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所以你今日在此处堵我?”柳寒衣回身。

“大侠,夫人醒后第二日起,天天傍晚都在这里等。”婢女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夫人何苦为难自己,这样日日等候,只会先累垮了自己。”我缓缓道。

“不会垮……我要看着那恶贼下地狱,挖他的血肉,剔他的骨头,在那之前,总有一口气……”她声音凄楚中带狠绝。

我望向朱氏,她纤弱憔悴的脸浸了憎恨,竟有几分狰狞慑人。

仇恨的羔羊,亦是会咬人的。

“夫人,他当真是日日闭门不出?”我转念一问。

朱氏不答,只是颔首。我与柳寒衣目光一接,又问道:“偌大一个万银楼此刻负于郭翎一身,他可有访客?”

“其他商会有人在白天来,那恶贼都不见。我晚上撑不住,请家里仆役守在门口,也未见他出来。”

“夫人可分辨得出万银楼的人?分店的掌柜,管事这些人可曾得见?”柳寒衣忽然问。

“……似乎……未有。”朱氏眉头一蹙,为难道,“然小女一向身居家宅,对商会的事情并不熟悉。商会人中,我也只识得天字票行与金鸾行的行主……那份丧会的赴会帖也是天字票行偷偷传与我……”

我抬眼。天字票行替郭翎传伪书,必是倒向了万银楼。西陵钱庄垮台,天字票行倒戈,如此形势,南方商会格局已经初见端倪。商会中有可能与万银楼分庭抗礼的唯余金鸾行,然金鸾行主营现货,钱票生意并不发达,不知言行主下一步打算的是合还是争。

“两日前言姑娘也到过郭府,同我一起吃了闭门羹。”朱氏低头,“她还劝慰我,请我改日到言府坐,倒是个念旧情的人……”

“言笑嫣?”我心中一凛,“她如何没由来地说这一句?”

“言姑娘与亡夫有几分来往,也到家府坐过。她知我在寻郭翎讨说法,道她在言府附近见过郭府的总管,改日遇见了便为我截住。”朱氏摇头,“今日她方才来了信请我去府上坐,说是有了消息。也托她的福,我平日都是晚半个时辰出门,否则今日就难遇到柳大侠了。”

言笑嫣容姿绝色,平日鲜在商会露脸,她出面便是一身翩翩公子装,直奔事处行必要之举,从不过问闲事。

我无声地笑笑,言行主到底是坐不住了,行事也是一贯的低调迅捷。

“柳某已知情,朱夫人现在请去。”柳寒衣道。

“……大侠可是应了?”朱氏一喜,憔悴的脸色释然半分,总算有了皮肤的血色。

婢女伶俐地将一包金银珠翠递上,见柳寒衣不接,她也不收回。

“小女子知大侠高风亮节,不慕钱财,但还请大侠收下,聊表谢意。”朱氏坚决道。

“朱夫人,你当时为何找到我?”柳寒衣依旧不接。

“当日我寻郭翎报仇无门,恰好遇到柳大侠的线人,柳寒衣柳大侠的侠名街坊尽知,小女子亦敬佩仰慕……”

“那朱夫人可知,朱有聪死时我亦在场。”

朱氏脸色霎时青白。

“我在场,而且我没有拦。”柳寒衣看着她脸色愈发惨白,话中凉薄不改,“所以朱夫人不必再称我大侠。”

朱氏神情呆滞,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扶弱济贫的事情我不会做,但恶人我早打算杀。”柳寒衣平稳道,“朱夫人若不放心,银两我收下,首饰还请收回。如此便是规规矩矩的买凶杀人,收人钱财,事情定会办妥,请夫人放心。”

朱氏紧咬下唇,血珠自她齿下渗出。她忽地狠狠抓过婢女手中包袱,往柳寒衣怀里死死推去,用下的劲似要将他推倒,但柳寒衣纹丝不动,只有她踉跄后退一步。

“夫人!”婢女急忙扶住她。

“首饰还请夫人收……”

“小女谢过大侠。”朱氏声音嘶哑,话语一字一顿是从齿间咬出。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婢女追着扶上她,朱氏剧烈地咳着,声音远远地,像破了洞的风箱,滴血沥心。

“看到她的眼神了……”我叹道,“她若能用刀,会将你也一起杀了。”

“所谓弱者,只要手里有了刀,就不再记得仁慈。所以……心怀苍生,扶弱济贫根本是愚蠢的一厢情愿罢了。”他望向街的尽头,一轮黄昏正浓,“何苦一个个救了,还是都死了清静。救得再多,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走罢。”他转身,走向曲弯小巷的尽头。

“做什么?”我望向黑沉沉的街巷,这并非归路。

“收钱办事。”他如是道。



(十二) 上古妖刀

更新时间2012-9-16 9:51:41 字数:4823

他带我去的是一处铁铺。

递了金块,铁匠铺的老爷子轻咬一口,满意地“嘿”一声。

“收好咯。”老爷子须发皆白,声音倒硬朗,铁匠铺今日收了工,里头的打铁间熔炉已空,铺子里没有半个伙计,只有炉火还翻卷着热浪在屋内蒸腾,炭火逼出的温度平日闷热熏人,冬日里却显出难得的暖意。

柳寒衣接过老爷子手里的图纸,粗黄的纸被炭黑划过,角上还有火星烧出的窟窿。

“原来铁匠铺里,亦有藏龙卧虎。”我叹道。

“这小妮子是谁?伢子,我认识你也有半年了,别带不懂规矩的愣头害我。走了风声,我这生意完了不成,还得把命赔了。”老爷子眯起眼,眼角经了炉火熏风,皱纹里也刻着铁炭火星的味道,“妮子你怎地这副打扮?穿男人的衣服成何体统!再说,大冬天的连件棉衣都不披,还不冻死!”

“老爷子,您这身打扮,也根本不是个打铁的。”我淡淡一笑。

“老咯,一辈子在铁间里熏贯了,天一冷就骨头疼。”老爷子打了个哈欠,屋里温度远高于室外,老爷子却还是松松披了身棉衣,棉花从衣缝里钻出,棉丝顺着炉火热风飘,“不孝子孙都是些个没良心的,只晓得雇伙计,自己不来管事,就留我一个老骨头顶着。等老不死的一命呜呼,铺子也要败咯。”

“老爷子身体好得很,这铺子您至少还得看十年。”柳寒衣拉了身边的板条凳,边看边道,“况且您一命呜呼了,道上的兄弟上哪里买消息?”

“哼,伢子会说话,以为我不晓得你上朱颜阁搂姑娘?”老爷子哼哼,“一样的买卖不跟我做,跑去那地方一掷千金,不就那儿的姑娘嘴甜,手臂腿肚捏着软吗。”

“老爷子做得是什么生意?”我见柳寒衣语塞,顺口接话。

“卖消息,买人命。”老爷子一哂,露出一口好牙,“小妮子生的俊,莫不是朱颜阁派来我这里抢生意的?”

“老爷子说笑了。青夕也是做生意的,收人钱财,替人割脑袋。”我微笑。

“哟,敢情伢子今儿是给我带生意的。”老爷子眼中精光一闪,面不改色道,“姑娘,我刚收到张热腾腾的单子,要割的脑袋流连青楼,最好是个漂亮姑娘混进去,你在我手下做第一单,报酬给你五五开……”

“她已经收手了。”柳寒衣突然站起身,冷然道,“老爷子莫打她的主意。”

“瞪!瞪什么瞪!我这还是卖你面子,看是你带来的人,否则我敢随便介绍她生意?”老爷子啐了一口,骂道,“看完了没!看完了赶紧滚。”

我暗暗惊叹。这老爷子脾气火爆,做生意的对象也都并非善茬,若真动怒,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柳寒衣一斩。

“老爷子,消息可靠吗?”柳寒衣压下纸,我抽来一看,纸上画着曲曲弯弯的图样,是份地图。

“谁敢骗你?”老爷子冷笑,“上次北市的老何死得贼惨,小子你狠啊,连青潆散都用了。现在行里除了我,还有谁敢跟你来往?”

行里消息传得异常快,柳寒衣杀死出卖自己的线人不过几天,便已经人尽皆知了。

“老爷子怨我?”柳寒衣道。

“哼。那是他活该,贪便宜坏了规矩,怨不得别人。”老爷子在桌底摸索着,掏出一杆旱烟,在桌上重重敲了敲,“只是伢子嘿,你最近太嚣张。当初我怎么教你的?干这行不比你以往,小心驶得万年船。”

“老爷子放心,我口风向来严,出事绝不会累了您。”

“出事?我看你是要出事咯。”老爷子狠狠抽了口烟,“你查灰都万银楼下全部产业,是想做什么?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万银楼在道上有谁撑腰。出了事,你死了骨头都没人敢收。”

“老爷子明鉴,我想打劫银楼。若得了手,定先拿白花花的银子重谢您。”柳寒衣笑。

“呸!”老爷子的烟枪砸下,烟锅杆撞在桌上敲出一捧烟叶,“打劫!我看你劫的是人命!”

“按老爷子的消息,郭翎在这附近出现,那必是身居这三处中的一处。”柳寒衣从我手里接过纸,平展在桌上。

“这处离言府最近,此地还有小道可以通至朱颜阁。”我叩着一处标记,细细一看,略惊讶道,“万银楼还有这么一处地产?”

“那是郭翎的私产。”老爷子冷道,“伢子,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咱做得是买卖,收了钱才出刀,不收钱就杀人,那叫疯子!”

柳寒衣轻笑不答。

“柳兄,你最初就不打算在丧会动手?”我问道。

“不论何处动手,探清消息总不会错。”他的手指划过纸边。

他从最初便埋下两条线。朱颜阁虽知无不言,但风声易走,柳寒衣探请了郭翎的动向,即刻打草惊蛇,将他逼向另一条路。此时,郭翎应当在筹布五日后丧会场上的天罗地网,然郭翎为人谨慎周全,柳寒衣杀人取命的本事他亦心有余悸,纵然丧会守备再严,他也不敢以身犯险。

郭翎若不出席丧会,必然会留守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据朱氏所言,未有万银楼的人到访郭府,郭翎必然不在其中。老爷子当是柳寒衣信得过的人,他的消息算作可信,加上言笑嫣所言,郭翎所在的处所昭然欲揭。

可怜郭翎一盘棋局布得巧妙,万银楼易主大戏唱得轰轰烈烈。只是他不知本被当做弃子的柳寒衣,却是个会下棋的。

柳寒衣最后扫一眼图纸,顺手捏了扔进炉火。

“老爷子,还有一事相求。”他道。

“滚!”老爷子怒道,“你的生意我接不起!今儿是最后一遭,明儿再进门,我就把你扔炉子里炼铁!”

“老爷子怎么比我还急?也不先听我要什么。”柳寒衣笑,将长剑往桌上一扣,“我今是要买正经的东西,你“锻神斧鬼”的名声总不是白占的。”

老爷子做的生意无非是买凶中间人,再给道上做活的刀手卖些消息。现在看来,他也做正经的铁器买卖。

“你向来不挑捡,手上何时缺过兵器?”老爷子不再叫骂,他搁下烟杆,掂量着拾起柳寒衣搁在桌上的长剑,眼睛顿时像秃鹰一样锐利贪婪,尽布老茧的手反复在剑鞘上摩挲,“何况有了这样的好货,还看得上我手里的?”

“老爷子的手艺怎会差?”柳寒衣道,“若喜欢,这把剑就给您了,只不过……”

老爷子忽然拔剑,雪光一霎间照亮铁铺,连炉中火焰也兴奋起来,火苗勾舔出妖异诡谲的形状。

“你!……唉,可惜!可惜了。”剑身上一道断纹长约五寸,纵贯剑中。老爷子叹惋着抚看长剑,“剑刃的缺口不明显,怎地生生从中心裂了。这样子,怕是从里头的筋骨开始断的。”

我想起他那一斩杀气盛烈,这剑或许只是承不住他狂行无束的挥斩之法。

“我要一柄刀,比这柄更坚更韧。”柳寒衣扫一眼长剑,缓缓道。

“行。我帮你打。”老爷子沉默片刻,霍然收剑,倒答应得痛快,“三十日后来取。”

“您上次说得了块陨铁。”柳寒衣沉沉道,“我只能等五日。”

“那没门。”老爷子摊手,“最快二十日。好刀要千层锻,心铁捶打,玉钢烧纹,那都是实打实的手艺,淬火磨刀铁水火一样不能差,差之毫厘,前功尽废。我手头只一块好陨铁,打坏了莫说你失货,我先要肉疼了!”

“不要鞘,淬火不要多余的花纹。”柳寒衣道,“刀不必吹毛短发,但要至韧至刚。”

老爷子摇头,远远地将长剑扔在桌上,桌子被他狠狠一震,桌脚长短不齐的板桌重重偏了个方向。

“伢子,你连手上这样的剑都弄碎了,陨铁虽刚,时间工序上打了折扣,造出来的也是块废铁。”老爷子又扶起那杆旱烟,抽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我不能诓你,你既说要至刚,必是有非凡之用,那样锻出来的兵器会害死你。”

柳寒衣不答。

“这样罢,我手头还有几把刀剑,不是订做的未必称手,但都是好货。”老爷子敲敲烟杆,“伢子剑用得好好的,怎突地改用刀了?”

柳寒衣垂眼斟酌,良久问道:“最好的刀,比之巨阙如何?”

我心头一跳,他果然是有非凡之用。

“巨阙,磅礴至刚的重剑。那是绝世名剑,自然比不上。”老爷子望他,神色匪夷,“我手里的刀剑无一能及。现在整个灰都能与巨阙相敌的,唯有辟骨。”

“甚么?”他失声道,只听咔嚓一声,柳寒衣按在板桌上的手生生掀下一块桌角,一寸厚的木板断得干脆,切口平整如刀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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