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无言之墓

第二天,几人清早就出了门。

夜雨的潮气还在,车离开城区,往位于山地的家族陵园开去。一路上景嘉昂都很安静,头靠着车窗,只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

直到站在两方并排的墓碑前,荣琛才知道,景嘉昂极少详细提及的早逝的二哥,名叫景喻驰。

意象宏大的名字,想必曾被父母寄予过乘风万里,前程远大的厚望。

如今黑白照片已隐隐模糊,但照片里那人飞扬的眉眼,笑起来上翘的嘴角,与在他身侧垂眸静立的景嘉昂,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如果还在,如今他也正当盛年,该是景家最得力的臂助,润滑父亲与兄弟之间的关系,更是景嘉昂可以全心依赖的避风港。

可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在最鲜亮的年纪,只留下这张定格的笑脸,和一行令人扼腕的生卒年月。

薄雾尚未散尽,缠在山腰间。空气沉滞,雨要落不落。

景嘉昂沉默地俯身,将抱着的花束分别放在母亲和哥哥的墓前。

荣琛也上前,把手里素净的百合与景嘉昂的花并排摆好,然后,他对着两位从未谋面,却深刻影响着身边人的逝者,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香烛燃着,烟雾缭绕,简单的祭拜仪式结束,三个人就伫立在原地。

气氛过于沉重静默,景屹川最先不耐烦,他烦躁地摸了把脸,擦过眼角的伤,疼得吸了口凉气,随即掏出烟盒,熟练地磕出来一支:“我去抽根烟。”

说完,他便转过身,沿着旁边的小径,头也不回地朝半山下走去。

荣琛看了一眼景嘉昂,年轻人垂着头,额前的紫发被山风吹乱。荣琛知道,他大概有很多话,委屈又迷茫的,只能在这里说,说给永远沉默,却或许最能听懂,也绝对不会责怪他的人听。

不愿打扰景嘉昂的心情,荣琛按了按他的肩膀:“你慢慢来,不着急,我们就在那里等你。”

景嘉昂点了点头,荣琛才收回手,沿着景屹川离开的方向,踩过湿滑的草坡。

平台不大,边缘围着简单的石栏。景屹川面朝着空旷的山谷,荣琛走到他旁边,同样望向起伏的绿色。

两人之间向来就是话不投机,加上仰青那件事,荣琛心里还存在芥蒂跟谨慎,更不会主动搭话。

这么各自无言地站了一会儿,景屹川吸了口烟,没什么情绪地开了口:“我不知道嘉昂跟你说过多少,我妈生病走了没多久,喻驰就出了事。”

荣琛说:“他完全没提过细节,只有一次,在瑞士,Lena受伤后,他情绪崩溃,说他二哥当年出了车祸,也是颅内出血,人很快就走了,所以Lena的情况把他吓坏了。”

景屹川点头:“是这么个事,喻驰当时走得很急。”他有些出神地说,“那天,本来我要去办事,结果老头子临时来电话,让我干活。喻驰就说,那他先过去帮我看看,反正地方他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让人心头发沉:“我那辆车是个限量款,他很喜欢,总想找机会霸占,我答应了,他就开车出了门。”

“现在想想,老头子当时那点事,简直就算个屁,我就该自己去的。”

荣琛暂时拿不准景屹川这番剖白的意图,所以他只是听着。

景屹川长长地叹了口气:“……结果,我还在路上,就收到消息,说喻驰在盘山道的弯口,被一辆冲过来的货车,直接撞下了护栏。车子翻滚下去,全烂了。”他的呼吸终于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但他立刻强行稳住,“从出事到离开,他一直昏迷着。嘉昂跑来医院,哭得像恨不得跟他二哥一起死了算了。可再怎么哭,也没把人哭回来。”

“最后,连句遗言都没留下。”景屹川停顿了许久,“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临出发前,我接完老头子的电话,很烦,骂了几句。他说他帮我去,然后笑着跟我说,大哥,你就少惹爸爸生气吧。”

山风忽然大作,穿过幽深的山谷,发出呜呜的啸音,盘旋上升,像迟来的天地同悲的恸哭。

荣琛不由得为这荒唐的命运感到一阵寒意,他试图安慰:“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当时你没在车上。”

景屹川却苦涩地笑了,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古怪地反问:“真的是万幸吗?”

他转身背靠着栏杆,遥遥对着景嘉昂所在的方向,后者此刻应该正在跟母亲还有二哥倾诉衷肠,他沉声说:“喻驰没了,最伤心,最受打击的是景嘉昂。那小子,天天在家里装老实,他那些鬼心思,只有喻驰最懂,他们也最亲。”

“接连出事了以后,老头子心里难受,又拉不下老脸来说句软话,更不懂怎么弥补。只会一味纵容,以为这样就能把窟窿填上。”景屹川淡淡地笑了笑,“结果呢?把小的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胆子越来越大,什么都敢碰,命都能拿来玩儿。”

他的眉宇间阴云堆积,青紫的伤痕在灰白暗淡的天光下,狰狞极了。

几秒的沉寂后,他轻描淡写地说出重若千钧的真相:“……其实,那次事故,是冲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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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琛一点准备都没有,倏地转头,惊讶地看着景屹川。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想跟他交代一下景喻驰生平的来龙去脉,或者例行抱怨几句父亲失败的教育方式,没想到,这人毫无征兆地跟自己交了底。

景屹川没有回视,依旧望着虚空,此刻,他脸上常年挂着的咄咄逼人的锐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简直要将人压垮的晦暗:“那时候,我刚帮家里做事,手段急,不懂得留余地,得罪了人。对方放了话,要给我长记性。我收到点风声,根本没当回事,”景屹川居然也会悔不当初,“……我实在是年轻气盛,觉得在自己的地方,谁敢动景家的人?结果就……”

他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摔在地上,用力碾灭。

“所以,” 景屹川终于转过头,眼里只有负着沉重十字架行走多年后的死寂,“嘉昂一直不知道,他最喜欢的二哥,是替他最讨厌的大哥死的。”

他迎着荣琛复杂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但我希望他一直保持这样的天真,理直气壮地憎恨命运,埋怨世事无常,随便怎么折腾。也好过知道这个实情,又恨不了他最该恨的人。”

荣琛心里,沉沉地落下了一声叹息。

他忽然间,明白了许多之前只是隐约感知,却串联不起来的事。

比如景馥年为什么想方设法要把最疼爱的小儿子送离景家,而景屹川对景嘉昂严苛又矛盾重重的管束是从何而来。

更明白了,景嘉昂不惜一切追逐极限,自毁一般的疯劲的源头。

那或许早已超越了叛逆或热爱,是对无常的疯狂挑衅。

“为什么告诉我?”荣琛问。

景屹川的锋利慢慢黯淡下去:“以前我不确定,现在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在意他,我也感觉得到,他有多喜欢你。”景屹川摇头感叹,“既然你开始认真了,有些事,你该知情。我可不想哪天,他真把自己玩脱了,出了不可挽回的事,你还在那儿稀里糊涂,以为他只是个被宠坏了的任性小孩。”

荣琛沉默着,消化过于沉重的坦白。山间的雾气缓缓漫上平台,将两人半裹其中,触手湿凉。

“他小时候,真的很黏喻驰。”记忆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景屹川有了一丝柔和的笑意,尽管很快又湮灭于郁色,“天天跟着跑,哥哥长哥哥短。我妈和喻驰先后走了,他像变了个人,越玩越疯。老头儿不爱管,我越管,他越逆反,好像故意要气死我。”

“你觉得他是用这种方式,在对抗自己的感受?”荣琛问出了心中猜测。

景屹川皱了皱眉:“谁知道呢,都有吧。我猜他只是太害怕了,怕像失去妈妈和二哥,一不小心,重要的人或东西,唰一下就没了。所以他要跑到最快,飞到最高,在一切可能消失之前,先淋漓尽致地体验个够本。”

这种解读,骤然明晰了荣琛心中许多原本摇摆的感知,只不过一切似乎都有了更令人心痛的注脚。

“他需要确认的是,不论如何,他都不会真的掉下去。”景屹川总结道,短暂的脆弱不见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现实,“而不是轻飘飘的几句话,什么注意安全,我担心你。他连那个破仓库都带你去了,看来对你真的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可能也是在赌。”

那双与景嘉昂相似,却凶猛得多的眼睛,紧紧盯着荣琛:“漂亮话谁都会说,荣琛,如果你做不到,给不了他这些,不如早点放手,长痛不如短痛。”

“我明白你的意思。”荣琛平静地说,“但我不会放手的。对你们,我只能说,嘉昂在荣家,你们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出事。”

景屹川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犹豫,审视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重新摸出烟盒,这次,他抽出一支,递向荣琛。

荣琛稍顿,接了过来衔在唇间,景屹川靠近,用手拢着火,帮他点上。

两个男人并肩站在山崖边,沉默地抽烟,青烟各自升腾,很快融入四周更庞大的雾气。

谁也不再说话。共同守护秘密、守护同一个人的默契,使他们犹如盟友。

不知过了多久,小路上传来脚步声。

荣琛回头,看见景嘉昂正从葱翠和山岚交织的朦胧背景中,一步步走下来。年轻人眼眶微红,但神情很平和。

他走到两人身前,看了看他们的烟,又抬眼望了望山谷间翻滚聚拢,愈发浓厚的云雾,轻声说:“走吧,要下雨了。”

荣琛掐灭了烟,牵起他的手,拢在掌心:“嗯。”

景屹川率先迈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三人上车,沿着来路返回。车刚驶出陵园不久,酝酿了一上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车窗上。

景嘉昂偏头看了一会儿雨幕,然后,慢慢歪斜,将额头轻轻抵在了荣琛坚实温热的肩上。

荣琛调整了一下坐姿,舒展手臂,将他揽得更近,让他靠得更舒服。

景屹川从后视镜里,极快地瞥了一眼后座依偎的两人,继而移开视线,靠在椅背上,仿佛疲惫至极,终于得以小憩。

雨水不停,为所有无声的誓言,奏响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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