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镜像

尽管心里存着那个念头,但眼下,还是得先把年过完。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过一个年,事务繁杂,千头万绪。荣晏是最忙的,一大家子里里外外的事情都需要他拍板定夺。

祭祖的流程,各处的节礼,错综复杂的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要周全。这又是父亲荣宗墉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祭拜仪式格外隆重,意义也非比寻常。

荣琛自然从旁协助,但压力与最终责任依然压在大哥肩头。他有时在书房里与荣晏对坐,一边谈论正事,一边看他同时处理好几项事宜,无一疏漏。荣琛恍惚间也会想,父亲当年将全部心力倾注在大哥身上,对自己而言,或许真的也算是一种放过。

景嘉昂每天和他联系,最近瑞士风雪大了,户外训练时常被迫暂停,他们的联络反倒升级到了视频通话。

荣琛举着手机,带他参观花树上的红包,鎏金的福字,一排排大红灯笼,连树屋的门框上,也贴上了迷你春联,红纸金字,喜气盈盈。

景嘉昂在那头裹着厚厚的毯子,捧着马克杯,不着调地调侃:“哎,这横批怎么不是出入平安啊,荣先生?多应景。”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得肩膀乱颤,热可可差点晃出来。

他那边正是上午,可天色阴沉得如同提前入夜。窗外漫天灰白混沌的大雪,壁炉里跃动着熊熊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又生动又遥远。

“怎么裹着毯子,”荣琛跟着他笑完,思念又汹涌而至,“木屋里还是很冷吗?柴禾够不够烧?”

景嘉昂冲他挤挤眼睛:“倒也不是,主要是因为,我没穿衣服。”

荣琛莞尔:“怎么这么小气,不给我看看?”

“给你看啊。”景嘉昂作势要掀开毯子,在泄露机密的前一秒,又迅速把自己裹回去,剩一双弯弯的笑眼在外面。

“再看一下。”荣琛低声哄骗。

“好啦好啦,回头再看,回头……”景嘉昂笑着埋伏笔,“你回去吧,那边肯定一堆事儿等着你呢。明天再说,替我多吃点好吃的。”

他语气里的落寞没能逃过荣琛的耳朵。荣琛心想,或许他也跟自己一样,感到了孤独。

“好。”荣琛答应了,又静静看了他两秒,才恋恋不舍地挂断。

晚上吃完饭,大家散落在宅子的各处。贺褚言在茶室陪荣晏下棋,荣琛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听大哥与褚言闲谈,无意识地瞧着黑白错落的棋子。可不知何时,不清楚是今天第几次了,手指拥有了独立意志,又点进了他唯一关注的账号。

他浏览了一番视频下的新评论,顺手举报了一两个恶评,考虑了片刻,发过去私信。

用户_823676621:“博主你好,看了你的视频后,我对翼装飞行非常感兴趣。请问作为一个完全零基础的普通人,我应该如何入门呢?”

很快就显示已读,景嘉昂果然正闲着。

荣琛抿了口茶,才发现已经又凉又涩,手机在掌心轻轻一震。

J.Wings:“建议先多刷几个事故集锦,了解一下费用,再做考虑。”

这小子,在外面倒是很高冷嘛,景嘉昂正绷着脸,警告他人前方危险,赶紧跑。

用户_823676621:“谢谢告知。[伤心] [伤心] 看来以我的经济条件,确实不适合接触这项运动了……”

发出去后,他准备自己去换杯热茶。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理性劝退,自己也表明了望而却步的态度,这个心血来潮的粉丝对话,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可没想到刚站起来,新消息就来了。

J.Wings:“翼装飞行的前期投入,包括取得高空跳伞执照,专项培训,定制装备,还有持续的场地费教练费等,确实非常高昂,而且它对体力技术心理素质各方面的要求都极高,容错率又极低。”

荣琛没想到他会对素未谋面的粉丝这么有耐心,他又重新坐回去,正斟酌如何继续,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J.Wings:“但是,重要的不是你最终是否能飞,而是你热爱运动,渴望挑战的心。如果你对这类运动感兴趣,可以从更基础,费用也相对友好的项目开始尝试,比如滑板、BMX小轮车、室内攀岩或者冲浪(如果你靠近海边)。这些同样能锻炼协调性,平衡感和勇气。最重要的是,先在日常生活中坚持运动,增强核心力量和心肺功能。不管最后玩不玩翼装,拥有强健的体魄总是好的。我们向往的本质是自由、快乐和自我超越,这一点在任何项目上都是相通的,希望与你共勉,顺祝新年快乐。”

荣琛的目光凝在密密麻麻的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茶室里的电子壁炉发出模拟的噼啪轻响。荣晏笑着说了句什么,贺褚言温声应和。但这些声音仿佛隔了层雪幕,朦朦胧胧。

景嘉昂尽心尽力地引导着可能只是叶公好龙的陌生人,他怕过于冷酷的现实会扑杀一颗心,所以宁愿多费些唇舌。

用户_823676621:“非常感谢你的分享,博主!你说得对,我要保持热爱,更要有行动力。也提前祝你新年快乐,训练一切顺利,平安归来。[太阳]”

那边没有再回复。

荣琛重新点进景嘉昂的主页,他从不在视频中露全脸,但评论区里,粉丝们好像都默认他英俊非凡,可能是那身姿太过耀眼,自带了令人仰望的滤镜。

看来,最终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光鲜翱翔的几十秒镜头背后,是千百个小时枯燥而痛苦的积累,是血汗金钱跟时间的乘积。

而景嘉昂在经历了一切后,甚至还保持着天真跟善良,他简直无懈可击。

荣晏终于注意到了弟弟脸上诡异的神情,他问:“你自己坐在那儿,又笑又发呆的,看什么呢,手机里有什么宝贝?”贺褚言也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荣琛这才回神,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刚看了点网上的东西,走神了。”

除夕夜,灯火通明的宅邸里人声沸腾,哪哪儿都是热闹的人影和笑语。

付昕予在努力融入,他和荣晏的儿子女儿在偏厅里玩桌游,更小的堂兄弟家的孩子们在客厅和走廊跑来跑去,游戏室里也传来叫好和欢笑。

荣琛端着酒杯经过时,付昕予眼睛一亮,赶紧叫住了他,拍了拍裤子小跑过来。

“怎么了?”荣琛笑问。

“荣先生,您能跟我来一下吗?”付昕予难得这样激动,“就一会儿,很快就好。”

荣琛应允,由少年带着往楼上走,进了付昕予住着的永远整洁的客房,见他从衣柜里拿出两个纸袋,不好意思地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们兴趣小组活动时,老师教的。我跟着学了,自己织的。您过完年不是要去瑞士吗,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带给景哥哥?另外一条送给您。”

说着,他从纸袋里掏出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正红色,喜庆温暖。

“我也有份?”荣琛是真的惊讶了。这孩子一向对他敬畏有加,素日不亲近,没想到准备礼物时,竟也算上了他的。

付昕予脸更红了:“当然有的,感谢您和景哥哥这么照顾我。贵重的东西你们都不缺,我,我就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希望你们用得上。”

荣琛展开其中一条围巾,付昕予选的是很好的羊绒线,触手绵软温暖。针法虽然简单,但尺寸宽大,用料也扎实,捧在手里存在感十足,满载心意。

“谢谢,我很喜欢。”荣琛仔细地将围巾叠好,承诺,“我一定帮你带到,你景哥哥收到了,会很高兴的。”付昕予这才抬起头,开开心心地笑起来。

正在这时,景嘉昂打了视频过来,荣琛便接了,顺势坐在沙发上,并将付昕予也拉过来坐下。

屏幕上跳出景嘉昂的笑脸,小镇建筑的斜坡屋顶上堆着白雪,远处教堂的尖顶指向天空。

“嘿嘿,我们今天出来逛逛,” 景嘉昂呼出白气,转动手机,展示着周围热闹的景象,售卖热红酒和烤香肠的篷车前围满了人。

“Lena他们几个,非把我拖出来,” 景嘉昂解释着,“噢,昕予也在啊,你们吃过年夜饭了吗?”

“吃过了。”荣琛将镜头稍稍转向付昕予,他挥了挥手:“景哥哥,那里好玩吗?”

“也就那样吧,其实我还是想抓紧时间训练,不过被他们骂了,说我得适当社会化一下。”

他说着,眉毛滑稽地抬了抬,无奈又好笑,付昕予咯咯笑着:“那你要听他们的,好好玩呀。”

“适当放松是对的,”荣琛说,“劳逸结合,状态才会更好。”

“知道啦,付老师,荣先生——” 景嘉昂撒娇似的,镜头外有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景嘉昂扭头应声,转回来时语速加快,“他们买好了,我得过去啦,晚点,晚点我再给你打视频,拜拜!”

不等荣琛回应,他就对着镜头灿烂地笑,屏幕随即暗了下去。

异国的风雪与喧闹全然退去,属于自家新年的欢腾声响隐约传来。

尽管对着景嘉昂露出了笑容,视频一结束,付昕予立刻从荣琛身边站起来,退开后安静地站在一旁。荣琛不能体会寄人篱下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但他看得懂那姿态里的自觉与疏离。

荣琛忽然想起了搁在心头许久的事:“说起来,昕予,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放寒假回来那天下午,跟你景哥哥在院子里堆雪人?”

付昕予似乎对那天记忆犹新,立刻点头:“嗯,记得的。那天雪好大,景哥哥还教我怎么能把雪球滚得又圆又结实。说核心要稳,用力要匀。”

听景嘉昂连堆雪人都能总结出实用技巧,荣琛不由笑了笑:“后来呢?雪人堆好后,我看你们俩站在那儿,说了不少话。”

付昕予回忆着,脸上的神情慢慢沉淀下来:“嗯,是聊了很多……那天,雪人堆好后,景哥哥陪着我,让我心里忽然好多感触,憋不住。”他显然还不太不擅长处理这样深沉的情感,“我就对他说,景哥哥,我真的特别特别感激你,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已经,已经死了……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现在,我也只有你了。”

“他怎么说?”

“景哥哥听了,没马上说话,就是看了我好久。然后,他问我,昕予,那如果我不在了呢?”

荣琛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从没想过景嘉昂竟然会对依赖着他的少年,提出如此残酷而清醒的假设。

付昕予艰难地复述:“我当时被问住了,我没想过。我觉得没有景哥哥,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一片漆黑,路也断了。然后,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昕予,你得知道,你不能把自己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谁都不行,包括我。”

付昕予抬起头,看向荣琛,眼神里至今残留着当时的困惑与震撼:“我就问,可是,你和荣先生,不就是这样一直在一起吗?你们不是好好的?”

“……然后呢?”

“然后,景哥哥就叹了好大一口气,说,走吧,该回去了,别冻着。我们就回来了。”

荣琛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原来如此。

那个雪后的傍晚,他远远望见却无法听清的对话,让他空落许久被隔绝在外的秘密,真相在此。

付昕予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景嘉昂自己内心深处或许都未曾明晰的恐惧。

对因过度依赖某个人,从而可能迷失自我的恐惧。

因为沉溺于被强烈需要、被全情信任的感觉,他作为拯救者,倾情付出。

但当付昕予将他视为唯一的救赎和支柱,将全部的世界与未来都系于他一身时,他却从少年眼中,看到了令自己警醒的倒影。

如果他的世界,也开始完全绕着另一个人旋转,如果他的价值,快乐,乃至飞翔的勇气,都逐渐无法从荣琛的认可,允许和陪伴中剥离,那么,他还是那个十六岁就敢独自跑去跳伞,二十岁就已经飞过一座座险峻山崖的景嘉昂吗?

他孤身去瑞士,原来不只是为了训练和比赛。

他是去确认,舍弃了荣琛伴侣的身份,远离了荣家给予的安稳包容,他是否依然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再次起飞。

他想证明给自己看,无论有没有荣琛,他都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都能守护住自己的内核。

荣琛直到此刻,才懂得了景嘉昂沉重而骄傲的自我捍卫。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昕予。”良久,荣琛安抚因为此刻的凝重而明显惴惴不安的少年,“你也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找到完全属于自己的路,不用急。”

付昕予似懂非懂:“嗯,我会的。”

大年初二,荣琛登上了前往瑞士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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