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红线

景嘉昂的秘密基地掩映在巨大的榕树下,气根垂落如帘,把半边房子包裹起来,四周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就是这儿。”景嘉昂松开荣琛的手,掏出钥匙打开门。荣琛跟着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凉爽。

这地方比从外面看要大不少,高处的气窗积了灰,光线里尘埃飞舞。不过底下收拾得很干净,靠墙停着两辆摩托,都保养得不错。

正对着门的墙面上,橙色喷漆涂出一行张扬的大字:有限的人生,无限的作死。

底下是景嘉昂的落款和线条笑脸。

现在,荣琛能完完全全体会到,这确实就是景嘉昂的风格。他四下打量,工作台,旧沙发,铁皮柜,不禁好奇地问:“就这么放在这里,不怕被偷吗?”这两辆车可价值不菲,何况还有这么多专业的工具和零件。

景嘉昂“哼”道:“景屹川只是假装不知道,这破路上的监控肯定是他后来让人安的,他会给我盯着。”

荣琛无声笑了笑。

“我以前,一有时间就总在这儿。”景嘉昂走到工作台前,“这里原来是个农机仓库,我租下来慢慢收拾,才有了现在的样子,你可是第一个访客哦。”

“谢谢,我会好好参观的。”荣琛笑道,望着特制的长柄扳手,“你还会修摩托?”

“简单的都会,还想多学呢,东西也置办了不少,可还没成功进阶,就被抓去跟你结婚了。”景嘉昂不无可惜地说。

“那等下回去,我骑车带你,就当是我截了胡,给你赔礼道歉。”

景嘉昂表情一亮,为又解锁了荣琛的未知技能而由衷欣喜:“你还会骑摩托,重型机车啊?怎么会的?”

荣琛有点受不了这人总是小看自己:“都跟你说过了,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乖学生,该玩的不该玩的,都试过一些。”

不过,他又想到不合适的地方:“就是怕突然这样子,吓到爸爸。”

景嘉昂一脸惊悚:“……干嘛,真的叫爸爸啊。”荣琛说:“那不然呢,都改了口,总不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还是我骑车吧,你不合适,”景嘉昂“啧”着,表情古怪,“总感觉,其实你跟我爸才是同辈人,和我有代沟,这些东西不适合你。”

虽然处在追求期,时刻告诫自己要耐心,要温柔,但这句话还是让荣琛忍不了了。他把人轻而易举地捞过来箍在怀里,不客气地将那头发揉成鸟窝:“有代沟是吧,嗯?不是刚刚才说我年轻了十岁吗,变脸这么快?”

景嘉昂被他揉得痒,缩着脖子咯咯笑,却被他箍得更紧:“恼羞成怒,被我说中了!荣叔叔!”

“还叫?”荣琛加重力气,低头去咬他耳朵。

闹了一会儿,景嘉昂笑得没了力气,连连求饶,荣琛勉强放开他,瞧着他的夹脚拖鞋:“你穿拖鞋怎么骑,还是我来吧。”

“嗯——”景嘉昂整理头发,“是是是,你来你来,毕竟我们荣叔叔也是年轻过的,也有过叛逆期呢,可以重温旧梦。”

荣琛气笑了,又把他抓过来,这次是挠他腰侧的痒痒肉,直到景嘉昂喘不上气,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嬉闹完了,气息平复,景嘉昂带着荣琛继续四处看看。

另一面墙上钉着不少照片。风景,赛事,景嘉昂和不同朋友的合照,大多是在各种极限运动场地,脸上涂着油彩或沾着泥土,笑容灿烂地跟人勾肩搭背。

角落的架子上,整齐陈列着奖牌和造型各异的奖杯。

这才对嘛,荣琛心想。景嘉昂真实的内核,原来全都被他小心地收藏在了这里,是他精神上的安全屋,与外界需要扮演各种角色的他隔离开来。

荣琛不由得感慨:“其实可以把这些带回家里去。”景嘉昂正弯腰整理旧杂志,闻言动作一顿,些许茫然:“……哪个家?”

荣琛不满地皱眉:“我们家啊,给你修个专门的工作室,放在这里,你平时也看不到。”

可景嘉昂随意的语气让荣琛大感不妙:“不了吧,就这样挺好。”他重新低下头去,“万一哪天离婚了,我还得辛辛苦苦再运回来,多麻烦。放在这儿,至少不会担心有变化。”

“……”

这人就是这样,压抑时能憋到内伤,放松起来又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撂,简直是把刀子往人心窝里插。明明说着可能分离的话,却平淡得很,事不关己似地调侃。

他倒是看得开。

荣琛走回去,也撑着台面,认真地说:“不离不就行了。”

景嘉昂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可能是觉得他天真,更可能被这句话里蛮横的笃定取悦了,但他没接这话茬。

有些承诺太重,现在的他,不敢轻易去碰,更别提轻易相信。他站直了:“来,看这边。”

那是一幅巨大的公路地图,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好几条蜿蜒曲折的线,从他们所在的城市出发,像血管一样延伸出去。

“这些路线是?”荣琛走近细看。

“以前想骑着摩托去的地方,”景嘉昂站在他身边,“有的去成了,比如这条,看了据说国内最早的海上日出。”他的指尖停在地图边缘,那里画了个小小的星星。

“有些……”手指移向一条向西南的虚线,“就没机会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就搁置在这里。”

“可能结局就是这样吧,”景嘉昂的手插回裤兜,望着地图的脸有些落寞,“毕竟事情总没有圆满的,想飞的飞不了,想走的走不成。”

荣琛不想再听到他平和地接受遗憾:“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景嘉昂失笑:“你?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住几十块钱的小旅馆,吃路边摊?”

“怎么,不行吗?”荣琛迎上他的目光,“我看上去那么不能吃苦?”

景嘉昂摇头笑道:“想象不出来。”

“那正好,”荣琛看回地图上充满生命力的红线,“让你也突破想象力。”

“……别跟我许诺这些,荣琛。”景嘉昂的笑容淡了下去,“别哄我开心,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改变。你说得真轻松啊,‘陪你去’。路上会很累,很枯燥,会有分歧,会吵架。”

荣琛则还是那样,一旦做了决定便不容置疑:“既然说了重头来过,我也有自己的决心。”

“决心也会变的,”景嘉昂轻声说,“就像你以前也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我,对吧?”

荣琛沉默了片刻,他承认景嘉昂说得对。

他确实没规划过心动,更没设想,会因为对方的一句离婚,感到真实的恐慌。

“我知道你怕,”荣琛叹息,“怕到头来又是空欢喜,所以不想投入期待了。但是嘉昂,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你真的心灰意冷,”荣琛环视了一圈这个空间,“真的,别再说离婚的话了。”

景嘉昂垂下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呼吸:“荣琛,我得说清楚,我剪头发,染头发,重新踩滑板……不是因为答应了你重头来过才做的。”

“你追不追我,我应该都会去尝试。所以,你不用觉得这是你的功劳,或者这是我对你的回应,不是的,这是我自己的事。”

荣琛静静听着,其实,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状态都要好。景嘉昂就该这样,永远要把主动权握在手里,永远要先为自己的感受负责。他最耀眼的,不正是这份永不熄灭的自我吗?

“我明白。那我要做什么,也是我的事。我们各做各的,互不绑架。”

景嘉昂看了他很久,终于又有了笑容:“那好,不说离婚了”

“想也不可以。”荣琛得寸进尺。

“……走了走了。”景嘉昂率先走向门口,想要逃离眼前过于沉重又诱人沉溺的情绪,“再待下去真要中暑。”

……好吧,这也算进步。

荣琛推着摩托车往外走,轮胎碾过沙土地面,沙沙轻响,下午两三点,正是一天里最闷热的时候,何况还要戴上头盔。

但荣琛看上去心情很好,跃跃欲试。他先跨上摩托,轻松支在地上,然后对着景嘉昂拍了拍后座。

景嘉昂熟练地跨坐上去,荣琛低头看了看腰上交握的手,笑道:“抱紧点啊,景少爷,都在街坊邻居面前叫过老公了,还怕被人看到吗?”

景嘉昂戴着头盔的脑袋撞撞他,果真又更贴近了,两个人都在出汗,在酷暑中此举实在自找苦吃。

“对了,”荣琛若无其事地提起,“那个宋承意……”

“喂!”景嘉昂立刻炸毛。

“好奇嘛。他长什么样?有我高吗?”

“你跟高中生比什么,”景嘉昂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背:“就……还行吧。”

“哦。”荣琛又问,“那他有没有对你……”

“没有,什么都没有!”景嘉昂简直要跳脚,“连喜欢都算不上!你再烦人,我真跳车了!”

荣琛见好就收,忍着笑戴好头盔:“抱稳,走了。”

引擎低吼,摩托车灵活地驶出榕树的荫蔽,冲进白花花的烈日,将那座装满秘密和过往的仓库,留在了身后蒸腾的热浪里。

景嘉昂的头盔贴在荣琛的背脊上,真的是热,跑这里来干嘛呀,没事找事。他在心里嘀咕。

但路边的芭蕉和池塘飞速倒退,疾驰带来了飞翔般的自由与刺激,他又忍不住要笑。

有限的人生,无限的作死。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或许,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去体验所有未曾经历过的新鲜与未知,捡起被搁置的可能,正是对抗生命有限性的最好方式。

彼此心里都轻盈了许多。

摩托车驶入景家时,着实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景屹川好像也刚回来不久,正倚在门廊下抽烟。他看起来很狼狈,右眼高肿,嘴角结了血痂,让他向来盛气凌人的脸平添了滑稽的可怜。

听见动静,他不耐烦地抬头,就见造型拉风的黑色摩托利落地刹停在前庭。

骑车的人长腿支地,推高镜片,居然是荣琛。

后座那人敏捷地跳下车,一把掀开头盔,甩了甩被压塌的紫发,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不是他那惹祸精弟弟还能是谁?

景屹川的表情变幻莫测:“……靠。”

景嘉昂闻言骄傲地一扬下巴,如今有荣琛在身边,他底气十足,几步跨到廊下,幸灾乐祸:“哟,你的脸怎么了?”

虽然来景家之前,他跟荣琛也实打实地打过一架,彼此身上都留了点痕迹,但经过这两天的休养,对比此刻景屹川脸上堪称惨烈的战损,简直不值一提。

景屹川摸了摸刺痛的颧骨,咧了咧嘴:“不小心摔了一跤。”

“哈哈哈,”景嘉昂开心极了,“还挺专业,专挑头脸摔?”景屹川瞥他一眼,深吸了一口烟:“管好你自己。”

这时荣琛也停好车走过来,他倒是什么也没问。景屹川用夹着烟的手,推了推正试图继续凑近的景嘉昂:“荣琛,你也别太由他乱来吧。这种路况,车又多,出了事谁负责?”

荣琛说:“我骑的车,我的人,当然我负责。”

景屹川被这话酸得脸都皱了,因此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

他又看看旁边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弟弟:“……得,我多余问,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说完,他不想再看人家开心,转身就往屋里走,景嘉昂兴致勃勃地对荣琛说:“他打架了!绝对!就是不知道跟谁……能把他打成这样,猛人啊!”

“想知道?”

“当然想!”景嘉昂点头如捣蒜。

荣琛拿出手机晃了晃:“我去跟仰青打听打听。”

景嘉昂一愣,表情变得有些柔软,咕哝:“……你这样,可能真的太……连景屹川的八卦都帮我去挖?”

荣琛也笑了,和以前一样,包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起往屋子里走:“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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