然无奈，自己选地，就在他画室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离两人位置都不远，说完事她就走。
见提议接连被否定， 秦然的意思也不像是和他要多留的样子，周泽旭有点忐忑， 想着说点什么， 但是删删改改，不知道怎么发，索性就打算等到见面再聊。
这段时间，他过得不是很好。
其实刚分手的时候他没当回事， 横竖就是一次吵架，之前说了那么多次分，不是也没分掉，这次只不过闹得凶了点，再给点时间，他们肯定还会和好如初。
一切的不对劲都是在两人分开这段时间。
周泽旭原本心中就带着气，冷战嘛，你不找我我不找你，看谁先憋不住，他也不是非秦然不可——就一个女人而已。即使之前再喜欢，也只是一个女人，陈司言他们这阵总是劝他，以他的条件，招招手，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像秦然这种条件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在国外的时候，他们老是张罗着聚会，介绍各种各样的女生给他认识，说是那个女生比秦然身材好，另个比秦然好看，还有那个学历也比秦然高，哪哪都有比秦然条件好的，听话的，懂事的。
他们攒撮着那些人坐到他身边，陪他喝酒，事事照料，但周泽旭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来。
在纽村的天空很蓝，站在海边吹海风，看大海都是洁净的。
心旷神怡的景色，他的心却是烦的。
不对，一切都不对。
灵感干涸，情绪也空了一大块。
他只有在想着她，在靠近她的时候才能得到心灵上的安息和餍足。
无论秦然带给他的是什么情绪，伤心也好，愉悦也罢，都好过行尸走肉般空洞的内心。
他需要秦然。
需要她的滋养和哺育。
需要回到他心灵安息之处。
不就是道个歉，不就是低个头。
即使他不屑于做这些，但只要他和秦然能恢复如初，只要她还能回归他的身侧……那什么都没关系。
周泽旭想了一下两人这次闹分手的矛盾，左不过她说他不尊重，周泽旭不懂她口中的尊重需要什么具体的行为，但没关系，他之后将会一直迁就她，在他这里，对她自己而言，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他也是如此，冷讽，辱骂，掌掴……对他怎样都行，只要她开心就行。
总而言之，在见面以前，周泽旭做好了当一个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完全准备。
然而到了地方，见了面，他准备好的腹稿一句都没有用上，秦然在坐下后，便直接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转了三十万到他账上。
听着到账提示，周泽旭一时没搞清楚状况，愣愣看着她。
秦然眼看他收到转账，同他确认一声便将手机放下，解释道：“这是，是我和你认识开始到现在，你给我花的钱，有些饰品衣物包包我没动过还在你家，那些没算进去，其余的礼物和给我买的东西，我按照原价算的，总共二十万，然后剩下那十万是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吃喝玩乐的花销，有些是聚会不太能算得清，就无法囊括，不过这些应该是能覆盖了的。”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同他算着。
眼见她的口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没在周泽旭脑子里留下什么痕迹，他又垂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消息，如梦初醒般问她：“什么意思？”
他重新看向她，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她这种行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周泽旭变了神色，拧着眉，不愿相信，干巴巴地说道：“别闹气了，我不用你还钱，你是我女朋友我给你花钱是应该的，咱俩还论什么你的我……”
“周泽旭，”秦然打断他，“我这次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她停顿一瞬，视线直勾勾看着他，语气郑重：“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不是什么普通家庭的孩子，也不是什么不为了钱就只看感觉的温柔女生，你所看见的，之前在你面前的秦然，一切你喜欢的那些性格，那些‘碰巧’和你兴趣相投的喜好，都是我演出来的，都是我骗你的，我一开始出现在你身边，就是为了钱而已，对不起，我骗了你。”
话开了个头，后面那些补充就能不那么艰难地说出口，秦然一口气说完，一字一顿，话落下的同时，心中的石头也放下。
其实直到今天和周泽旭见面，她都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将这一切告诉他。
毕竟反正他们都已经分手了，之后大概也见不到，说了也是徒增烦恼，这份感情就让它停止在一个体面的节点比较好，这样在周泽旭心里，他们至少有份曾经的感情，相处的回忆。
但是，事实的真相很重要。
即使再丑陋，恶心，残酷，即使不被任何人喜欢。
之前和周泽旭在一起的日子，她偶尔也会想过如果事情结束，她和他好好在一起也未尝不可。
但是她在这段关系里很难受，她没有自己的情绪，没有自己的举止，没有自己的声音——和周泽旭分手的这段时间，她其实也仔细反思过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没有爱的基础，所以一切都是虚假的，她痛苦的是他没有理会她的感受，但是她甚至都没有告诉过他关于真实的自己。
未免也太过自私。
他们之间，痛苦有余，亏欠也藏在角落里，后知后觉。
所以应该让他知道。
这是她的歉意，也是她的诚意。
虽然这段关系里她也有取舍交换，但是周泽旭帮了她挺多，也是事实。
所以，秦然顾及着他的情绪，说完，刻意沉默，留给他接受消化的时间。
她静静看着他。
迎着她的目光，看清她眼底认真的神色，周泽旭反而视线飘忽，他向后蹭了蹭，又摸了摸鼻子，倏然，笑了。
语气带着轻嘲，和一点颤，他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他不可避免地陷入回忆：他对秦然的了解知之甚少，不清楚她的家境，不清楚她的喜好，只知道她是Z大的学生，家里条件似乎有点普通，不然不可能一开始出来饭店打工还遭欺负。之后遇见她的每一次，都那么碰巧，他在饭店的时候恰好遇上她当值；他路过她学校的时候恰巧看见她一个人下班返校；他在画室的时候恰巧碰上她来看展，两人聊的两三句中，她就能展现出对他所喜欢的画派的见解……每次遇见的时候他总能在她身上刷新出契合他喜好的一种特质，温柔，美丽，时不时有些羞涩胆怯，很聪明但不卖弄……种种。
一个完美长在他喜好上的人。
之前听那些朋友说处的对象难伺候，有脾气，身上有些点他们不喜欢，周泽旭还总是暗自得意，他的秦然就不会这样。
当时不觉得，但现在仔细想想，世界上哪有堪称完美契合的两个人，你有你的性格，我有我的坚持，都有棱有角，要想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只能不断磨合。
他以为秦然是他的缪斯，是他的骨头，是上帝从他身上拆下的一块肋骨，是他与生俱来的礼物，所以才能与他那么相配，让他那么喜欢，但现在她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她的性格是假的，喜好是假的，他们之前的回忆都是虚假的。
周泽旭接受不了。
他说：“秦然，真的别闹了，我很认真地和你见面，我们不要吵架，我们复合，好不好？”
“我没有闹，也没有生气，周泽旭，我也是很认证地和你说这些，”秦然面对他近乎恳求的视线，只是摇头，她和盘托出，“我接近你，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钱。我家里不富有，甚至可以说很穷，那个时候，我妈妈得了病，我们凑钱治病，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接近你。”
那个时候，秦然从家里回校，知道家里人把能借的都借了个遍，还贷了十万多下来，但还是不够用。
她回校之前宽慰他们说她会想办法，大城市机会多，工作也好找，她会课余时间多打两份工，肯定能凑齐的。
但是去做家教，去餐厅端盘子，去奶茶店摇奶茶，各种兼职她同时做着，没有一丝喘息时间，一个月过后工资发下来，也才堪堪一万出头，一个月的药钱都凑不齐。
把钱打回去，她累到极点，月末那两天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室友为了监督她好好吃饭，每天中午拉着她去食堂。
有天出了宿舍门，迎面撞上黄思雯，她刚从外面约会回来，肩上挎着的包招人现眼。
室友在黄思雯走后小声八卦：“那个包，是不是她前两天发朋友圈那个，好几万吧，她对象还挺大方……”
秦然在旁边苍白着一张脸，扭头看看黄思雯离开的方向，再垂眼，看看自己素朴的打扮，一时间恍了神。
恶念就在那一瞬间发生，迅速扩张，吞吃掉她全部的思绪。
从小到大，很多人说她长得好看，就是性格太倔，不温柔小意，她清楚自己的长相，也清楚自己被如何评价，更清楚自己该如何包装。
出卖色相，凭借一张皮囊，就能做到如今她累死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秦然清楚如何取舍。
她翻遍了黄思雯的朋友圈，看她经常发的餐馆定位，清楚那些个有钱的二代爱去哪里聚餐，消费。
然后凭借着Z大学生身份，还有优秀的英语口语和出众外貌，她很容易获得了一个服务生的工作。她上工那些天，花钱化了淡妆，在安静优雅的环境里给客人上着香槟红酒，然后，观察。
周泽旭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只想着找个看起来不是那么有权势的，消费水平不是太夸张的。
毕竟目标越大，玩脱的可能性就越大。
但偏偏那天，她精心设计的，在一位熟客面前留下记忆点的演出被周泽旭看了去。
——一堆人簇拥，奉承，她那个据说是什么海外留学回来，什么什么大企业公子哥的餐馆老板都礼貌有加的一个人。所以，在被他扯着手腕护在身后的时候，秦然面上瑟缩，盯着他的背影，却有点出神。
那就是你了。
你自己撞上来的。
很抱歉，但是，我也付出了全部的精力，全心全意对你。
只对你的骗局。
……
有什么说什么，秦然从时间线开始，一点点，将这段时间和他在一起时的一切算计、隐瞒，尽都告知。
周泽旭一直沉默着，乃至最后，他妄图找到她话里的漏洞，但是一环套着一环，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他爱上她，对她感情更深的细节，全都是她的设计。
时间收束，秦然最后对他说：“……前段时间我回了家，我妈妈因为病重离世，一切都结束了，我想这件事也该结束了，所以我来找你，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我们之间有个完整的结果。”
“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许久，周泽旭找回自己的声音，表情还带着茫然，似乎也不清楚自己问的是什么，只是看着她，喃喃问道：“你妈妈病重，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说，你一开始和我说，一切不都解决了吗。”
“当时刚认识，我和你说我需要很多钱，你会给我吗？”
秦然问他。
周泽旭张张口，又没了声音。
他是有钱，但也不至于当个散财童子。
如果知道当时的秦然是带着目的接近，他肯定也是像对之前贴上来的那些人一样对她，不给半分眼色。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只能由欺骗构筑。
他觉得哪里不对，又说：“那之后呢，在你清楚我喜欢上你之后，为什么不和我说，我不在乎你骗我啊。”
说着说着，他抓到了一株稻草，紧紧握住：“对啊，我不在乎你骗我啊，不就是想要钱吗，我不在乎的，我有的是钱，我不在乎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你想要钱我都可以给，我不在乎你的出身，也不在乎你什么目的，我们好好在一起，我的钱都给你花……”
“周泽旭，”秦然见他双目通红，有点语无伦次，她轻声叫他。吸了吸鼻子，她说，“我没有要和你在一起的打算，一开始是，现在也是。而且，周泽旭，你喜欢的我只是我捏造出来的形象，你不喜欢我，只是喜欢那个在你面前的秦然。”
她语气轻浅，却字字都带着向他的刺，她问他：“如果一开始在你面前，就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的，粗鄙的，现实的，灰扑扑的秦然。没有那些什么米开朗基罗大卫宗教画拉斐尔文艺复兴什么什么的艺术素养包装，没有迎着你喜好的打扮，没有刻意打理过的头发，没有练习过上百次的表情……你还会喜欢吗？”
她说：“周泽旭，这些都没有，我要只是田洼里穿着俗气臃肿棉衣，头发蓬乱，满脸憔悴的样子，你还会喜欢吗？你知道我形容的这种场面是什么样吗？”
周泽旭说他会。
秦然笑，她摇头。
不会的，因为你没可能见到这样的秦然。
我们本就是人生毫无交点的陌生人，没有我的设计，我连那个餐厅都不会去。
你永远也不会见到。
人怎么会爱上一个未曾见过也未曾听闻的人。
她说：“你爱我，只是爱我所为你设计出的一面。”
你不了解真实的我，未曾见过真实的我，也不会爱上真实的我。
没人喜欢真实的她，她自己也不喜欢，她自己也想逃离，拼命摆脱，因为她周围的一切环境带给她的只是痛苦和不甘。
“……不管我爱上什么样的你，但，”周泽旭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应对，他不想去幻想她所描述的场景，他有点慌不择路，他只想挽回，但是一开口，嗓子如同塞了打湿的棉花，呼吸不过来，说出的话也艰涩，“但没事啊，我们的爱是真的，我们的感情是真的，我知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继续在一起，不要管过去，不去管它是什么样，你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对不起。”
秦然只是道歉。
周泽旭指尖收了又收，他勉强扯出一个笑：“不用对不起，我说了我不在乎你骗我。”
“我是说，对不起，我对你的感情也不是真的，”秦然垂眼，不去看他，她本来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但是如今到了这个份上，切断他的一切执念不给他留一点幻想或许才是不对他有所亏欠，“我没有喜欢过你。”
“……真的一点都没有吗？”周泽旭最后问她，面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眼角垂着盯着她看，想要从她神色中探查出什么，声音涩哑。
轻轻嗯了一声，秦然站起身，回答他：“从未。”
话落，她不忍再看他，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