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领地意识

最后一个栏杆卡入榫卯,荣琛直起腰,认真检查。如今只剩下装门、通电和软装,树屋就算彻底完工了。

里面该摆些什么,景嘉昂曾经靠在他怀里,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过。那时他没太往心里去,只模糊记得地毯要毛茸茸的,靠垫要堆成山,还要有个能窝在里面的懒人沙发。

眼下倒好,连清单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如果现在去问景嘉昂要,他还会给吗?

这个些许自嘲的念头一闪而过。荣琛站在平台上向下望,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园丁在远处修剪花草。一切井然有序,安静得和景嘉昂还没搬进来时一模一样。

而那时是怎样的光景,荣琛竟已有些陌生了。

他心想,这个点,那小子总该起来了吧?

收拾好东西回了主宅,问过厨房,他才知道景嘉昂不久之前才来匆匆吃了点东西,又不见人影了。这消息让他稍微放心,却又立刻被莫名的空虚取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在意另一个人的行踪。

一楼不见人,他往二楼去,推开卧室门之前,心里还存在着一线希望,比如景嘉昂正靠在沙发里打游戏,或者懒洋洋地瘫在阳台的摇椅上。

可门开了,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荣琛本以为,经过昨晚,两人之间至少也该有所缓和。至于今早又亲自上手去完成树屋,已是他能低头的极限。

然而,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景嘉昂的性子,这小子开始变着法儿地不着家。

自打荣杰在家,景嘉昂就起得比谁都早,回来得比谁都晚,完全不跟荣家兄弟打照面。有时甚至过了午夜,才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径直钻回客房。

餐桌上,永远只有他们兄弟三个。

荣晏起初还会问一句:“小昂呢?”荣琛只能以“年轻人贪睡”或“约了朋友早出门了”含糊过去。

几次之后,大哥也不再问了,似乎有许多语重心长的话要对荣琛说,又按捺住。

荣杰倒是无忧无虑,但很快,他也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

“二哥,嘉昂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他私下问荣琛。

在后者看来,自己这个弟弟无疑是最无辜的,完全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不论如何荣琛也不会怪罪到他头上。

“不关你的事。”荣琛只能这样安抚,他心里清楚,问题的根源在于他和景嘉昂之间没能真正和解的争执。

可他又不是没试过沟通。

这天,景嘉昂难得在家里露面,被近来格外留意他的荣琛逮个正着,站在门廊下试图叫住他:“我们聊聊?”

景嘉昂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相当淡漠:“累了,改天吧。”

他甚至连吵架的欲望都没有了。

荣琛望着他明显清减的脸,想问他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想问他天天在外面野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树屋的栏杆我装好了,你要不要……”

“谢谢你,”景嘉昂疏离地打断他,“我有空会去看。”

说完,他便侧身绕过荣琛上了楼。没过多久,换了身衣服,又出门去了。

荣琛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

曾经的景嘉昂,生气会吼,高兴了会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所有情绪都像色彩浓烈的油画,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他面前。

而现在,他把自己收了起来,荣琛不再是他亲近的对象,成了他戴着面具去应付的普通一员,和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再没什么两样。

虽然通过仰青,他知道景嘉昂大多时候还是跟张以泓混在一起,不是去赛车场,就是玩室内攀岩之类不算出格的运动,晚上多是去喝酒玩乐,如今他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别说把人叫回来,能跟他说上句话都算谢天谢地。这样总好过把他摁在家里,让彼此间的负面情绪持续发酵。

这种看似相安无事但骇人低压的平静,一直撑到了周五。

那时荣琛正在书房跟荣晏谈事,外面忽然传来景嘉昂的声音。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见景嘉昂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难得地有点笑意。

这笑容,他已经好些天没见过了。

不一会儿,景嘉昂挂了电话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正要上楼,在楼梯口被荣琛拦住。

“什么事这么高兴?”荣琛尽量随意地问,他这几天都在家,穿衣服不如往常严肃,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不少。

景嘉昂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冰冷,回道:“周末昕予放假,我接他回来住两天。”

“……”荣琛颇为意外地确认,“接回来?回这里?”

“不然呢?总不能还让他去住酒店吧?他爸不在这边了,原来租的房子也退了,没地方去。他现在算我弟弟,回我家住两天,有问题吗?”

荣琛不自觉皱眉。

他不是反对付昕予来,他只是觉得,这种事至少该提前跟他商量。

一方面,不能随随便便就领个人进来荣家过夜,而景嘉昂这样自说自话地认弟弟,难道真打算长期养在身边?

“你应该跟我打个招呼。”荣琛已经有些不快。

景嘉昂的笑消失了:“行,那我现在跟你打招呼,可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荣琛一阵头疼,“我们共同的家,接纳一个外人来过夜,好歹要知会我一下,这是基本的尊重。”

“外人?”景嘉昂重复了一遍,冷淡地说,“那我呢,我是不是也算外人?所以做什么,都得先打报告,再等批示,对不对?”

“景嘉昂,你不要偷换概念。”怎么一对话,就又要绕回死胡同啊。

“好,”景嘉昂出奇平静地点点头,“那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弟弟明天会来家里过周末。房间我会让佣人准备,饮食我会跟厨房交代。保证不会打扰到你和你弟弟的清净,这样总行了吧。”

荣琛一忍再忍,火气也顶到了喉咙口,他迫近一步,刚想训斥,却见景嘉昂并不畏惧,只是浮现倦怠之色,主动又给出另一个方案:“或者,我带他搬到城南的别墅去住,你不是说,那是爸爸留给我的吗,我应该能自己支配吧。”

“……”荣琛无话可答,脸色铁青,转身上了楼。

自己和这个小丈夫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频道上,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对方曲解成排斥和否定。

这种沟通无效的挫败感,让他空前厌倦。

第二天下午,景嘉昂果然去将付昕予接了回来。

少年比之前开朗了许多,合身的校服衬得人很精神,背上挎着个价格不菲的新背包,肯定又是景嘉昂的手笔。他看到荣琛,还是有些怯生生的,恭敬地问候:“荣先生。”

荣琛点了点头。景嘉昂就在旁边,一手自然地搭在少年肩上。

他今天穿得很随性,长长了的头发染成了粉紫交错的时髦颜色,耳骨上缀着几枚小巧的银环,整个人明亮又不羁。他看也没看荣琛,只对付昕予说:“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

语气里的亲昵,轻轻扎了荣琛一下。

整个傍晚,都能听到景嘉昂带着付昕予上楼下楼的脚步声,和他耐心的讲解:“这里是餐厅,大的平时不怎么用,我们都用旁边那个……厨房还有一个更小的,晚上你要是馋了,我带你找吃的。楼下有游戏房、影音室,后面院子很大,有泳池,网球场,还有……”

荣琛坐在客厅里,手里的杂志半天也没翻过一页,对面的荣杰翘着二郎腿,看着自己心神不宁的二哥,似笑非笑。

荣琛尚且不能完全理解在自己心里涌动的不平之感,不清楚世人通常将其命名为“嫉妒”。

他只是在想,景嘉昂此刻的笑容和专注,那份鲜活与热情,原本是只属于他的。

到了晚餐时分,气氛更是奇妙。

景嘉昂之前刚提过的不常用的大餐厅被特意布置出来,餐布洁白,鲜花摆满,毫无准备的荣杰穿着家居服懒洋洋地晃过来,见到这阵仗,夸张地“哇”了一声:“这是要干嘛?”

实则是荣晏拿出了十足的礼数,郑重地款待景嘉昂亲自带回来的“家人”。

长长的餐桌上,他坐主位,荣琛和荣杰坐在一侧,景嘉昂则带着付昕予坐在了另一侧,泾渭分明。

景嘉昂细致地照顾着付昕予,少年显然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正式的西餐,面对一排排闪亮的刀叉和数个杯子显得相当无措。

景嘉昂便侧过头:“你不用管顺序,随便用,”时不时又低声问,“合口味吗?在学校都吃些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让厨房明天做。”

付昕予起初很拘谨,在景嘉昂温和的引导下,也渐渐放松,开始小声地回答。

荣杰见状,抽空凑到荣琛耳边,压低声音笑道:“二哥,我怎么觉得二嫂跟儿子更亲啊,你真的失宠了?”

荣琛横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因这个荒谬又扎心的比喻更加烦闷。

“景哥哥,这个蘑菇汤很好喝。”付昕予尝了一口,眼睛发亮,腼腆地对景嘉昂说。

“喜欢就行,多喝点,你正在长身体呢。”景嘉昂闻言,立刻示意佣人再给他添了一份,顺手揉揉他的头发,眼神温柔。

荣琛默默放下银匙。

“昕予是吧?”得亏是如今性情宽和许多的荣晏开了口,才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他问道,“在新学校还适应吗?”

付昕予立刻坐直身体,认真地回答:“适应的,荣先生,老师和同学都很好,我还找了份课后的兼职,想锻炼一下自己。”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

荣杰震撼于大哥春风化雨般的和蔼,偷偷和荣琛使了个眼色,却遗憾地发现后者的视线,始终胶着在对面顶着粉紫色头发的青年身上。

“我知道了的,谢谢荣先生。”付昕予感激道。

食不知味的晚餐终于结束,景嘉昂领着付昕予去了后院。

荣杰吃完饭就溜了,荣晏看了魂不守舍的弟弟一眼,欲言又止地拍了拍他的背,也起身离开。

餐厅里只剩下荣琛一个人,他走到落地窗前远眺。

庭院灯已经亮起,景嘉昂利落地爬上树屋,然后回身,小心地把付昕予也拉了上去。

里面很快按亮了临时接上去的暖黄色小灯,模糊而温馨的光晕从窗口透出来。

虽然听不到,但荣琛知道,他们一定在快乐地交谈,一定会有阵阵轻松的笑声被晚风送出来。

那本该是属于他和景嘉昂的秘密基地。是他们在数个午后,陪伴彼此,共同规划着未来每一个星光夜晚的地方。

荣琛心里百感交集。有对景嘉昂自作主张的不悦,有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失落,有沟通无效的深深挫败,但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强烈的在意。

他发现,他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介意被景嘉昂如此决绝地划出对方圈定的领地。

他拿出手机给景嘉昂发消息:“玩一会儿就下来,晚上风凉。”

意料之中地如同石沉大海。

树屋里的灯光和那隐约可闻的愉快声响持续了多久,荣琛也就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站了多久。

直到夜色弥漫,那盏小灯才终于熄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敏捷地从树上下来。景嘉昂搂着付昕予的肩膀,两人一边低声说笑着,一边朝主宅走来。

荣琛下意识地拉上窗帘。

景嘉昂带着少年走进来,上了楼,自始至终,没有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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