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陪伴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沈珩初这次飞过来得突然,国内不少实验都要他亲自盯梢,手上还有一大堆工作, 回去处理了。

他走后, 秦然继续打工的日常,就一直持续到开学,办了开学典礼,正式开始读研生活。

由于国情和培养方向的不同, 来这边读研给了她很多不同的体验,她报的方向偏实践向,学术内容不多,大部分的时间去跟着做报道。

半年的时间, 她跑了美国很多地方,记录了大小游行,各种事件, 投稿各大媒体,有学校背书再加上她的报道总是及时全面,被采纳的不少。

有了点起色后, 秦然同时开始学着写社评,言语温和但一针见血, 业内也算是小火了一把,还没毕业就拿了不少offer。

她把自己的时间排得非常满, 不是在学校就是在跑新闻的路上, 假期也没回家,和秦山秦富春打了电话就算团聚了。

因为一些报道被搬回国内又小火了一把,他们对她的工作也有了一些了解,每每通话, 都在关心她累不累,让她注意安全。

秦然没感觉到多累,至于安全与否,她回个还好。

确实是还好。

因为沈珩初经常会飞过来,陪她一起跑报道。

秦然才知道他在美国也有一些资产,第一次过来找她时开的那辆车就是其中之一。

有了车,一切方便很多。

这半年,他们探访过黑人社区,记录过州长选举,报道过游行活动,还自驾走过西部公路去追山火事件,烟尘熏染着黄昏宽敞平阔的沙漠公路,开车行驶过路上,车速快的时候超过尘烟飘散的速度,风大的时候灰尘又将一切笼罩,仿佛奔走在末日穷途,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珩初很分寸地没有提关于感情的任何,他如约守着两年,给她留了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去找寻自己的未来,秦然也熟悉了在她身边的这个沉默的影子。

新年春,周泽旭过来找过她一次。

她的新闻在国内也有讨论,知道她在哪并不难。于是,一个傍晚,她从学校出来,远远看见他。

大半年的时间,周泽旭比她印象中沧桑很多,蓄了及肩的发,眉眼下是长久睡眠不足积累下的淤青。他没有像上次见她那般活跃,只走过来,沉声和她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随便找了个餐馆吃了个晚饭,周泽旭和她说了很多。

刚出来的时候,他真的很急切地在找她,各个地方,哪都找不到,之后想过动用别的方法,被周舒华停了卡,叫到生产线上了两个月的班。

强迫他冷静下来。

在那段时间,他想了很多。

周泽旭对她说:“我还是喜欢你,即使你不喜欢我,即使你骗我。而且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无关乎其他,我被关起来的时候我画了很多张你的画,各种样子,我清楚,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本身。但是……”

但是你不喜欢我。

他沉默片刻。

自己一个人生活,工作的这段时间,周泽旭得以把之前与秦然的那些片段反刍,把每一寸回忆翻出来看,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说:“我早该发现的,毕竟你的演技也不算高明,很多次,你的不耐烦,你的痛苦其实我都看见了,但我都没有在意。”

那个时候他觉得只是她简单的情绪,反正她就在他身边,他已经拥有。

所以其余的不重要,只要他拥有,那她就是他明确的所有物。

秦然闻言,垂眼,慢吞吞地戳着盘里的豆子。

她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出来,周泽旭步行给她送回去,路过她学校的时候,他站着看了一会:“其实我有点害怕过来找你。”

“我们分开之后,你过得很好,反而是我一团糟,”深吸一口气,周泽旭扭脸看向她,“可见我当时是多么错误……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的话,然然,对不起。”

他说:“我不该限制你,也不该再纠缠你,当时我只想着我们在一起就好,忽略了你很多。”

她会有情绪,也有自己的目标。

他当时太过自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后知后觉,追悔莫及。

但感情上的错误无法弥补也无法纠正,伤害已然存在。

一直到秦然公寓楼底下,周泽旭站定,在走之前和她说:“但是无论如何,我的感情是真的。我喜欢你,我学着尊重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再逼迫,但是,我会一直等你。”

“如果在别人那里不开心了,或者受欺负了,”说着,周泽旭停顿,往她身后深深看了一眼,“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秦然笑了笑,她说:“不会的。”

“而且,周泽旭,”她认认真真看着他的双眼,“我没有那么好,你不用等我,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放下我,忘了我。”

……

告别了周泽旭,秦然看着他背影离开,收回视线转身。

目光所及,是门口路灯下立的修长伶仃的影,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眉目浅浅弯下,秦然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

沈珩初没回答,视线还停在周泽旭离开的方向,声音幽幽:“他过得挺好的。”

“客套一下,表个态度,”秦然赶紧揭过这个话题,重复道,“你还没说呢,你怎么忽然过来了,不是说过两天要出差,这半个月都没时间吗?”

沈珩初敛目,静静看向她。半晌,他说:“嗯,是没时间,明早的航班赶回去。”

“但是,我想你了。”

-

没课也不用跑报道的闲暇之余,秦然和沈珩初经常会一起散散步,聊聊天。

两个人都很忙,见面的时候不多,见了面能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比较适合的消遣方式就是这样,何况对于他们来说,散步也不无聊。

要么在中央公园,要么在哈德逊河边,要么就在纽约随便哪里的街头,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离很近,有的时候会触碰到,或者叠在一起,彼此消融。

他们就这样聊着天,漫无目的地闲逛,感受绿地自然,感受湿润转冷的风,感受时代广场繁华夜景……感受不易察觉到的,身侧人的心跳频率。

感受一点点微小的变化,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

夏季初的某一天,温涟告诉她,自己找到了份新工作,包吃住,之后不住公寓了。

雇主很大方,帮她继续付了房租,所以秦然可以不用找新舍友均房费,不过如果她一个人孤单的话,可以再找个新舍友,还可以多拿一份房租当收入。

这套公寓虽然老旧了些,治安也一般,但是仗着在学校附近,价格也不是很贵,招租的话也方便。

不过秦然也快毕业,而且转念一想新舍友还需要磨合,就否了这个提议,表示自己住也可以,再加上她在公寓的时间也不多,来不及感受什么孤独不孤独的。

温涟点点头,没有再坚持。

秦然在她临走前还帮忙收拾了一下行李,两人住了大半年,也算熟悉,她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新工作啊,需要出去住。”

话落,就见温涟把手上的衣服往行李箱里一摔,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住、家、保、姆。”

见状,秦然没有再多问。

送走了温涟,秦然自己住了一段时间,正常上课,下课,追新闻。

有次做非法偷渡的选题,跑了趟另个州跟踪了一周,再因为要赶着交稿,她一直没休息,回来的路上处理了一部分,回到公寓后把剩下的部分紧赶慢赶完成了,发了邮件过后她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一直昏睡到大半夜,忽然被一声巨响惊醒。

秦然迷朦睁眼,脑子里反应了好一会,直到又一声响,她才后知后觉,是枪-声。

美国不禁-枪,她这大半年来遇见过暴乱事件,也追过枪-击新闻,但往往那个时候都是远远围观,或者事后了解,离枪-声也很远。

这样近在耳畔,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职业素养战胜了心里的恐惧,秦然从沙发上弹起身,拿过手机往门边去。

她打开录像,将摄像头贴近猫眼,同时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猫眼的视野不广,就只能照到门口加上一点左右两侧的范围,而正好,枪-声就来源于她斜对面的那间公寓。

秦然有点印象,那里住着一个黑人男孩,不是同校的,在附近街区工作,偶尔看见她和温涟,还会和她们打声招呼。

此时,那扇公寓门半开着,应该有个人躺在门内的地上,一双脚漏出来,地上慢慢淌出鲜血。

门口站着一个白人女生,手上举着手-枪。

似乎感应到什么,她扭头看过来。目光锁着秦然面前这扇门的方向。

画面有些抖,秦然屏住呼吸,另手握上右手手腕,控制住自己下意识的手抖。

那个人只看了一眼便移回视线,秦然看着她枪-口收回,然后,转向自己,枪-口抵上下巴。

在她扣动扳-机的那一刻。秦然闭上眼。

手机摔到地上,磕到地板,发出沉闷一声响。

秦然再也忍不住,冲到卫生间,付在台盆上干呕,眼泪和胆汁一起出来。

……

深夜也有很多人没睡,再加上枪-声很大,不少人和她一样惊醒,她手机里加的那个这栋楼的中国留学生群一直在刷着消息,没过多久,刺耳的警笛声响在公寓楼下,有人报了警。

秦然看见外面警察过来封锁现场,她开门出去,刻意忽略走廊地上漫着的一大滩血液,和警徽看起来最高的那个警察交涉。

她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表明自己是哥大新闻学院的学生,同时也是名记者,之后提供了那条视频,希望可以跟着调查报道。

有她那条视频,案子很明朗,警方当然愿意接受她这个条件。

之后几天,秦然跑了几趟警局,配合警察把报道做了,联系她经常供稿的那家媒体,投稿发出。

很简单的感情纠纷,闹出两条人命。

原本秦然对这种事件关注不多,也没什么特别的新闻价值,但是这两条人命就在她眼前消失,其中一个还是她的邻居,偶尔还打着招呼。

她有点茫然,一种久违的,很久没有体会到的痛苦重新将她包裹。

秦然病倒了。

只是普通感冒低烧,但烧了两三天不见好,身子绵软无力,昏昏沉沉。

她给导师发了邮件请了假,在公寓里睡了两天。

乏力到根本动弹不得,饭没吃一点,水也没喝几口。

说睡也睡不安稳,忽梦忽醒。

任何一点动静,或是楼上楼下有人走动,或是楼外街上汽车鸣笛,都能将她从睡梦中掉落惊醒。

第二天傍晚,她听见动静,惊惧地睁开眼,发现卧室的床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

窗帘拉着的窄小屋内,这一角昏黄内,她床前立着道沉默的影。

缓慢撑坐起身,那人也慢慢半蹲下身,长风衣下摆落到床边地毯,与她平视。

他眉眼还落着倦,依稀有点时差没倒过来的困意,在缱绻的暖色灯下更显柔和,他目光不算平静,很沉很深,直直看向她,语气轻柔,带着叹息:“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说?”

秦然不知道是烧到脑子发懵还是下意识的举动,总之,听见这话,她鼻尖一酸,泪珠登时落下,淌过脸颊的时候她感受到温度,是滚烫的。

沈珩初摘下右手的手套,葱白指尖探过来,轻轻,帮她擦着眼角的泪。

下一秒,秦然扑进他怀中。

额头撞到他锁骨,她没有管,感受到他身上柔软的,带着他体温和冷香的毛衣面料,她止不住地呜咽。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僵愣的身子逐渐化成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珩初的手轻轻圈着她,慢慢,慢慢,拍着她薄薄的脊背。

豆大的黄晕光填不满这间窄窄的屋子,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吞在暗色里模模糊糊。

在这床前小小的角落里,相互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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