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爷子看得骇然,一时间竟忘了破口大骂。

“辟骨刀如何流落至灰都?”柳寒衣半响问不出话,我便替他问了。

“嘿,我也就留了个心眼。那刀虽绝,却是柄妖刀。”老爷子嘿嘿而笑,却自顾自讲起来,“辟骨刀是三百年前的东西,当时锻刀的手艺还没成形,铸刀师什么都敢扔铁炉里炼。据说当年一百个壮汉下海捉了血蛟,再抽了血蛟脊椎中间那块至刚至韧的骨头,本想磨了做刀粉,但研磨十年,千锤百炼骨头都不成粉,只是骨端愈显尖利。后来铸刀师说那是蛟龙念杀,骨刀渴血,于是划开自己的胳膊以血喂刀,一边吩咐徒弟将骨刀作为刀芯,在外裹上精钢铁石,和血锻刀。等铸刀师放干了全身的血,那刀就打成了。”

“老爷子,您自己也是锻刀的,怎么信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我哭笑不得。

“所以那才叫邪物妖刀,你以为随便铸把刀都配叫妖刀?”老爷子一瞪,啧啧道,“而且这用刀的人也有讲究,要么无心无情,觉不到刀身杀气;若有心,就只可有杀心,不可存仁心,否则出刀犹疑不决,妖刀反噬,只会吞了自己。”

“仁心济世者不得用,否则会害了自己么……”柳寒衣眼中光影交错,喃喃道,“或许,真是这样罢。”

“这刀,我是没见过。上一次辟骨刀现世,还是六年前。那人是叫……柳拓心。”老爷子惋惜地摇头,又语气诡秘地压低声音,“听说柳拓心杀伐决绝,刀过无生,一刀取人心脉,极准极狠。江湖传闻,柳拓心得名‘戕血伐心’,是因为他每天都要杀一个人,拿一个人的心尖血喂刀,两年前,江湖通缉他写了洋洋洒洒三十条罪状,你想他杀这么多人作甚?还不是为了炼刀……”

我头疼起来。老爷子说的眉飞色舞,再下去,他大概还能编出柳拓心杀了人放完血觉得其余部分不能浪费,于是天天用人皮拭刀;再然后他觉得骨头也不该扔掉,于是日日用人骨磨刀……

“呵,哈哈哈……”一旁的柳寒衣忽然纵声大笑,手中掀下的桌角被他扔在一旁。我从未见他笑得如此开怀而不带冷意,他另一只手支在桌沿,笑着笑着弯下腰近乎趴在桌上。

“伢子!你小心点!别把桌沿整条掀了!”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终于想起了那块断下的桌角。

“……咳咳。”他笑得呛了,终于抬起头道,“那老爷子眼里,‘百落碎叶’柳寒衣又是什么人?”

“你说那个‘百落碎叶’?”老头子悠悠抽了口烟,“出了灰都的事我一概不清。不过柳寒衣是很有名,扶弱济贫的大侠嘛,多一个总好的。我们只赚买命钱,但世道上也得有人救生不是?都死光了,我上哪儿找活人做生意。”

“老爷子不知他叫什么?”我挑眉,随手一指柳兄。

“伢子姓柳啊。”老爷子眯起眼,烟杆在手里稳稳的,只有杆上烟袋微微摇晃。

柳寒衣眼神追着炉火灼焰,火星弹跳间,他眼里一滞,眼色像蒙了灰的刀。

“辟骨刀现在何处?”他问道。

“不知喽。”老爷子打了个哈欠,“先前在藏品市场上有惊鸿一现,我当时也千方百计设法竞价,但价还没出,就被人重金买去了。”

“出价多少?”柳寒衣抬眼。

“黄金百万。”老爷子啧啧摇头,“老头子我是没那笔钱。据说是南方商会里的人买断,有人说是言笑嫣出的价,那肯定是无稽之谈,她一个女人藏刀作甚。”

“那倒未必。”我笑笑,“言行主是生意人,说不定转手高价卖给了别人。”

“价都出到顶了,再转手能赚几多钱?”老爷子摇头,“况且还说不准是谁买的,总之刀就没了下落。”

柳寒衣眼中沉沉,我终于看到他流露惋惜神情。

“也罢,当初弃了它,再见也是愧对。”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老爷子,你手中最好的兵器,与巨阙差几分?”他又抬眼,神色已冷锐如常。

“这……我手中刀比之太差,剑倒有一柄自己藏的。”老爷子心一横,摇头道,“罢了罢了,伢子你拿去罢,空悬在我墙上不能尽其所用,剑若有魂也会悲鸣。”

“此剑与巨阙对,可撑几回?”柳寒衣问。

“那要看用剑人。巨阙现在剑盟盟主邵归雄手里,以他修为,十分力尽上……”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最多十招。”

“如此,足够。”柳寒衣起身,“谢谢老爷子。”

“下手记得轻重,你的修为……我一生都没有见过。”老爷子叹道,“但力道放之过盛,冲撞剑身,这剑就要断在你自己手里。”

“是。”柳寒衣拾了朱氏给的一袋金银珠翠,将其中金块尽数挑出搁在桌上。

“算喽。伢子,你我相识一场,这剑给你算饯别礼。”老爷子幽幽道,“往后大家是陌路人,你莫要再来。这两趟活计九死一生,要是这次失了手……算老爷子送你的陪葬。”

柳寒衣一怔,点点头。

“这金款留着,我想请老爷子带她挑柄刀。”他道。

我诧异地望他。

“你不是说她金盆洗手了?”老爷子笑。

“有把刀防身,总不会错的。”他道。

老爷子搁下烟枪,站起身摆摆手,示意我进铺子深处。

我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跟进铺子。我的刀很少用以防身,出了鞘,往往要死人。

而且,我永远不知自己的刀会扎进谁的胸膛。



(十三) 冬至下弦

更新时间2012-9-16 17:19:02 字数:4307

有时我会想,“戕血伐心”柳拓心是个怎样的人。

传说中的柳拓心有一把杀人取命的辟骨刀,有一刀取心脉的绝世刀法,还有一片冷酷狂戾的杀心。

可除此以外,无人知道更多。

江湖惧他挥刀,但不知他为何挥刀;江湖知他杀人,但不问他为何杀人。

他在漫漫江湖里砍出一条自己的路,直到所有人皆知他的刀,但还是无人知晓他的心。

偶尔的偶尔,我会猜测有身手跟柳寒衣闯鬼宗门的人是谁;更少的时候,我会猜想有胆量犯下兰亭县府九命案的,是怎样一个人。

这样的人可是天生桀骜,可是生性嫉恶,可是眼里容不下尘埃?

这样的人可是偏执骄狂,可是漠视生死,可是不小心走偏了刀?

亦或者,只要遭遇看不惯的,他就挥刀。

我摇摇头。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我又如何想通。

或许他把心也寄给了刀,从不会有人问一把刀的心,因为刀只事杀。

我混沌地想着,不知自己是梦是醒。

冬至前夜,月是下弦。

梦醒之间,冷冷的月照上眼。

我到底是醒了。

夜极静,蝉蛙虫鸣在冬日皆已死绝,黑夜吞没了所有音响,布下漆黑的一片颜色。只有月很亮,亮得幽然,亮得刺骨,亮得惆怅。

冬夜的天很冷,今夜无风,我卧在床上,迷蒙间撑起身,黛青的发丝有几缕挡了视线,我朦胧望着窗外弦月,脑中昏昏想着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日冬至,柳寒衣要动手,日月长短要翻覆。

我心中霎时清明,推开了轻暖的被褥,室内夜凉扑面而来。我在庭院的客房中,这本是无人居住的一间,好几日前我被他安置在这里。房子很干净,冰冷的窗檐、黑漆的门楣、笔挺的屋脊,尘埃薄薄几不可见。漆作黑色的木桌上放了刀,刀是普通的柳叶刀,线条柔美的刀锋能深切入皮肉,薄钢单刀并不十分坚硬,但刀身很轻,名字好听。

我披了单衣,青绿的缎裙在月色下泛出幽冷碧寒。我没想过起身要做些什么,但今晚睡不着的,必然不止我一个。

穿过门廊时我路过他的房间,房门未合严,我想其中该是空的。我踏上前廊,透过漏窗可望见前庭院落。漆黑的窗格将明月分割为残缺几块,月下一个小院,院中花草尽凋,两棵雪松歪斜孤立,两方石凳一处石桌,在夏夜显三分拙朴清凉,而今日今夜,只一片萧索寒凉。

我独立院落,有风擦过脸颊,带出空气中草木荣枯的气息。

我眼梢轻跳。今夜无风,气流从上方来。

有悠悠的声音传到耳里。

“喝酒么?”

我回身,柳寒衣高高坐在屋顶上,青砖黑瓦搭成的屋顶整齐干净,漆黑的瓦片如墨,在月下泛出幽深之色。他穿着灰白的外袍,冷月下倒并不刺眼,好像他就应该这样远远坐着离开人群,反正总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手边有酒,酒坛边有两个碗。

我笑笑,踏着屋檐边上的一棵雪松,借力翻上屋顶。

平地凌空一跃翻上三丈屋顶,那是说书先生自己的创意。想翻屋顶至少需一样借力的东西,或者踏带楞的廊柱两脚跃上。我少时练了许久,借竹楼墙根的一棵歪脖子树往上爬,每次洛惜鸣在屋顶接我,最初往往是他将我拽上去,到后来我一个人也能上去,最后只要在树上踏一次便能翻上两丈。

柳寒衣大约想起我身上有伤,站起身想接我一把。庭院的屋顶不算高,我凌空在雪松的枝杈上踏一脚,未料到他起身,算错了落脚点,两人猛地撞在一起。

屋瓦震动,未启封的酒坛倾倒了沿屋角滚下,我一脚勾起酒坛,手接上坛子的一刻脚下又滑,侧身却有人揽了我的腰临空疾退,两人又稳稳立在屋脊上。

“柳兄不仅刀剑练得好,身法也厉害。”我从他身边退开放了酒坛,整了衣衫在屋顶坐下。

“青夕也不是好酒之人,紧张个酒坛子做什么。”他随地坐下,“你伤好得倒快,可小心别又摔了。”

“说了喝酒,怎好扫兴致。”我低头,随手开了酒坛,“况且我不紧张,柳兄就不心疼远海清么。”

清醇的香气霎时飘在空中,和着月色飘渺,令人心中一荡,不觉忘了冬夜至寒。

“摔了就不疼么?”他轻轻看我一眼,目光顿了片刻,道,“你没带刀?”

我一怔,自己向来是刀不离身的一个人,先前无刀随身是无奈,此刻有刀却忘带,是不自觉地以为身边安全。

我望了望柳寒衣,他侧脸笼进苍青月色,眉眼间少了杀气锐意,只有淡淡的清冷。

“柳兄也没带剑。”我低头斟酒。

柳寒衣也愣,许久他缓缓地笑起来。少了刀剑随身,周围多了一分生气,冷月亦带几分柔和。

“柳兄明日几时动手?”我递了一盏与他。

远远的传来三更钟鼓,然后又是无声。

“时过三更,已是今日。”柳寒衣接盏,“就定拂晓。”

“郭翎该在言府附近那处宅院,离此处不算远。”我虚望向一片夜幕,万户灯火寂,千家沉梦中。坐得高了,看出去的景象静谧开阔。

“附近几处都去看看,朱氏所言毕竟蹊跷,反正不差这些时间。”他道。

“不赶时间?我还以为柳兄定在拂晓动手,是因为今日另有一单。”我饮一口远海清。

他微微诧异地望我。

“柳兄在朱颜阁烧掉的那封信,我偷看了一眼。”我莞尔,“邵归雄今日抵灰都,柳兄又急着要老爷子五日内打刀,只能是为了今日对他手中的巨阙剑。柳兄先前在拆信时面色不善,也是因为看到丧会与邵归雄的来日相冲,不知今日该去解决哪边罢。”

他无奈地笑笑,摇头道,“你真是个棘手的人。”

“柳兄未刻意防我。”我笑,“否则我也猜不到。”

“其实就算郭翎今日去出席丧会,我也早做了打算。”他低头道,“不论发生什么,我会优先杀了邵归雄。”

“郭翎的人头在柳兄眼里不值几个钱?”我问。

“郭翎是一单生意,只不过这单生意我刚好想做。”他饮尽一盏远海清,“他是我最后一单。往后,我只杀自己想杀的人,刀手的日子,今日到头。”

“柳兄先前何尝不是只接自己想接的单子?”我摇头,“既如此,当初何必入行?”

“打探齐喑堂的底细,杀该死的人。”他道。

“那邵归雄……也是柳兄心里该死的人罢。”我叹了口气,又斟满两杯。

“青夕觉得奇怪是么?”他牵牵嘴角,“匡扶正义的柳寒衣和正大光明的剑盟盟主,怎么看都该是一路人。”

“江湖恩怨,又有谁说得清?”我道,“柳兄愿说,青夕便洗耳恭听。”

“我的故事与江湖传闻大相径庭,怕要扫你的兴了。”他端着远海清,一盏薄酒溶了月色,映他眼里深沉。

“柳兄只管说,今夜听的是柳兄自己的故事。”我一笑,“至于江湖上说的柳大侠、邵盟主,反正青夕是不认得。”

他也笑笑。

“刚入江湖时,我还不是现在这样。”他道,“当年我至性张狂,行事不辨太多,认准了是恶便杀,看着新奇的便去挑战。像你这样做杀人越货买卖的,我砍下去连眉也不会皱一下。”

他仰头望着冷月,一片万籁俱寂中,他轻声叹息。

“现在想来,应该也错杀了好些。”

他垂下眼睛,语调恢复了往日坚决。

“但有些事情我做得并不后悔。”他道,“后来因为得罪了些人,三大盟约我挑战。我当年胸无城府,放言让他们全体上阵,答应在七日后赴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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