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修修补补

这场景有些寥落,荣琛在原地站了几秒。

其实天气已经不那么酷热,虽然午后的阳光依旧灼人,但一到傍晚,风便会送来凉爽。夏天正在退场,秋天的脚步已经近了。

他抬头望向隐在枝叶深处的轮廓,那里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一丝声息。

“景嘉昂。”

没人回应。

“下来,”荣琛说,“我们谈谈。”

依旧只有风声。

荣琛不再多言,伸手抓住梯子试了试稳固程度,干脆地向上攀去。

树屋暂时还没有门,借着庭院地灯漫射上来的光芒,他看到了角落一动不动的身影。

景嘉昂正背对着入口,直愣愣地侧躺在硬地板上,听见荣琛上来的动静,他才缩了缩肩膀。

荣琛弯腰走进来,在景嘉昂身后坐下。隔着薄薄的睡袍,能感受到木头粗糙坚实的质感。

“下去。”景嘉昂闷声命令。

荣琛没动,心里也有点来劲,张口便是:“这是我的院子,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

景嘉昂立刻没了声响,过了几秒,长叹口气。

他一颓废,荣琛发热的脑袋总算是冷静下来。

这人一整天不露面,虽然荣琛知道他是送完付昕予就去找张以泓玩了,可是两人确实已经很久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晚上见了面,结果又闹成这样。

到底是谁的问题?

夜风从空荡荡的窗口灌入,景嘉昂只穿了件短袖T恤,待久了肯定会冷。

荣琛的无名火烧不起来了:“在这里赌气有用吗?”可他想的是一回事,开口又不好听,“除了让自己难受,还能达到什么目的?”

景嘉昂狠狠拍了下地板:“对!就是没用,就是在让你讨厌,这、就、是、我的目的!行了吧!”

树屋本就高,他这一吼,荣琛怀疑连主宅里的荣晏都能隐约听见。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我乐意。”

“乐意感冒,然后更理直气壮地埋怨我?”

“我埋怨你?”景嘉昂头也不回地顶嘴,“我敢吗我?”

这句话倒把荣琛气笑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勾起了什么对往事的回忆,景嘉昂的状态又低沉下去,他不再反抗,却也不再开口。

跟拒绝沟通的人共处一室,实在是浪费时间,荣琛气结,起身想走。

可刚一动,景嘉昂隐隐的颤抖又把他牢牢按回了原地。

怎么这么可怜。

这究竟是怎么样的感受,竟能让自己如此进退维谷,举步维艰。荣琛也不明白。

“景嘉昂,”荣琛仍然拣不好听的话来说,“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跟我对抗。”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景嘉昂爆发道:“怎么就对抗了。讲道理我讲不过,好,我服从安排,结果呢?你弟弟一个电话,就能让你把答应我的事随手丢开,他还能理所当然地躺在我的……你的床上!”

“……你是在吃小杰的醋?”荣琛愕然,这过于不可理喻了,“他是我亲弟弟,我带着他长大的,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永远是个外人!”景嘉昂喊着,“他轻易就能得到你的一切!而我呢?比如昨天晚上,我想争取一点理解尊重,都这么难。”

“我没有不尊重你,”荣琛想解释,却很无力,“我只是认为,纠结于假设,没有意义啊。”

“对我有意义,”景嘉昂坐起身,倔强极了,“你答不上来,就让我觉得,我这个人本身对你毫无吸引力。如果不是因为结婚,你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所以荣杰一回来,你立刻就不管我了!”

仰青的事情办得真漂亮,派人跟了他整整一天,他竟然什么都没发现,还以为荣琛真的丢开了手。

荣琛努力理清这团乱麻:“荣杰是荣杰,我如何看待你,是另一回事,不相干。”

“怎么会不相干!”景嘉昂激动地反驳,“这表示在你心里,他永远排第一位,连我睡的地方,他都可以随便躺着!”

荣琛沉默了片刻,景嘉昂的呼吸压抑而急促。

“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假设和比较。小杰是亲人,你是……”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又不至于再次刺激到对方的词汇。

“我是什么?”景嘉昂逼问,“什么?麻烦?累赘?工具人?”

“景嘉昂!”荣琛低喝,一时应对无门,可他又本能地厌恶景嘉昂这样妄自菲薄。

“所以,你觉得你的位置被霸占了?”荣琛冷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核心矛盾。

“那是我的位置吗?”景嘉昂惨淡地笑了笑,“那只是你房间里的一个位置而已。今天可以是荣杰躺,明天也可以是别人。它从来就不真正属于我。”

荣琛这才意识到,或许,景嘉昂缺乏的是归属感,在这个偌大的家里,在这个由他主导的关系中,景嘉昂还没有找到只属于他的坐标。

“如果你在意这个,”荣琛平复不少,务实地解决问题,“我可以立刻让人把床品全部换成新的。”

景嘉昂这下没回嘴,但也没回头。

“或者,”荣琛继续提出方案,展现出更大的诚意,“家里的空房间,你随便挑一间,按你喜欢的去布置,以后只属于你。没有你的允许,谁也不准进。”

这个方法够具体,也够尊重隐私了。

然而,这似乎是解决了表面的抱怨,却好像离景嘉昂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更远了。他想要的是情感上的确认,而非物理意义上的空间。

景嘉昂无言以对,良久的沉寂让荣琛一度以为他认可了这个提议。

“不用那么麻烦。”最终,景嘉昂疲倦地叹息,之前的怒火仿佛被这深沉的夜色浇熄了,他倦怠地说,“我累了,不想吵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他扶着旁边的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默默地从荣琛身边挪过,动作迟缓地抓住梯子,准备下去。

荣琛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莫名一紧。他伸出手想扶一把,却被景嘉昂无声地避开了。

“我自己可以。”轻飘飘的,没有情绪。

荣琛的手缓缓收回。

景嘉昂独自爬下梯子,弯腰提起地上的鞋,精疲力尽地往回走。

树屋里只剩下荣琛,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沿着来路下去。

回到卧室时,里面床铺整洁,景嘉昂并没有回来。荣琛询问巡值的佣人,得知他随便找了间客房睡下了。

荣琛考虑了半晌,最终没有再去找他。

第二天清晨,荣琛醒来时,身边依旧是空的。他洗漱后下楼,餐厅里只有荣晏和荣杰。

“嘉昂呢?还没起?”荣杰咬着吐司,好奇地问。

荣琛一夜没睡好,语气不佳:“可能吧。”想起昨天景嘉昂伤透了心的样子,他沉吟片刻,看向荣杰,“老五,以后进我房间,记得先敲门,也别留太久。”

荣杰眨了眨眼,颇感荒谬地笑了笑,刚想发表看法,荣晏把话接过去:“你别不当真,你二哥说得对,他现在结婚了,房间是两个人住的,是他们的地方,你不能跟以前那样随便进进出出。”

荣杰这才没有感情地答应:“……哦。”

饭后,荣琛没有出门的意思。他换了身便服,拎着工具箱走向后院的大树。

“二哥,你干嘛去?”荣杰好奇地跟上,直到树下,才发现了那个已然成型的树屋,他惊喜地“哇”了出来:“这什么时候建的?太牛了吧,谁的主意?”

“还能有谁。”荣琛利落地攀上梯子,动作比昨晚熟练不少。

兄长这个忍气吞声亲力亲为的样子对荣杰来说新鲜得要命,他抱着手臂靠在对面的树干上,笑道:“你俩过得可真够热闹的。”

荣琛上到平台,看到了景嘉昂留在这里的工具和几块打磨光滑的栏杆木料。他拿起来比划了一下,揭开防水布,认真研究了一会儿图纸,然后开始尝试着将木料安装到预留的位置上。

荣杰在树下仰着头,看得津津有味:“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吵啊,”荣杰联想到早餐时的对话,忍不住问。他虽然被宠着,但并不迟钝,“不会就因为我昨天在你房间吧?”

“……”是吗?荣琛继续敲打,“不全是。有些观念上的差异。”

“原来是观念差异……”荣杰若有所思,指了指在树上干活的哥哥,“可我看你这架势,怎么像是吵输了,偷偷跑来帮人家修树屋,变相赔礼道歉呢?”

荣琛没接这话,太阳渐渐升高,但透过浓密的树荫,竟然没有他预想中闷热,反而凉风阵阵,颇为舒适。

他忽然想,早知道树上这么舒服,或许不该那么强硬地限制景嘉昂,说不定,树屋早就完工了。

“其实吧,我觉得嘉昂人挺好的,”荣杰在下面自顾自地说,“就是感觉年纪还太小,一个人在这边,可能有点没安全感。”

“你又知道了。”荣琛手下不停,却像是听进去了。

“我会将心比心嘛,”荣杰自信地分析,“你想想,要是换了我,跑到一个陌生家里住着,看人家兄友弟恭,相亲相爱。我算什么?融又不融进去,好没意思。”

荣琛敲击的动作慢了下来。安全感?他一直以为,给了最优渥的物质,最大程度的纵容,就是给了景嘉昂需要的一切。

可仔细想想,景嘉昂从小,最不缺的恐怕就是这两样。

“二哥,”荣杰嘻嘻哈哈,话锋一转,“说到底,你喜欢他吧?”

荣琛正将一枚钉子敲进木头,手里莫名一歪:“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我还小孩子?”荣杰抗议,随即又笑嘻嘻地一针见血,“这家里真正像小孩的,恐怕只有那一个。你要是不喜欢,怎么会容忍他住进你的卧室,还让他在你的宝贝院子里建树屋?你以前可最讨厌这些事情。而且,你早上还特意为了他警告我呢。”

“……”

谁说不是呢,以前,荣杰在荣琛这里拥有绝对的主权,为了别人去要求荣杰改变和迁就,这种事闻所未闻。

弟弟的话,迫使荣琛审视自己的内心未曾细究的角落。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他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生根发芽的事实。

兄弟俩正聊着,主宅的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景嘉昂站在门口,睡眼惺忪,估计是他睡的那间客房窗户正对着后院,被这里持续不断的叮叮哐哐吵醒了。

他懵懂地站在那里,望着树上的荣琛和树下的荣杰,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发现他。

荣琛正背对着他,专注地安装最后一根栏杆,十分认真仔细。荣杰则仰着头跟他说话。

景嘉昂的神情由最初的困倦茫然,逐渐变为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以为经过昨晚,荣琛只会更觉得他无理取闹。他以为树屋会像他们陷入僵局的关系一样,被无限期地搁置,蒙上尘埃。

可现在……

荣杰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过头,看到景嘉昂,立刻笑了,他刚想打招呼,却见景嘉昂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的目光,再次跟随着树上对此一无所觉,正为他修修补补的男人。

“……哈哈,”荣杰了然一笑,“二哥,有点热,我先回去了。”

“嗯。”荣琛的额头已经见了汗,头也不抬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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