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承什么

荣琛早醒了。

阳光铺了一地,景馥年养的鸟儿们在笼子里争相啼啭,风拂过院里的阔叶植物,哗哗啦啦。

他半趴在床上假寐,毯子滑了一截在腰间,现在整个人清爽极了,心里有种久违的惬意。

不多会儿,背上一重。

软绵绵的景嘉昂趴了上来,吻落在他肩头,接着热热的手指碰了碰他后背新鲜的抓痕。

“还疼吗?”声音糊着,根本没醒透。

这样的亲近……依赖又柔软,醒来后就第一时间朝自己靠近,正是令荣琛这段时间日夜怀念的场面。他懒散笑着:“疼?别小看我,今晚你还可以大点力气抓。”

景嘉昂闷声笑了:“大早上就在想晚上,想得真美啊你。”

两人就这么赖着,又过了半晌,景嘉昂才懒洋洋地翻下去,仰面摸摸肚子:“饿了。”荣琛的手也覆盖上去,他的动作就意味深长得多:“那起床吃饭,还是吃我?”

景嘉昂受不了地笑着翻身:“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下流。”

“这哪里下流了,我这么正经的一个人。”

于是又在床上磨蹭了十分钟才爬起来。

电动牙刷的嗡嗡声里,荣琛忍不住把景嘉昂翘起的紫发按下去,又弹起来,再按,再弹。

景嘉昂含着泡沫:“别弄我。”

这倒真把荣琛说起了心思,趁对方洗完脸够毛巾的工夫,他一把把人抱在盥洗台上,台面太冰了,景嘉昂轻轻“哼”了声,荣琛已经吻了上去。

这样折腾了半天,下楼才得知景馥年一早就出了门,景屹川还没露面。景嘉昂制止了吩咐人布置早餐的吴叔:“我们去外面吃就行。”

他今天穿了T恤和沙滩短裤,露出细直的小腿,踩着夹脚拖鞋,从柜子里翻出两顶草帽,自己戴上一顶,又转身给荣琛扣上另一顶。顿时有种乡土气息,跟荣琛的脸彼此冲突。

“这个……”

“防晒。”景嘉昂帮荣琛调整帽檐,“我们这里太阳毒,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受不了的。”

荣琛失笑,但还是乖乖戴着了。镜子里,两个戴着草帽的男人并肩站着,景嘉昂还特意凑过来比了个耶,笑得眼睛弯弯:“像不像来乡里调研的工作人员?”

“像逃难的。”荣琛实话实说,挨了一掌。

两人啪嗒啪嗒出了院子,荣琛笑吟吟地落在后面,旧T恤在景嘉昂身上晃荡,走到半墙盛开的三角梅下时,他回身:“走快点啊,荣先生。”

荣琛加快几步,一走近,手就被拉住,他连忙求之不得地跟人十指相扣。

景家的院子闹中取静,出来步行不久,就是老城区。两旁多是这边特色的骑楼,底层开店,楼上住人。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和外面不一样,非常悠闲,九点多了,一些店铺才开始洒扫。

景嘉昂显然在这一带混得极熟,刚走进街口,就有人从凉茶铺里探出头来:“喔!嘉昂回来啦!”

“陈伯早。”景嘉昂挥挥手。

没走几步,旁边糖水店的老板娘也掀开竹帘:“嘉昂?真是你啊!多久没见你了!”

“芳姨。”

一路走过去,几乎都是熟人。甚至连趴在路边打盹的田园犬,景嘉昂也蹲下去摸摸狗头:“阿黄,怎么又胖了。”

荣琛见景嘉昂松弛轻快,也感到了欣慰。

最后他们在一家炒粉店门口停下,后厨里忙碌的老板正颠着锅。

“阿良叔!”景嘉昂喊了一声。

男人回头,立刻笑了:“嘉昂!稀客啊!吃饭?”

“嗯,两份炒粉,加蛋加肉。”

“坐坐坐,马上就好!”

两人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景嘉昂去开了两瓶冰镇汽水,先前被他摸过头的黄狗跟了进来,趴在他脚边摇尾巴,他暂时放下湿纸巾,接着逗它。

炒粉很快端上来,油亮亮的一大盘。荣琛问起刚才打招呼的人,景嘉昂便一边吸溜着粉,一边一个个讲过去:“哈,我小时候,零花钱都花在这条街上了。”

“家里不管?”

“管啊,”景嘉昂笑了,“但我二哥会打掩护,有时候被景屹川逮到,他就说是他非要拉我出来。”

提到自己的另一个哥哥,景嘉昂有些怅惘,可很快掩饰过去。荣琛柔和地看着他,听他继续说:“后来,我就自己来玩,就是不想回家。”

吃完粉,阿良叔过来收碗,推拒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钱,又往景嘉昂手里塞了一把薄荷糖:“拿着。”

日头高了,热气从四面八方包围,湿度明显上升,空气粘在皮肤上。

“接下来去哪儿?”荣琛咬开一颗糖。

“剪头。”景嘉昂说,拨了拨荣琛的头发。

他带着荣琛钻进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老墙,深处有家理发店,旋转灯柱已经褪色。推门进去,铃铛被撞得叮当响,店主抬眼一看:“……嘉昂?怎么是你呀?”

“哈哈,李叔,我带他来剪个头。”他指指荣琛。

“没问题,快过来坐。”

景嘉昂描述了自己的需求,李叔很快就上手,他则翘着腿坐在长凳上玩手机。

“嘉昂得有一两年了没来了吧?”

“嗯,现在住得远点,又忙。”

“忙点才好,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跟在你二哥屁股后面,一转眼。”

荣琛闭眼听着他们聊家常,忽然觉得此时的体验很奇妙,时空穿越一般。

这小子顶着景家的背景,却跟所有人都友好相处,并且真心享受充满烟火气的街巷生活,他真是个很矛盾的人,既叛逆不羁,心中又留着这么热烈的角落。

正想着,店门再次被推开。

“李叔!你有没有看到——”爽朗的男声响起,然后顿住,惊讶不已,“……我靠!景嘉昂?”

见到门口时髦的年轻男人,景嘉昂同样没想到:“蔡文博。”

“还真是你!”蔡文博笑着走进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昨天刚到,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妈还住这边啊,刚去家里,说我爸在这儿剪头呢。”他见荣琛也在看自己,便问,“这位是……”景嘉昂很熟练地介绍:“我老公。”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李叔手里的推子都停了,荣琛自己也相当诧异。虽然这是事实,但景嘉昂这么直接坦荡地介绍,还是第一次。

蔡文博噗嗤笑道:“得了吧,还老公呢。”他摇摇头,大概推测了一下荣琛的身份,“是不是你哥的朋友,来这边玩?”

景嘉昂一本正经:“真是我老公,我们去年就结婚了。”

蔡文博的笑容这才渐渐收起来,视线来回扫,发现这两人居然真的有婚戒:“……你别唬我。”

“谁唬你这个,”景嘉昂走到荣琛身边,“我现在人都住在他那边。”

蔡文博半天没说出话。眼前的男人哪怕坐在老旧的理发椅上,围着廉价的围布,身上的距离感也掩盖不住,那是经年累月身处高位养成的气质,沉静而压迫。

“我去……”蔡文博抹了把脸,“你这也太突然了吧?结婚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你回来摆两桌。”

“你想吃席我给你摆也行啊。”景嘉昂笑道,轻轻拍了拍荣琛的肩膀示意。荣琛这时才平静地说:“你好。”

蔡文博下意识地半鞠躬:“呃,您好……我是蔡文博,嘉昂的高中同学。”

“荣琛。”自我介绍后,他不再说话。

蔡文博如梦初醒,干笑着拍景嘉昂的后背:“早点说,我给你包个红包呀。”景嘉昂嬉笑:“现在包又不是来不及。”

前者真的掏出手机,当场给景嘉昂转账:“好好好,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他稀里糊涂地说完,又想起要紧事,“……哎,不对啊,结婚?那你跟宋承……”

话音未落,被机警的景嘉昂一拳揍在肚子上。蔡文博“嗷”了一声,立刻把话咽回去。

……

荣琛眯起眼睛。

这两人还在闲扯,但他脑子里只转着蔡文博没说完的几个字。

宋承什么?

……什么东西?

剪完头发出来,景嘉昂围着荣琛转了一圈:“真不错,年轻十岁,看起来终于跟我差不多。”

“那可太好了,”荣琛牵住他的手,“现在去哪儿?”

“去我跟你说的地方。”景嘉昂遥指巷子尽头,“走路大概二十几分钟,要不要坐三轮车?”

荣琛现在一肚子话想问,哪肯坐车:“还是走过去吧,散散步。”

他们走街穿巷,渐渐到了街道边缘,直到眼前开始出现芭蕉林和鱼塘,湿热更重。

荣琛尽量不在意地问:“刚才那个蔡文博,跟你关系挺好的?”

“还行吧,坐过同桌。”景嘉昂摘了草帽扇风,“怎么了?”

反正都说好了重头来过,那现在就是追求期,追求期问点过去的情史,哪里过分了?荣琛选择了进取:“他刚才想说的宋承什么,是谁?”

景嘉昂的帽子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咳,哦,是另一个同学。”

“叫什么名字?”

“就……宋承……”景嘉昂避而不答,“热死了,快走。”

荣琛的脚步慢下来,景嘉昂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走啊。”

“到底承什么?”荣琛站在原地不动,又问一遍。

景嘉昂叹口气,走回来:“荣琛,你干嘛。”

“好奇。”荣琛说,眼睛盯着他,“蔡文博为什么那个反应,提到名字还要被你打?”

“他那人就那样,大惊小怪的。”景嘉昂转身继续走,“快点,要到了。”

荣琛跟上去,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宋承……”荣琛还在自言自语,认真揣摩汉字,“三个字的名字?宋承豪?阳?轩?”

景嘉昂差点被树根绊倒:“……你有完没完?”

“没完。”荣琛皱着眉头,“宋承远?宋承梓?宋承楷?”

“都不是!啊啊啊!”景嘉昂无语得要命,怪叫着小跑起来,拖鞋都快跟不上他的脚,“你别猜了!”

荣琛三两步追上,还不肯放过,抓着他:“那是宋承什么?你不说,我就一直猜。宋承宇?宋承泽?宋承……”

“宋承意!”景嘉昂被黏糊得不行了,扭动着想挣脱荣琛的手,“他叫宋承意!宋,承,意!可以走了没?”

这下天地安静了,夏风呼呼地刮过,热浪滚滚。

“哦……”荣琛终于舍得放开,没几步,又慢悠悠地补刀:“这名字也一般,像个古人。”

“哈哈,”景嘉昂气笑了,“人家名字招你惹你了。”

“没招我,就是觉得不好听,不行吗?”

“你名字就好听?”

“怎么不好听,”荣琛一本正经,“算过风水的,至少比宋承意好听。”

景嘉昂笑得更厉害:“是不是有病……你吃醋就吃醋,还贬低人家名字。”

“我没吃醋。”荣琛目视前方。

“哇。”景嘉昂戳他胸口,“顶级嘴硬,我算是见识了。”

荣琛总是深沉的眼睛此刻明亮得很,其中的光芒年轻气盛:“那你还是见少了。”

“哼。”

两个人暂时搁置争议,拉着手晃晃荡荡地走,好半天,景嘉昂才说:“行啦,我告诉你。”

“喔?”

“我跟宋承意也是同学,高中也许有过好感吧,不过毕业后就没联系了,我连他微信都没有。”

荣琛点点头:“好的。”

“……你要去查的,对吧?”景嘉昂斜眼看他。

“对。”

“真是绝了……”景嘉昂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荣琛说:“既然他没联系了,别人呢,你现在心Ⓦⓢ里,还对谁有好感吗?”

“……就算有也不会告诉你啊。”

“怎么,除了老公,心里真的还有别人?”荣琛的笑容有点危险,“算了,我自己去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和方法,把你过去那点事翻个底朝天,看看还有多少个宋承意。”

“你真是……”景嘉昂又想打他,手却被牢牢握着,抽不出来。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沿着小路向前。芭蕉林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小仓库,藏在浓绿里。

目的地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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