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如何重新追求

在景家的最后一晚,饭吃得早,结束时天边还残留着霞光,迟迟不肯褪去。

景嘉昂又换了他的出门三件套,走到正在沙发上处理邮件的荣琛身边,踢掉鞋,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

“嗯?”荣琛抬起头,神情瞬间柔和。

“明天就回去了,出去逛逛呗。”景嘉昂顺势坐到他腿上,手臂抱着他的脖子,放松地靠进他怀里,“开车不远,有个特别大——的夜市。夏天的晚上最热闹了,我以前常去。”

他又开始黏糊了,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盯着荣琛的嘴唇,最后那几个字,简直是边凑上去亲他边含混说完的。

荣琛就喜欢这样的景嘉昂,总算又对自己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只不过,这人自己向来喜静,最不爱往人多的地方钻。但这话是景嘉昂说的,他经历了长久的心灰意冷跟自我封闭,如今又愿意和自己亲近。

因而不可以,也可以了。

“好。”荣琛果断地将手机放在一旁,托着景嘉昂的腰站起身,后者的腿立刻熟练地圈住他的腰,两人就这样接着未尽的吻,晃晃悠悠地往床边走。

过程中摩擦了几下,荣琛就有点按捺不住,把他压在床上,抵着他的额头,深深吻了好一会儿。

“要不你也穿我的T恤吧?我有那种oversize的,特别宽大,你穿应该也合适。”景嘉昂轻轻喘息着,眼睛笑得亮亮的,赤着的脚不安分地伸进他的上衣,调皮地来回轻蹭,“反正去了也是人挤人,出汗沾灰的,穿那么好干嘛。”

“……要不,”荣琛的吻流连到他耳后,声音低哑,“先让我用手弄出来,然后再去,嗯?不然我们这样……”

景嘉昂早有预料,十分坚决地抵着他的肩膀:“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荣琛被拆穿,无奈极了,只好恋恋不舍地又抱着人亲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起身。

最后,两人都换了最寻常的夏装。临出门前,景嘉昂翻出驱蚊水,对着自己和荣琛一阵猛喷。

“下了一整天的雨,蚊子更凶,跟轰炸机似的。”景嘉昂皱着鼻子,带他往车库走。

可能是景屹川的车不全停在这里,里面的车不算多。景嘉昂取下钥匙,按动,一辆哑光灰的跑车应声亮起了灯。

车子发出性感低沉的轰鸣,带他们离开车库。主屋门口,景屹川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目送。

荣琛余光瞥见景嘉昂犹豫,车速也随之放慢,估计是心软了,他放下车窗,想叫上看起来孤独的哥哥一起去。

但景屹川先开了口:“我说你们不热吗,这时候往外跑。”

景嘉昂刚张开的嘴立刻闭上,他干脆地一打方向盘,跑车灵敏地转弯,滑出了景家大门。

夜市所在的街道狭窄,景嘉昂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距离入口尚有百米的路边。刚熄火下车,就被一群正在附近空地上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注意到了。

“哇!快看那车!”一个晒得黝黑的男孩率先喊道,眼睛瞪得溜圆。

“是GT款吧?好帅!”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凑过来,想伸手又不敢,跟景嘉昂当初看见张以泓的布加迪简直一模一样,只围着车子转圈。

“这颜色我都没见过!”

很快,五六个放了暑假,精力无处发泄的男孩就将这辆车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他们和景嘉昂一样,穿着背心短裤,脚踩凉鞋,好奇而赞叹。

景嘉昂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哥哥,这车好开吗?”最先开口的男孩大胆地问,眼神里满是羡慕。

“好开。”景嘉昂爽快地点头,还故意摆了个略显臭屁的帅气姿势。

另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能……能摸一下吗?就一下!保证轻轻的!”

“摸呗,又摸不坏。”景嘉昂主动让开,“想看看里面吗?”

孩子们顿时激动得跳起来,小鸡啄米般点头。于是景嘉昂解锁,拉开了驾驶座的鸥翼门,炫酷的开门方式又引起欢呼。

“随便坐。”景嘉昂大方地说。

孩子们连连叫好,虽然急切,却非常遵守秩序,自发排起小队,轮流爬上低矮的驾驶座。摸摸方向盘,看看仪表盘和中控,脸上全是不可思议,嘴里还稚气地模仿着引擎的声音,用手表拍照。景嘉昂就悠闲地跟他们讨论这车能不能跑过高铁。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上虫蛾萦绕飞舞,荣琛耐心地等他们玩闹。景嘉昂的状态与平日的锋利跟沉寂都全然不同,是个很有亲和力,脾气很好的邻家哥哥。

不多久,最后一个孩子依依不舍地从车上下来,心满意足地问:“哥哥,你们是来逛夜市的吗?”

“对呀,来瞎逛,找好吃的。”

“路口的那家豆腐花最好吃!”

“谢谢推荐,一会儿就去尝尝。”景嘉昂笑道,看孩子们都体验过了,才将门降下关好,锁好车,“好了,我们去吃东西了,你们也早点回家。”

“谢谢哥哥!”孩子们齐声道谢,欢快地跑开了,边跑还边回头张望,仍在开心地七嘴八舌。

“走吧。”景嘉昂转向荣琛,牵起他的手,“再晚点人更多,挤都挤不动。”

荣琛任由他牵着,穿过逐渐密集的人流,走向光与声的海洋。

空气里气味混杂,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

这环境确实超出荣琛日常的经验范畴,但侧头看见景嘉昂跃跃欲试的神情,那点不适便不值一提。

两人挤进人潮。

荣琛身材高大,气质冷峻,加上旁边还有个漂亮的紫头发青年,顿时引来不少目光。景嘉昂却浑然不觉,完全回到了自己的主场,脚步轻快地左顾右盼。

他们先吃了冰镇的陈皮红豆沙,又分享了牛肉串和生蚝。

作为尽职尽责的导游,景嘉昂几乎每样感兴趣的小吃都要买来,然后举到荣琛嘴边,期待看着他:“尝尝这个!”“这个一定要试!”

荣琛也不推拒,他递过来什么,就尝什么,遇到实在接受无能的,就老实皱眉摇头,换来景嘉昂得意的大笑,自己欢快地接手,吃得津津有味。

走到卖现榨甘蔗汁的摊位前,周围稍有空隙。不多久,荣琛接过插着吸管的冰凉杯子,瞧着景嘉昂汗湿的侧脸,靠近他一点,轻声笑问:“你还没告诉我,白天在山上,跟你妈妈和二哥,都说了些什么?”

景嘉昂正咬着吸管,眼巴巴地等待自己的那杯,闻言飞快地瞟了荣琛一眼,然后扭过头去,假装专注地盯着摊主手里上下移动的榨汁机,哼哼唧唧:“说你很下流。”

荣琛愣了一秒,顿时忍俊不禁,他的笑声混在夜市的嘈杂里,并不突出,却让景嘉昂的耳根发热。

“哦?”荣琛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个下流法?细说说,我好改进。”

“你……”景嘉昂转头瞪他,是羞是恼分不清,眼波却水亮,“少得寸进尺啊荣琛。”

几个字含含糊糊挤在他嘴里,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荣琛。那副样子,哪像是在告状,分明是欲盖弥彰,让人更想逗他。

荣琛心情更好,不再逼问,抽出摊位上的纸巾,帮他擦掉鼻尖上晶亮的汗珠。

“嗯,知道了。”荣琛笑道,“那他们听了,怎么说?有没有让你快跑,离我远点?”

景嘉Ⓦⓢ昂正等得有点不耐烦,更像是掩饰窘迫,抢过他手里的甘蔗汁吸了一大口:“他们让我忍一忍,说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忍吧,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在那儿尽情胡说八道。

他越是这样口是心非,荣琛的笑容就越开朗明亮,到最后明显是喜欢得不行了,又碍于周围都是人,不好有更亲密的动作,只能揽住景嘉昂的裸露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用身体帮他隔开后方不断涌来的拥挤人流。

终于,两杯清甜冰凉的甘蔗汁到手,景嘉昂满足地喝着。荣琛说:“走吧,不是说还要带我去看码头?”

两人终于彻底穿出人群,沿着相对宽敞的岔路,朝河边走去。

其实这里还是夜市辐射的范围,不少人买了吃的喝的,三五成群地坐在岸边的台阶上,吹着风闲聊。

河风带着水腥味,骤然脱离烤箱般闷热的环境,体感上一下子就舒畅了不少,两人在码头空旷处找了级干净的台阶并肩坐下,各自喝着手里的饮料。

眼前是宽阔的河面,灯火倒映在尚算清澈的水面。

“这河水现在干净好多了。”景嘉昂吸着甘蔗汁,给荣琛科普,“我小时候,水面上经常飘着垃圾,绿藻也多,太阳一晒,就特别腥臭。”

“那你还经常来吗?”

“可以玩的地方不多嘛。而且这边,就这个小广场,特别适合滑滑板,玩轮滑,所以以前还是会来的。”

荣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去看,确实,此时也有年轻人在那里玩。

景嘉昂说:“玩累了,就坐在这里,像现在这样。”

荣琛想,景嘉昂那时的烦恼,可能只是明天不想上学,或者又和景屹川闹了别扭,撑破了天,是某个怎么也练不会的滑板动作。

摔倒了,还能立刻爬起来,疼痛和不服气,依旧会被用不完的精力和好奇盖过去。

又或者,仅仅是某个黄昏,他坐在河边,心里也会涌起对未来轻盈的憧憬,想必其中根本没有生离死别,更别提去了陌生人的家庭,听到几句隔墙之言就能冻彻心扉。

可后来呢?

后来,无忧无虑的年岁还没握紧,就被突如其来的湍流冲走。重量一件件垒上来,早已超过了他能承担的极限。

虽然他还如此年轻,因此也有了一去不回的更加青春无忧的年岁,荣琛能看出他眼中的惆怅。

很淡的雾霭,笼罩望向旧日时光的眼眸,那是对“可能”的设想。

如果一切顺遂,他本可以沿着这条河,无忧无虑地滑行更久,烦恼更久,在微小而具体的悲喜里,成长为更自由的模样。

气氛因此也有些低落,荣琛转开话题:“明天下午才走,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想再去哪里看看?”

景嘉昂想了想:“没什么特别想去的了。”他转头看荣琛,恢复了灵动,“不过得给他们带点土特产,大哥,昕予,张以泓,Lena,还有家里一堆人,你的那群朋友,也得意思意思。”

荣琛失笑:“怎么忽然这么周到?”景嘉昂撇撇嘴:“面子工程总要做的嘛,显得我懂事。而且借着送特产的名头,还可以顺路玩一圈,不是挺好?”

他终于说出了这样的话,规划未来,考虑去社交。荣琛心里蓦然感慨:“都听你的安排。”

“说起昕予,他父亲那件事,回去就得尽快处理掉。”

景嘉昂的神色认真起来:“嗯,不能再拖了。”荣琛点点头。

“还有Lena,”景嘉昂又说,“我还得去瑞士陪她复健,虽然她总说不用我去,但我不想半途而废。”他说得有些迟疑,像在观察荣琛的反应。

荣琛明白瑞士是景嘉昂创伤记忆的核心地,也是他们关系跌入冰窟的起始点。但他只是平静地问:“你想什么时候去?计划待多久?”

“昕予的事情办好了,就去吧。时间……这可不好说。”他欲言又止地,荣琛却知道他想说什么,自然地接了下去:“没事的,我跟你一起去。”

景嘉昂望向他,这才慢慢放松,靠在他的肩膀上。

“还有……”静了一会儿,景嘉昂尽情提要求,“回去后,你是不是该正式履行一下重新追求的承诺了,光靠嘴上说说,可不行哦。”

“放心,我招数很多的,保证让你满意,追到你受不了为止。”

“哈哈哈哈哈,你啊?比如呢?说来听听,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比如,先跟你带着土特产遍访亲友,广秀恩爱。”荣琛故意说。

“……这算什么追求!”

“那……每天带你出去玩,陪你晨跑,玩滑板?或者,”荣琛又忍不住逗他,“再穿一次校服?这次换套别的,我觉得都很有重新认识的氛围。”

景嘉昂作势要用空杯子砸他:“你真是……没完了是吧……”

荣琛笑着抬手挡开,两人笑闹了几句。

夜风渐凉,滑板少年的轻呼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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