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记者

沈珩初带她到了他在纽约的一处房产, 距离学校有点距离,比她现在住的上西稍微远点,但也算正常通勤, 在中城西区, 是一幢摩天大厦的顶楼大平层公寓。

上了电梯走进室内,目光所及什么都是新的,看起来像是刚置办没多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夜景,秦然脑袋还懵着, 无心观看。

直到沈珩初为她打开主卧的门,把她的行李放在门边:“公寓不安全,你先住在这里。”

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秦然有点恍然地盯着他看。

沈珩初轻声问她:“怎么了?”

“这边房租是不是……”

“没事, 你就当我先借给你住的,如果想给房租,也等日后赚钱了再说。”

说着, 沈珩初略过这个话题,把卧房的灯给她打开,站在门口指给她哪是浴室, 哪是配套的衣帽间,简单介绍完, 他重新看向她,催她早点休息。

嗯了一声, 秦然暂时应下, 缓缓点头,没有力气纠结更多。

她简单洗了漱,拉开衣帽间的门,发现里面挂着不少衣服, 正常秋装和睡衣都有,满满当当,都是她的尺码,显然不是突然准备的。

心中划过这一丝想法,她却没太多感受,麻木地随便抽了一套睡衣,换上躺下。

时间也不早,再加上低烧一直不褪,秦然乏力不堪,几乎是头一挨到枕头就睡去。

意识朦胧间,她感觉到轻微的动静,但没有之前下意识的惊醒,她依旧沉在睡梦里,感觉到自己的手背忽然有一小点刺痛,冰凉的针尖扎进血管,药水顺着她血管的脉络缓缓流淌。

脚步声轻轻悄悄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她感觉到温热的掌心盖在她额头,柔和抚摸着。

睡得浑浑噩噩,梦中,她又看到了鲜血,尸体。

不止是对门那户邻居的,还有两年前看见的,白勇的。

两段画面交织在她眼前出现,鲜血弥漫,蔓延到她鞋尖,然后,缓缓将她淹没。

秦然睁开眼,大口呼吸,胸腔还存留着窒息感。

“怎么了?”

听见身侧传来问询,秦然侧过脸去看,沈珩初放下膝上的笔记本站起身过来,手贴在她额头探着温度问她。

余光扫向他身后,窗帘拉着,一角的缝隙里没有半点光透进来。

她不知道是几点,也不知道沈珩初待了多久。

“没怎么,做噩梦了。”

秦然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话落,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帮她掖了掖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肩,“这里很安全,好好睡吧。”

……

打了点滴吃了药,没过两天秦然的病好了,继续回学校上课。

不过依旧没什么精神的模样,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也不出去跑新闻了,状态看起来浑浑噩噩。

教授看过她前几天写的报道,也看出她最近状态不大对,过来关心她,问她哪里出了问题,有没有事。

秦然说不上来——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脑袋懵懵地想了很久,只说自己应该是当时被吓到了,可能现在没怎么缓过来。

教授又顺着关心几句。

简单聊完,教授满脸忧愁地看着她,对她说:“秦,我觉得你需要一名心理医生。”

不止教授这么觉得,沈珩初也是同样的想法,这次过来他留了挺长时间,将近小半个月,工作都在线上远程处理。

他一直陪着她,将她的现状看在眼里,实在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临走之前,他给她约了心理医生。

秦然虽然焦虑近期自己的状态,但是她并未觉得自己的情况严重到要去看心理医生,不过就诊的时候她没什么抗拒,还是按照流程自述了一下情况。

医生是位看起来知性优雅的女性,聊着聊着,秦然就不由自主地说了很多——她还说起了之前自己参与到的白勇的车祸事件。

简单介绍了后,医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似乎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让她继续说下去。

秦然回忆着细节,一一告知。

她听完,问她:“你在面对这两件事的感受,是相同的吗?”

秦然摇头,仔细想了想,又点点头。

“也许是吧,我在这之后,都觉得很累,很模糊。”她轻声说。

医生接着问:“什么很模糊呢?记忆?还是感受?”

话落,秦然沉默好半晌。

医生柔声道:“没关系的,想不出来的话……”

“我自己吧,”秦然开口,缓缓说着,“理想?定位?我也说不清楚,我总觉得我的方向好像错了,我写的东西也错了,我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我很难受,很伤心,他们都是我接触过的人,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生命在我面前流淌……”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将这些简化为几百字的事件发出。

新闻没有温度,遵循的原则只有冷静客观,她清楚知道自己作为记者不应该投射太多感情,但是看见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死亡的降临又是另一回事。

她想做些什么,但不知道自己该去做出什么。

说着说着,秦然终于找到了比较恰当的形容,她犹豫着艰涩出声:“我感觉,好像我做的一切都没什么意义,包括我做的新闻。”

对,没什么意义,无论是之前白勇的车祸,还是这次的枪击,她亲眼看见生命在她眼前消失,她感受到了痛苦,但是她写出的报道没有任何一个字承载或者治愈了这份痛苦,甚至受众略过了她所呈现的报道本身,关注着别样的纠缠。

比如她的那些桃色绯闻,比如好奇这次两个死者的感情状态。

她当然清楚做新闻不能带着情绪,要冷静,客观。

但是她脱离不掉那个环境,她亲眼目睹,她感受其中。她完全无法冷漠地将自己摘出。

她做了很多报道。

秦然回忆着之前自己那些报道,后续似乎也是这样,社区动乱,州长选举,包括山火……很多很多,仔细想想,有什么用吗?

她看见了,让政-府看见了,让群-众看见了。

然后呢。

依旧混乱,同样的旧事轮番上演。

她只能继续看着。

……

最后,医生给了诊断结果,说她这种情况是创伤性应激后的职业倦怠——经常发生在需要直面他人痛苦、死亡或者危机的高压力职业中,比如医护人员、心理医生、记者之类的。这类人长期经历代理性创伤,进而引发道德损伤,产生愧疚和自我谴责,这很正常。

秦然问她有没有什么治疗方法,她念了几个专业名词,CPT和EMDR,必要时再辅以药物治疗。秦然一时间没太理解,但是她最后一句话还是比较清晰,她告诉秦然:“等你的情况稍微稳定一些后,可以尝试转向更符合你价值观的新闻形式,或者深入你比较感兴趣的选题。”

适合她的……她感兴趣的……

秦然拧着眉思索。

医生看出她的无措,宽慰她:“不着急,可以慢慢想。”

-

之后的日子随着治疗,秦然的状态慢慢调整回来,她照旧上课下课跑新闻,和之前一样。

表面上回归正轨了,看起来和之前无异。

随着时间的累积,秦然发了不少优秀的报道,毕业前确定了offer,在媒体界有了不小名气。

毕业的时候,她依旧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拨穗。这次,沈珩初到场,作为捐赠者坐在受邀请的嘉宾位,结束后给她送了一束鲜花。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走出礼堂的时候,许久未见的周泽旭也来了。

他这段时间来纽约出展,知道她毕业了,过来看看她。沈珩初在帝国大厦对面的一家高层景观餐厅约了位置,三个人在一起吃了个晚饭。玻璃窗外是繁华夜景,玻璃窗内,优雅闲适的氛围中暗流涌动。

周泽旭视线一直锁在秦然身上,问她近况,以及之后的打算:“毕业之后呢,什么时候回国?如果时间合适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回国之后还留在海市吗,或者去央台?”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秦然还没回答的时候,沈珩初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周泽旭没理,目光依旧停在秦然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有点无奈地抿唇笑笑,秦然告诉他:“暂时还不打算回国,我拿了CNN的offer,感觉自己还是不成熟,需要多学点东西。”

“好吧,”周泽旭耸耸肩,“虽然在我眼里你已经很优秀了,不过还是希望你一切顺利,要回国的话,随时联系我,我一直等你。”

“还有就是……”

话落,他看了沈珩初一眼,上下扫视着:“如果有谁对你不好了,也可以随时和我说。”

秦然愣了一愣,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与沈珩初对视一眼,哑然失笑,什么都没说。

沈珩初也适当沉默。

一顿饭在隐隐的硝烟味中结束,周泽旭离开回酒店,沈珩初开车带秦然回中西区的那套房子。

这个时间,外面有点堵,车子走走停停,穿梭在车流中。秦然头抵着她那侧的车窗,看着外面阑珊的灯影发呆。忽然一个瞬间,她轻声开口:“你觉得我的选择正不正确?”

“什么?”

沈珩初目视着前方,问她。

“……没什么。”

秦然摇头,她坐直身体,也看向正前,目光有些茫然。

“后天约了医生,是不是就是这个疗程的最后一次,”沈珩初趁着转弯间隙,向她那边扫了一眼,“最近感觉怎么样?”

闭上眼,秦然似乎是有点逃避这个问题,但还是开口:“一般吧,还是那样。”

闻言,沈珩初从后视镜中看她。

她整个人都缩在车外夜色包裹进来的阴影中,面容神色都看不清晰,但是却能清楚察觉她的疲惫。

近半年来,她一直这样。

虽然说生活也逐渐恢复,进入正轨,但是在偶尔的时刻,还是能看见她的茫然,无力。

沈珩初和她的心理医生聊过很多次,得不到解法,她自己没有解开心结,谁都无法干涉。

“其实我觉得,你之前说得挺对的,”到了大厦,沈珩初停车。推开车门下车前,秦然睁开眼,盯着前方轻声喃语,“一切都会消失……我做的很多东西、坚持的那些,都没什么必要。反正到最后我死了,我的欲望和痛苦也都会消失。”

“秦然,”沈珩初下车,拉开她那侧的车门,撑着门框微微俯下身看她,“你累了,别想那么多,好好睡觉,好好休息。”

说完,秦然扭脸看来,目光停在他的双眼。迎着她的视线,沈珩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

高速电梯上了顶层公寓,两人进了客厅,一片漆黑中,秦然忽然拦住他开灯的手,手指虚握着他的腕。

沈珩初的目光在黑暗中探向她,他听见她问他:“你怎么没和周泽旭说。”

“你也没说。”沈珩初没直接回答,只轻声点出。

他清楚她指的是什么,也知道周泽旭当时的口吻和话语中的意思,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他和秦然还没有在一起。

之前说的两年期限到了,这两年来,他也一直在她身边,两个人逐渐走近,也有不少交流,甚至现在沈珩初过来纽约找她,也是和她一起住在这套公寓。

看起来似乎已经确定,但是谁都没有提关于感情,这两年,他们对这个话题都很回避,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这个课题。

两个人的关系虽然存在物理意义上的贴近,比如拥抱,或者偶尔的肢体触碰,但都留着分寸,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沈珩初眼睛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借着落地窗外灯光的一点亮,他看见她纠结蹙起的眉心。

他静静看着她,秦然似乎在犹豫,好半晌,她视线也探来,很明显地,先是落在他的双眼,然后慢慢向下,停在他的唇。

她走近一步,气息凑近。

垂下眼,沈珩初看着她,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与他的下巴上的皮肤若即若离。

他抬手,还未摘下手套的指尖攀上她的后颈,不知道是这动作还是带着皮料的一丝凉意,秦然微微颤抖,但还是向他贴近。

她闭上眼。

下一秒,她感受到他的手指用了点力,捏着她颈侧,将她拉开他身前。

灯打开,秦然睁开眼,看向他,视线里带着茫然,和不解,还有些隐约未察觉的失落。

沈珩初松开手,看着她,目色平静:“等你想好的那天。”

话落,他送她回她的房间,帮她推开门,停在门口,在秦然沉默的视线中温声和她道了句:“晚安。”

秦然点点头,敛回目光:“晚安。”

语气中很明显的疲惫。

门在眼前关上。

沈珩初在门外静静站了一会,盯着关合的门板,他沉思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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