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柳寒衣又开一封信,这次却皱了下眉,他的神情变化极快,但我与她都看得分明。柳寒衣读罢依然没什么表情,却转手将信笺递给我,我微微一怔,随即接信默念,面上也不露声色。

柳寒衣眸色一横,娆儿霎时会意,乖巧地捧过屋角取暖用的精雕火盆。我极快地扫视他手中书信,叠起的信笺只隐隐露出开头,然而我还是看到了令人在意的文字。

“冬月二十八。邵归雄抵灰都。”

日子是五天后,那日是冬至。

这封情报的日期,与我手上一封是同一日。

柳寒衣手一松,第一封信坠入火盆,无声无息地化灰为烬。

我读完手上信笺,只随手搁上案几,娆儿犹豫地望一眼柳寒衣,玉手顿了顿拾起信笺想扔入火盆,手腕却猛地被重重按在桌上。

“公子!这是……”她一惊,失声道。

“柳兄,下手记得轻重,切勿唐突了佳人。”我在一旁望着炭火飞烬,淡淡道。

“呵……失礼。”他神色如常,风雅一笑,“这封情报写的不够详细,与我当日所求相去甚远,柳某想退还贵阁,麻烦娆儿收回。”

“这……也是朱颜阁能打探到的极限。公子,你知道……”娆儿花容定了定,面有难色。

“我自然不会为难佳人,柳某是来和姑娘做生意的,做生意当然会给出贵阁满意的对价。”柳寒衣袖底一翻,一个丝绸精锻的袋子扔到桌上,袋口未收紧,犹可见其中金灿。

“这次的金款我先结清,追查的消息另付,但限五日内答复。”柳寒衣看了眼她怯生生的样子,柔声道,“剩下的你留着,朱颜阁毕竟非安生之地,尽早给自己攒些嫁妆。”

“公子……”娆儿神色一怔,眼波盈盈婉转,也不去验数,只是默默地收袋入袖,“多谢公子。”

柳寒衣望她眼眸中梨花带雨,只是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近日似乎很忙,今日要接的客人大概也不止我一个。”他拂袖起身,神色正经地调笑道,“到此为止,我早些走。”

“公子胡说……娆儿哪里有……”女子按了他的衣袖,神色间掠一丝焦急,再无先前的从容仪态。我捧杯轻抿,她之前娇态纵有三分做作,此刻却是十分真情了。

“听说近些日,万银楼的当家天天往这里跑,那位可是一掷千金的贵公子,娆儿记得上心。”柳寒衣笑得潇洒,话语却字字针扎。

“公子误会,郭公子找的不是娆儿……”女子急忙分辨,话出口却“啊”了一声,玉葱般的手指捂了朱唇,不再做声。

“紧张什么?怕坏了规矩?”柳寒衣又笑,抚上她的手,拉着她指尖轻轻移开,“不用怕,这事人人皆知,又不是你告诉我的。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呢……”

娆儿垂下眼,将头枕进他怀里,脸上嫣红仿佛要滴出血一样。

我手中玉杯不待放下,只是握在手中,收敛了声响,不去惊扰旖旎的氛围。我抬头望柳寒衣,他若有所思,眼中沉着。

出了朱颜阁,寒风扑面而割。我迅速背着倚风楼的方向走开。柳寒衣在我身后赶上,娆儿撩起朱颜阁的风帘,只在门口伫立,任凭香肩玉肌裸露在寒风中,款款的目光一路追随他到街口。

“走这么快做甚。”他加快脚步追上我。

“没看见吗?倚风楼的店小二方才就在门口。”我想了想,终于恍然,“对……你在和佳人依依惜别,没看见怪不得你。”

他干咳一声,不再接话。我微笑,浅浅问道:“青夕有一事不明,不知柳兄是如何得知郭翎动向?”

他这几日与我形影不离,自然不可能到朱颜阁门口日夜守望。

“我不知道,只是随口一问。娆儿藏不住事,一套便知。”柳寒衣摇摇头,“但郭翎是个怕死的人,自然会想的格外周全,要查我的动向,朱颜阁是最可靠的去处。今日一过,他应该能立刻确信我在打他脑袋的主意。”

他递给我的信笺写的正是陈运来那场丧会,会帖广发商会龙头,场合非常,郭翎必会亲自出席。

“柳兄信不过娆儿姑娘?”

“娆儿虽向着我,但份内的事她总做得兢兢业业。朱颜阁并非纯粹之地,虽有条规说不得出卖雇主信息,但若有人要指名道姓地查我,朱颜阁便会把一切所知尽报于他,此时我不算雇主,只是目标而已。这个条规漏洞很狡猾,我想朱颜阁应该收了我和郭翎两边的钱款,在衡量将两边的信息透露到何种程度。”

柳寒衣出手虽阔绰,但郭翎一介银庄庄主,挥手便是无以计量的出价,朱颜阁自然会向着他。

“朱颜阁给你的消息其实已经很中肯。”我回想他递给我的信笺,上面的讯息与柳寒衣从朱氏手中得来的动向大致相同,只不过丧会的地点有了变动。朱颜阁的条规允许双边的消息交易,但绝不会传出假情报砸了自家招牌。柳寒衣先前故作不满,也只是为了打草惊蛇,任朱颜阁将他的举动传告郭翎。

“不错,先前郭翎放出消息篡改地点,是想在冬陵布局将我困死。但现今,他已知朱颜阁将真正的消息透予我,恐怕计划又会更改。”柳寒衣冷笑,“他是确信我会在五日后动手了。”

“那柳兄是要在五日后出刀吗?”我看着他眼中狠辣,默默问道。

“青夕说呢?”他转头,眼神牢牢锁着我双瞳。

我想起那封燃作灰烬的信笺。不知他的刻意是为了逼迫郭翎改变布局,亦或是为了让另一封信上的人放松紧惕。

“那日……会有人死罢。”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眸色交接间,两人不再多言。



(十一) 刀剑形神

更新时间2012-9-15 15:53:02 字数:4141

拐过三个街口,我向前望了望。

再走四条街应当就是我们现今的居所。尽诛剑盟六人后,柳寒衣便带我换了地方。居所离灰都中心街不远,是处干净空旷的小庭院。第一次踏进时屋内陈设稀少,却未染多少尘埃,或许就是他在灰都的宿处。

柳寒衣近半年在灰都隐约有留下踪迹,却从未像最近这般张扬。按照常理,独行刀手犯事露脸后总会换个地方避风头,而柳寒衣近日行动频繁,不避不怯,便只有一个解释。

想做的事就要完成,想杀的人就快死去,因而一切隐忍躲避都毫无意义。

“冬至过后,下一步你打算如何?”我边走边问。

“杀剩下的那个人。”柳寒衣神色微冷,“届时要有劳青夕姑娘了。”

“青夕有一事不解,望柳兄明示。”我垂眼,“先前我未知柳兄身手,只柳兄因未遇旗鼓相当的敌手。但观剑盟一战,柳兄被困剑阵仍能游刃有余,如此剑法对付洛堂主绰绰有余,何须青夕助力?”

“你说笑了,林肃的身手在江湖上不过二流,而剑盟的青剑阵虽厉害,比起忘归……这原因,青夕不是很清楚吗。”柳寒衣顿了片刻,“我需要一个齐喑堂的好手,那天你用刀的样子很好看,我决定留你下来……”

“不是因为我的刀很快吗?”我抬起眼睫。

“……啊,很快。”他愣了一刻。

“柳兄,你说是刀快,还是剑快?”

“没有快慢的分别,要看心像,你用刀就很好。”他想了想,“有些人生来心像是剑,淡薄清逸,是兵中君子;有些人生来就该用刀,砍出去时心中只存一念,横行决绝。你见过杀手大都是用刀,战场上的短兵也是刀多于剑,刀,天生是杀人之兵。”

“所以柳兄是君子,而我专司杀人越货?”我失笑。

“剑生双锋,提醒用者杀敌亦可伤己;刀身单刃,挥斩只欲置对手死地。剑讲修形神,刀只腾杀气。而我……”他自嘲,“向来只知杀,不知生。”

我望他眼中冷然,飞鸿楼那晚在捕捉到他身影前,我就莫名地觉得他该是用刀的。

“那柳兄要我何日出刀?”我笑笑,“记得把定金先付了。”

“什么定金?”

“刀手不做白活,齐喑堂出刀的底价是一千两,抽给刀手的报酬按资历和风险递增,我在齐喑堂近八年,第一次出刀在六年前,于是底价六千两。”我悠悠望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考虑这次要死的人,我要这个数。”

“你倒是会趁火打劫。”他笑笑,并不见恼,“钱袋扔在朱颜阁了,我何来一万两给你。”

“柳兄会错意了,青夕要的是黄金百万。”我淡淡道。

黄金百万两,这是杀人的顶价。两年前三大盟以此额联名悬赏柳拓心,剑盟又暗中委托九死盟。他们提的报酬也是这个价,但最后对象死不见尸,报酬减半。

“你要那么多钱何用?”他皱眉,终于不当我玩笑。

“安身立命。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原本飞鸿楼是我最后一单生意,洛惜鸣说,那以后我年年都可以去看雪。”我声音有些黯然,“现在柳兄要下单,青夕想赚够一辈子的钱,金盆洗手,从此安稳度日。”

人命本不应以金钱衡量,但若真出手,死去之人的性命,确实值这个价。

既然付不起,大家忘却前尘,相安无事地活着岂不圆满。

“我若说我付不起,你就不出刀是吗。”柳寒衣停下脚步,缓缓侧过身。

我不出声,只作默认。

“你其实根本不缺钱。”他声音冷静。

我默认。

“出刀或者死在这里,你如何选?”

我仰头正对上他,那双冷锐惊绝的眼里没有寒意,只是淡淡的凉,如同久年未出鞘的长刀等在黑暗中,只能感知自己的寂寞和冷凉。

我沉默。

“我看错你了。”他转开眼睛,喃喃道,“你原来是不怕死的……不怕死的人,又有何用。”

他高看我了,我自然是怕死的。我怕自己死,也怕别人死。

“柳兄请三思。柳兄才绝无双,齐喑堂亦非泛泛之辈,两方相拼唯有鱼死网破。”我说,“洛堂主向来是奉命行事,柳兄若有亲友丧于他手,事情也并非因他而起。造化弄人,人死不能复生,何苦执着于此。”

话说至此,已是极限。我从不奢望三言两语能动摇他这样的人,本应该虚与委蛇到最后,但几日交谊让我抱了微渺的希望。在此一赌,能少流的血,还是不要流。

他看我一眼,似笑非笑的神情带嘲弄。

“你懂什么仇怨?洛惜鸣推你入死地,对你无情无义,青夕还着急为他开脱,好一个情深意重。”他语中带刻意的恶毒,“可怜青夕冰雪聪明,说到底还是又痴又笨……”

若说痴,倒是他更执着。

“柳兄,为何要杀洛惜鸣?”我吁出一口气,缓缓问道,“是因为恨罢。”

我清楚地记得他眼中决绝,透过一片杀气,他的眼底有愤怒,有仇恨。

恨,是因为有人死了。那仇恨无可挽回,因为死者无以复生。

他不答,握剑的手力道紧了三分。我迅速回神,言谈间我们步行的速度慢了下来,周围、官车华轿少了,更多是步行人,两旁多出些卖珠花糖人的商贩,应该将近北市。而在前方斜角,有一个妇人望了我们,急急地走过来,她身上衣衫缟素,惨白的风衣已染尘埃。妇人沧桑憔悴,步子却迈得急,她身后婢女慌忙跟上,脸色亦是忧心。

柳寒衣剑不离手,却没有多余的戒备。我望一眼女子,她年龄不过三十,然额角云鬓已有雪丝,额发遮掩下,犹可见额头伤痕。

“朱夫人,今日又有何事?”柳寒衣问得淡然。

朱氏姿色平平,至多算容貌清秀,此刻家中横遭变故,连日忧伤憔悴,更显消瘦。然她眉眼间有一种坚决之气,仿佛是这口气撑住了这具摇摇欲坠的身躯,拖着她驻留此地。

“柳大侠,今日亦为小女子上次相托之事。这位姑娘……”朱氏欠身,略略打量我。柳寒衣没有移步的意思,此处市井嘈杂,他大概无意久谈。

“同路人,不用避讳。”他说。

朱氏神色惨然,顾不得人多眼杂,只是悲愤道:“郭翎不死,亡夫地下难安。他……死得太惨……众目睽睽,何来王法!小女恨不得手刃恶贼,可惜无能,但久闻大侠匡扶正义,除暴安良,小女子恳请请大侠应允,替夫报仇!”

她这么说时声色具泣,双膝一软近乎跪下,婢女惊呼着“夫人!”,赶忙扶住她,匆忙间婢女怀里的包袱落下,包袱散开衣角,露出的皆是珠翠金银。我暗暗叹息,朱氏大约真是打算倾家荡产重金请柳寒衣出手了。

此处当街,朱氏一跪迅速引人围观,悉悉索索的议论声渐起。我望一眼柳寒衣,此情此景,他也是淡然过了头。

“朱夫人,我们移步再说。”

朱氏蜡黄的脸上终于露一丝喜色,柳寒衣向偏僻处走去。婢女一手扶了朱氏,一手拾了地上的包袱,犹豫着要不要递上来。片刻间我与他已经走过,婢女只得搀扶朱氏跟来。

他走的是一条我未见过的路,偏离正道避开人群,疏疏小径不知何往。我只跟随他款款而行,身后朱氏亦不多言。

柳寒衣止步,四周已经无人。此处是条窄巷,一段曲曲弯弯可以通到来路,另一端幽径深深却看不到头。

“小女日日到郭府讨说法,但恶贼闭门不出,只听说五日后他会去冬陵赴丧会……”朱氏一止步,便切切道。她毕竟是外行,还不知自己千辛万苦打探的消息皆是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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