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景嘉昂的勇气

景嘉昂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荣琛照常在六点半醒来。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荣琛盯着他的枕头看了几秒,才起身洗漱。

用早餐时,收到通知今天要出门的仰青已经等在客厅。这位素来寡言的得力助手,见荣琛吃完出来边往外走边戴手套,跟近两步问:“老板,景少爷那边需要安排人留意情况吗?”

“不必了,”荣琛穿上大衣,“他不喜欢这样。”

仰青谨慎地确认:“可以让下面的人做得隐蔽些,不会让他察觉。”他跟随荣琛多年,太清楚自己这位老板对景嘉昂的在意程度,因此他也尤其上心。

“……还是算了,”荣琛思忖了片刻,最终摇头,手套的皮革在他的手指间摩擦轻响,“随他吧。”

仰青不再多言,先于司机一步,为他拉开了车门。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越来越热闹。

除了正怀着身孕的荣真,荣棠和荣杰也前后脚回了家。荣棠刚协助丈夫完成一笔重要的海外并购,整个人神采飞扬,荣杰则是最后到的,一进门就嚷嚷着饿,荣晏赶紧安排给他弄吃的。

宅子里欢声笑语不断,晚饭时分,餐桌坐得满满当当。荣琛听着弟弟妹妹们叽叽喳喳地分享近况,互相打趣,偶尔应和几句。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满,家族兴旺,手足和睦。可只有荣琛自己知道,身边的位置空得让他心乱。

景嘉昂要是在,这时候应该会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碰他的小腿,会在话题变得枯燥时,悄悄给他手机发来搞怪的图片或有趣的链接,然后趁人不注意,对他飞快地眨眨眼。

可现在他不在,连带着,付昕予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这不,今天少年又出了门,说是去室友家里玩,明天再回来。

荣琛不想拘束他,也无意过多渲染他的复杂情况和景嘉昂当初惊心动魄的救人壮举,因此,只说景嘉昂有个亲戚家的弟弟借住在家里。

荣杰是知情的,趁大家说笑的间隙,偷空侧身:“二哥,嘉昂有消息没?”

“嗯,每天会发点照片和视频。”

“那过年真不回来啦?”荣杰很惋惜,“你也不飞过去找他吗?就当二人世界过年呗,多浪漫。”

这话问到了荣琛心坎上。他何尝不想?但理智与对景嘉昂日渐加深的了解告诉他,贸然前去,对方未必会因此高兴。

如今的景嘉昂,对于他自己的独立看重极了。

“我这里年底事情多,走不开。”荣琛也没别的说法。荣杰当然听得出来他没谈兴,正经道:“要不我们拉个群,跟他视频聊聊天?热闹热闹。”

“他在训练,时间安排得很紧,也不固定。”荣琛替景嘉昂解释,也是在安慰自己,“等他有空,自然会联系的。”

他们的三叔和小叔一家除夕夜也会过来玩,大家讨论年节的具体安排,菜色怎么定,给孩子们准备什么礼物,夜深了,才各自散去。

荣琛回到卧室,景嘉昂果然发来了新消息,几张壮丽的雪景,一句简短的:“今天练得还行,风有点大。”附带龇牙笑的表情符号。

还好,他虽然走得决绝,却并非全然无情。这些每日抵达的分享,就是跨越山海的细线,荣琛攥着一头。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驯化。从最初对方离开视线都感到不安,到现在,竟真的能在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里,接受两人天各一方,哪怕这接受中,实在有太多无人可说的空落。他回复道:“雪大,注意保暖。”

对方没回音,大概又戴上装备,投入训练了,一整天都不会再看手机。

夜色深沉,树木光秃的枝桠上积着蓬松厚重的雪,风声偶尔掠过。

又过了两日,荣琛去了开发区项目组。

年关将至,工地准备放假,安排了发放年终奖的仪式,邀请他出席,正好也有许多后续进度需要与景家同步沟通。

景屹川早就在会议室里等着了。长条桌上,堆着好几摞红彤彤的现金,宽大的红布都盖不住扎实的边角,豪气得简单粗暴。

这位景先生的行事风格向来生猛直接,荣琛是知道的,他深谙与不同人打交道的门道,说他俗气也罢,但确实能把这类场合的气氛搞得热闹又实在。

一路进来,连脚手架上都张灯结彩,处处贴着福字。工人们见到荣琛喜气洋洋地打招呼:“荣先生好!”“荣先生来啦!”看起来,即使奖金都是景家出的,景屹川也没少在众人面前帮荣家说好话,做足了场面,给足了面子。

见到荣琛,景屹川没起身,只熟悉地笑着抬手示意:“好久不见了,快坐。路上堵吧?”

仰青帮荣琛拉开椅子,他从容地解开西装扣坐下:“还好。今天忙完就回家?”

“得回去了。”景屹川笑得一团和气,像是忘了上次在荣家不甚愉快的照面,“老爷子电话一个接一个,嘉昂又不在家,我更得抓紧点时间往回赶,不然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他见荣琛端起了自己助理刚斟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又问:“听说嘉昂出门了?这都快过年了,跑哪儿去了?”

“嗯,也没什么事。”荣琛放下茶杯,景屹川的茶是好茶,人不太好说。

“这小子,”景屹川摇头,“春节这么大的事,说走就走。老爷子本来很期待能一家人吃个团圆饭的,结果他说你这边有重要安排,他必须配合。”

荣琛抬眸,平静地对上景屹川精明审视的眼睛。

“是啊,”他顺着对方的话,将责任揽了过来,“因为我的事,打乱了原计划,给家里添麻烦了。”

景屹川闻言,玩味地笑了,靠进椅背:“哪里的话,太见外了,你们结婚了,他现在自然要以你为重,你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也请尽管开口。”

荣琛的场面话同样滴水不漏:“你太客气了,一家人,互相体谅是应该的。”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再多说。

等他办完事回来,家里静悄悄的,他缓步上楼,经过客房时,见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付昕予难得在家,正专注地写作业,面前摊着习题册和试卷。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见到是他,立刻站起身:“荣先生,您回来了。”

“你坐下,”荣琛松了松领带,“怎么就你一个人?”

“荣杰哥哥他们出门去玩了,大哥还没回家。”付昕予对自己不参与这类家庭活动早已习以为常,“您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继续写吧,别分心。”荣琛说完,准备带上门离开。

“荣先生,”付昕予忽然在身后叫住他,“景哥哥给我发消息了。”荣琛转过身:“……他说什么了?”

“就问问我作业写得怎么样了,家里冷不冷,让我多穿点。”付昕予总算有人可以分享这份来自远方的牵挂,开心地笑起来,“还发了照片过来,说那边的雪下得好大,您想看吗?”

荣琛立刻明白,这孩子是寂寞了,独来独往得难受,想借着他们共同关心的人,跟自己多说几句话。他走回去,坐在沙发上,温和地说:“好,给我看看。”

付昕予连忙放下笔,将手机递过来,荣琛稍微留意到,他连APP都没装几个,壁纸是跟景嘉昂在雪人前的合照。

照片里,世界被白雪覆盖,木屋的屋檐下挂着冰棱。景嘉昂戴着他的绒线帽,顶上的毛球有点歪,对着镜头开怀大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生动的景嘉昂,又明亮,又蓬勃。可惜此刻,他不在身边。荣琛的拇指无意识地抚过他的笑脸。

除了自拍,他还拍了不少木屋的内外细节。荣琛仔细查看,之前破败简陋的小屋,已经焕然一新。

外墙做了加固和防水处理,窗户换成了透亮的双层玻璃,屋内新添了不少家具,原木色的桌椅,铺着厚厚毯子的单人床。显然,他安排的修缮工作效果不错。那里现在看起来温馨安全,适宜居住。荣琛稍微放了心。

他一张张划过,记录最后是个视频,封面上有一串水印。

“这是什么?”

付昕予探头看了一眼:“啊,这个是景哥哥的飞行账号,他最近又开始更新了。”

飞行账号?

荣琛从未听景嘉昂提起过。他记下ID,将手机递还,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下载了那个平台,输入搜索。页面很快跳转出来,头像是简单的蓝天白云。

账号的更新频率不高,时间线拉得很长,断断续续。荣琛点开了最新发布,日期就在三天前。

视频开头有几秒晃动,应该是景嘉昂在调整运动相机。很快,他比出“OK”,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悬崖。

几个深呼吸后,纵身一跃。

强烈的失重感透过屏幕猛地袭来,画面急剧下坠,崖壁,针叶林,公路一一从眼前飞速掠过,色彩扭曲成一团。旋转,翻滚,俯冲,速度快得让人心跳骤停,掌心冒汗。

没有背景音乐,风声呼啸。其间,能捕捉到景嘉昂短促冷静的指令声,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很快,彩色的降落伞伞衣“嘭”地在空中绽放,他熟练地操控着方向,身形稳定,落在山脚被旗帜标记出的平坦草地上。

最后几秒镜头拉近,景嘉昂比了个坚定的大拇指,护目镜和头盔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属于征服者的畅快笑容。

荣琛回到自己的卧室,他在沙发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色漫进来。

然后,他再次点开那个账号,观看下一个视频。

这个是他在室内风洞训练的画面。强大的垂直气流将他托在半空,他则灵活地调整身体姿态,尝试各种高难度的动作。视频配有简洁的文字说明,详细解释技术要点。

再往前翻,时间跨度更大了。

有去年赛前训练的精彩集锦,有更早前他在世界各地不同场地的疯狂片段,挪威的峡湾,新西兰的山巅,阿拉斯加的冰川。

几乎全是第一视角,代入感极强。

画面里,他徒手攀爬陡峭的岩壁,从瀑布顶端跃入深潭,骑着山地自行车沿布满乱石的陡坡速降,跳出飞机。

荣琛看一会儿,就得按暂停,退出视频,闭上眼睛缓一缓。画面带来的视觉冲击和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太过真实,连带着他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他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这个看似小众的账号,粉丝数量竟相当可观。评论区里,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爱好者,用不同的语言称赞他的技术,勇气和镜头表现力,表达对他这种生活方式的理解与向往。

但偶尔,也会夹杂着截然不同的声音:“这年头,为了涨粉博眼球也太拼了吧,不要命了?”

或是:“看着就腿软,反正我是绝不会让我老公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太自私了。”

下面有其他人维护:“人家分享热爱,记录成长,一没违法二没碍着谁,不爱看划走。”

还有一条被赞得很高:“谁问你了。”

荣琛看着陌生人为了景嘉昂而争论、辩护,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原来,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在他不曾窥见的世界里,有这么多人看到了景嘉昂的光芒,喜欢着他。

嗯,不错,全部都很有眼光。

夜深人静。

荣琛洗漱完毕,半靠在床头。视频早已看完,他又重新点开,一条一条地查看评论。

大部分是路人,也有少数和景嘉昂互相关注。点进去,他们的主页同样充斥着各种极限运动的精彩瞬间。

在这个账号里,景嘉昂是另一个人,沉默,专注,强大得要命,因为勇于直面最极致的风险,而格外迷人。

他不再是荣家宅院里会撒娇发脾气,为了喜欢不喜欢跟荣琛闹别扭,趴在泳池边吃冰淇淋的年轻人,他是翱翔于天际的鹰,但他们又是同一个人,如此奇妙。

荣琛透过一段段原始而粗糙的动作记录,亲眼回顾了景嘉昂这几年的成长轨迹。

他回到主页,注册为新用户,头像空白,名字是系统生成的数字。然后,他点击了关注,成为了景嘉昂浩瀚的粉丝列表中的普通一员。

切换窗口,他回看自己与景嘉昂的聊天记录。越看,心底的想念便越是汹涌,简直要破膛而出。

荣琛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良久。

不行,不能就这么隔山隔海,各自生活。

他得想点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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