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季青裴走后，诺曼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天从灰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看不出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面呼吸。
他把那几页档案和笔记本收拾好，叠成一摞，用橡皮筋捆住，塞进皮箱的夹层里。
皮箱有一个夹层，在衬里的后面，拉开来是一个很窄的口袋，刚好能塞下这几张纸。
这个夹层是他妻子艾琳帮他缝的。“你总是丢东西，”
艾琳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针脚走得又快又密，“我给你缝个暗袋，重要的东西放里面，丢不了。”
诺曼的手指在夹层的边缘停了一下。
缝线还在，针脚还是那么密，艾琳的手指很巧，做针线活的时候从来不会扎到自己。
不像他，连钉个扣子都能把手指扎出血。
他把夹层的拉链拉上，把皮箱放在椅子旁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教堂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橡树，树干很粗，树皮开裂，树枝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晃得很慢，像在打瞌睡。
诺曼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包烟，还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着。
火柴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手指上那个戒指——银色的，很细，戴在无名指上。他
和艾琳的结婚戒指是一对，他的银色，她的金色。
她的那一只在他衬衫口袋里，用一根红绳穿着，打了一个死结。
他每天都会摸一下那个结，确认它还在。
他又想起了艾琳说的那句话：“不要再去了，诺曼。那个地方会把你吞掉，也会把我们吞掉。”
他去了，回来了，她不在了。
诺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搓了搓脸。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往下沉，往下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光线越来越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这是一种他从六岁起就会的能力——灵魂离体。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像一条蛇蜕皮一样，从一个壳里滑出来。
他站在自己的身体旁边。
他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头歪着，嘴巴微张，看起来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诺曼的灵魂——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微弱白光的轮廓——站在身体旁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没有踩在地板上。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悬浮着，离地面大概两三厘米，移动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痕迹。
他穿过门，穿过后厅的走廊，穿过前殿，穿过教堂的大门。
门没有开，他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水膜一样，身体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恢复了原状。
教堂的院子里，那棵老橡树的树冠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不是雾，是“那个世界”的气息。
诺曼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光的黑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这整个世界盖住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黑。
诺曼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的空气是冷的，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你泡在冰水里，然后把你捞出来，放在风里吹。
他的半透明的身体在这股冷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他开始往前走。
诺曼走过教堂的院子，穿过那道生锈的铁门，走上恩菲尔德的主街。
主街还在。建筑还在。路灯还在。
但一切都变了颜色——不是灰色，是褪色。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了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分不清黑白灰的色调。
店铺的招牌还在，但上面的字模糊了，像被人用手指抹过，只剩下一团团墨迹。
街上站着很多人。
像衣服被挂在衣架上一样被挂在原地。
他们不走路，不转头，不眨眼，不说话。
他们的身体保持着各种姿势——有的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有的人一只手抬到半空，有的人微微侧身，有的人低着头。
但这些姿势都凝固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的头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
诺曼停下来，顺着他们头朝向的方向看过去——街道的尽头，那栋红砖联排别墅的位置。
从教堂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那栋房子的屋顶，黑色的瓦片在黑色的天空下勉强能看出一个轮廓。
屋顶上方有一团深红色的光晕，像有什么东西在房子里面燃烧，火光从窗户和门缝里挤出来，把周围的空气染成了暗红色。
诺曼继续走。
他走过杂货铺，铺子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背带裤，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举到面前，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报纸。
他的眼睛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瞳孔涣散，像两颗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
诺曼认识这张脸——他在教堂的档案照片里见过，恩菲尔德教堂的第二任本堂神父，姓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
档案上说这个神父一九五八年死于心脏病，死在教堂的院子里，被人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十字架。
诺曼的脚步加快了。
他加快脚步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那些人站立的位置，和他们生前最后时刻的位置是一致的。
那个老头死在教堂的院子里，所以他站在教堂院子门口。
那个排队买炸鱼薯条的女人，她死的时候可能正在排队——也许是被车撞了，也许是心脏病发作，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死在了那个位置，然后她的灵魂就一直站在那里，从那一天起，一直站到现在，头转过去，看着那栋房子。
诺曼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死在这个副本里，他的灵魂是不是也会永远站在他死亡的位置上，头转过去，看着那栋房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街道的尽头到了。
天从灰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看不出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面呼吸。
他把那几页档案和笔记本收拾好，叠成一摞，用橡皮筋捆住，塞进皮箱的夹层里。
皮箱有一个夹层，在衬里的后面，拉开来是一个很窄的口袋，刚好能塞下这几张纸。
这个夹层是他妻子艾琳帮他缝的。“你总是丢东西，”
艾琳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针脚走得又快又密，“我给你缝个暗袋，重要的东西放里面，丢不了。”
诺曼的手指在夹层的边缘停了一下。
缝线还在，针脚还是那么密，艾琳的手指很巧，做针线活的时候从来不会扎到自己。
不像他，连钉个扣子都能把手指扎出血。
他把夹层的拉链拉上，把皮箱放在椅子旁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教堂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橡树，树干很粗，树皮开裂，树枝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晃得很慢，像在打瞌睡。
诺曼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包烟，还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着。
火柴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手指上那个戒指——银色的，很细，戴在无名指上。他
和艾琳的结婚戒指是一对，他的银色，她的金色。
她的那一只在他衬衫口袋里，用一根红绳穿着，打了一个死结。
他每天都会摸一下那个结，确认它还在。
他又想起了艾琳说的那句话：“不要再去了，诺曼。那个地方会把你吞掉，也会把我们吞掉。”
他去了，回来了，她不在了。
诺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搓了搓脸。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往下沉，往下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光线越来越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这是一种他从六岁起就会的能力——灵魂离体。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像一条蛇蜕皮一样，从一个壳里滑出来。
他站在自己的身体旁边。
他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头歪着，嘴巴微张，看起来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诺曼的灵魂——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微弱白光的轮廓——站在身体旁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没有踩在地板上。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悬浮着，离地面大概两三厘米，移动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痕迹。
他穿过门，穿过后厅的走廊，穿过前殿，穿过教堂的大门。
门没有开，他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水膜一样，身体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恢复了原状。
教堂的院子里，那棵老橡树的树冠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不是雾，是“那个世界”的气息。
诺曼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光的黑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这整个世界盖住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黑。
诺曼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的空气是冷的，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你泡在冰水里，然后把你捞出来，放在风里吹。
他的半透明的身体在这股冷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他开始往前走。
诺曼走过教堂的院子，穿过那道生锈的铁门，走上恩菲尔德的主街。
主街还在。建筑还在。路灯还在。
但一切都变了颜色——不是灰色，是褪色。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了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分不清黑白灰的色调。
店铺的招牌还在，但上面的字模糊了，像被人用手指抹过，只剩下一团团墨迹。
街上站着很多人。
像衣服被挂在衣架上一样被挂在原地。
他们不走路，不转头，不眨眼，不说话。
他们的身体保持着各种姿势——有的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有的人一只手抬到半空，有的人微微侧身，有的人低着头。
但这些姿势都凝固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的头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
诺曼停下来，顺着他们头朝向的方向看过去——街道的尽头，那栋红砖联排别墅的位置。
从教堂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那栋房子的屋顶，黑色的瓦片在黑色的天空下勉强能看出一个轮廓。
屋顶上方有一团深红色的光晕，像有什么东西在房子里面燃烧，火光从窗户和门缝里挤出来，把周围的空气染成了暗红色。
诺曼继续走。
他走过杂货铺，铺子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背带裤，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举到面前，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报纸。
他的眼睛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瞳孔涣散，像两颗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
诺曼认识这张脸——他在教堂的档案照片里见过，恩菲尔德教堂的第二任本堂神父，姓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
档案上说这个神父一九五八年死于心脏病，死在教堂的院子里，被人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十字架。
诺曼的脚步加快了。
他加快脚步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那些人站立的位置，和他们生前最后时刻的位置是一致的。
那个老头死在教堂的院子里，所以他站在教堂院子门口。
那个排队买炸鱼薯条的女人，她死的时候可能正在排队——也许是被车撞了，也许是心脏病发作，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死在了那个位置，然后她的灵魂就一直站在那里，从那一天起，一直站到现在，头转过去，看着那栋房子。
诺曼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死在这个副本里，他的灵魂是不是也会永远站在他死亡的位置上，头转过去，看着那栋房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街道的尽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