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呵,或许无人想到罢。”他冷道,“那时我有个兄弟,七日之约在第二日传到他耳中,他猜出一二,快马加鞭在第六日赶到兰亭,想要拦我。”

“我不服,他于是跟我打赌。两人战了一个日夜,他的剑碎了,但我败了。”他垂下眼睛,“直到现在,我都没能挥出他那样的剑。他挥剑总是想救人的,我一直嘲笑他心存二念会拖累速度,但他的剑始终那样快……那是向生之剑,我终归比不上。”

“我败了,他逼我发誓,远离生杀纷扰,再不现身江湖。然后他带我的兵刃赴约,想堵住众口烁烁,了断三大盟的纠缠。可我没有想到……他也没有猜到……”他惨笑,“堂堂的三大盟有数十一等一的高手,却畏惧与我交手。战会定在兰亭剑盟的剑丘上,三大盟里有人联络了九死盟下单,在沿途必经的山道上设下了埋伏。”

“我遵守约定,三日内留在比试原地,等三日后我走出那片荒野地。我知道我的兄弟死了,连尸骨都不知去向。”他笑容异常平静,“我才想起他这样一个人也是会死的……他这样的一把剑,即使是忘归阵,我也不相信能杀得了他,可他死了,被害死了。”

“死了。呵呵,他救了那么多……自己却死了,他死了谁去救济苍生?我不知道,反正我只事杀……”他眼中透出冷厉,即使杀人时他的眼睛也不曾如此凶狠,“看不惯的我便杀,当年犯下事的,以命抵命。”

我低下头,夜幕苍凉。

“他要救,我偏生要杀;他要宽赦,我偏偏一个都不放过。”他平静地笑,眼底勾起一抹猩红,“他若活着大概要恨我了。他要救他的苍生,当初该先杀了我才是。那样的人就是蠢……愚蠢的大侠就算身负绝艺,也还是早死。”

月很冷,他的眼睛像一柄凶刀。

“你恨么?”我苍然望他。

“恨?事情与他已经没有干系了,只是我眼里容不下的,我要杀。”他敛起眼底凶狂,冷道,“我本是无心无德,没有心,何来恨。”

没有恨,何来这样的眼神。

“当年向九死盟下单的人里,有剑盟盟主,当年出刀的杀手里,有洛惜鸣,对么?”我淡淡问道。

“现在活着的,只剩他们了。”他平静道,“很快,就清静了。”

“邵归雄少与人过招,过了招的几场未有败绩。现今单凭他手中巨阙剑便占了五分先机……”我见他又饮一盏,便再斟,“况且,他是剑盟盟主,身边少不了门派中人,你一动手,面对的可能是十多剑盟高手。”

“青夕想提醒我此行凶险?”他摇头道,“有多少人拦我,他们便要死多少。我妄杀的人既已不少,也不在意多添几个。”

我欲言又止,终究深深叹息。他从未想过失败,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死心。

“青夕担心我死么?”他忽地转头,淡淡看着我。

“能不枉死的,自然是不要死更好。”我说。

“呵……你想多了。”他猛地饮尽一盏远海清,清越的声音不带波澜,却掷地有声,毋庸置疑,“我命由我,不由天。”

下弦的月笼进云里,片刻间,天地坠入纯粹安宁的黑暗。

“柳兄,一切结束了,打算做什么?”我望向他。

他怔住了,一时没有言语。

“等事情结束了,我想去霜玄原看雪,这个月完了事,赶到那里恰好是深冬。”我自言自语道,“那柳兄等杀完了想杀的人后,又想去何处?办什么事?做什么样的人?”

天地间是沉默,他久久没有回答。

“青夕,你记得我要你做什么?”他抛开酒碗,侧身对着我。

“杀人。”我咬咬下唇,不再做声。

“呵,你连杀洛惜鸣这句话都说不出,怎么动手……”他话中带些许无奈,“我与你打个赌,若是事情做成了,你我不再有瓜葛,先前的约定一概废除。”

“甚么?”我皱了皱眉。

“怎地不信?”他释然而笑,“我要你找一样东西。”

“……”

“上古传刀,刀名辟骨。”他淡淡道,“找到它,我不再纠缠你,你我从此相忘江湖。”

“你天亮后与邵归雄对刀,现在找它已经来不及了。”我摇头。

他舒了一口气,默默道:“不必把它带来见我,找到了,刀算你的。你打算退隐了不是?那刀也不必再沾血。”

他话语间带怀念,悠悠的声音像在谈论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找到了,就带那把刀走,去你想去的地方。”

“然后你忘了那把刀的故事,刀是好刀,握刀的不过是个普通人。”

…………

他的声音很不真切,温柔平和得不像我认识的他。月色朦胧,远海清甘醇入喉,我困倦起来,他的话语在冬夜里飘摇,隐隐约约显得混沌而温暖。

我睡着了,不知靠在谁的肩上。

…………

庭院,客房,天明。

我醒来,在自己的房里。天还是静,整座屋宅里没有别人。

我望窗外,天已拂晓。

(十四) 惊鸿之姿

更新时间2012-9-17 12:58:13 字数:7145

他在我桌上留了银两,这一去怕是会很久,或许再不复见。

我独自走出庭院,身上的衣服未曾动过,只是手边多了刀。

我需要出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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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行人已多起来,我望着街上稀疏的行客与行车,眼尖拦住一台步辇,轿子稀松平常,但轿顶一簇朱红的缨翎很是漂亮。

轿夫声音嘶哑地问我方向,我淡望他一眼,道:“言府。”

步辇在人群中穿行,不过两盏茶的时间,轿子便停下。我付了银子下轿,轿夫低头便走,不再多问。

天色才刚亮,大户人家不用起早贪黑地谋生计,现在大都在睡梦中。言府周围一派静谧,郭翎居所离此处不远,既然没有闹起喧哗,柳寒衣大约还未动手,当然若他想做得鬼神不知,郭翎的尸体也可能干晾到正午。

言府紧合的大门忽然开了条缝,一个红衣的丫头跑了上来,嬉笑道,“等候姑娘多时了。”

我心中莞尔。言府自然不可能大清早起来筹备,静静恭候,但我挑了朱缨轿,就是想早些让消息传到此处,行事便宜。

朱颜阁耳目遍天下,果真名不虚传。

“小姐备好了茶,只等姑娘进去。”丫头笑得灿烂,却立在原地没有领我进去的意思,我瞟她身后,开了一条缝的大门又紧合起来。

“言行主是想我走哪条路?”我淡淡道。

“小姐说,姑娘想进府,总能找到路。”小丫头机灵地眨眨眼,抿唇道。

“如此,便不客气了。”

小丫头笑容还未收起,脸色即刻转作惊讶。

她的眼前已经没有人了,我挑准了两堵高低相错的墙,言府围墙很高,但借力相踏,进门也很容易。

我轻盈落地,却是一愣。墙里是前庭花苑,冬日有梅花绽放,暗暗凌香。我正前方又站了位姑娘,水蓝的衣裳与门外丫头所穿的红衣一式。丫鬟欠身,柔柔道:“恭候姑娘多时,我家小姐让我等在此处,请姑娘随我进门。”

我扫视一周,发现自己不过进了言府的前院,院子与府邸又有门墙隔开,只入了这一层,是进不了府的。

“有劳了。”我赞赏一笑,随她进门。

言府是处雅地。言笑嫣一代名媛,深居简出却驾驭得了诺大的金鸾行。这样的女子本是不世出的人物,何况她开的铺子,还不止一家。

院里始终有梅花香,踏过复廊雕窗,穿了水廊亭阁,梅香丝丝缕缕愈发浓郁。丫鬟停了脚步,欠身便走。

此地是处正居,坐拥梅林,远眺山水。阁子由木柱撑起,屋下过流水,泉水透碧,冬日不凝,梅林随风传香,也为屋子挡了半数风雪。

我踏过最后一座廊桥,施然推门。

屋内没有熏香,唯有淡淡梅香透窗而入。屋的侧边有小桌,桌上有红泥小炉,文火托着水在炉上煮,宁谧怡人。屋内有人烹茶,杯已温烫,一双纤纤玉手提了水冲茶,瞬间茗香压过了几不可闻的梅香,香气馥郁而淡泊。

水是上好的甘泉水,茶是新摘的竹叶青,烹茶的更是红袖佳人。

言笑嫣收手一笑,恭恭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是个容貌极其艳丽的人,沉鱼落雁,惊鸿之姿。平日言笑嫣行走商场,为了方便往往是男装打扮,素颜玉冠却已引得无数人仰慕倾倒。而今日她朱红层缎裙委地,像极了古时瑰丽的宫装,暗红的颜色如她朱唇血红,妖艳而不轻佻。粉黛容娇,冰肌玉骨,她的美有一丝不真切,你永远猜不透这个女人的年龄,她的肌肤玉白若豆蔻年华,她的气质雍容若盛开的牡丹花,但她的艳丽背后藏了一片影,据说她的眼神如夜空般无底无尽,一个人有了那样的眸子,不知要看过多少事,历过多少年。

她此刻低眉,纤长的睫遮了一双秋波般的眼。

“言行主安好。”我淡淡道,“承蒙言行主上心,只是不知,该称行主,还是阁主?”

言笑嫣眼睫一挑,眼中讶色瞬时沉没在幽深的眼底。她只是平淡地望了我,但那眼梢间的美却能勾魂摄魄,流淌着惊艳绝伦的妩媚。

“姑娘此语何解?”她一抹笑靥流露齿间。

“青夕十二岁曾入朱颜阁三月,幸窥阁主惊鸿一瞥,从此终身不忘。”我捧了茶盏,茗香醉人,茶色鲜浓,“行主是商会的大人物,多少在外有些走动。男装虽别有风情,但阁主的一身朱红裙装,倾国倾城,见者难忘。”

“妹妹过奖了。”她笑得花枝乱颤,神情带欣赏的愉悦,“妹妹爱怎么称呼便怎么叫罢。若肯叫我一声言姐姐,那是再好不过。”

言笑嫣在商会中是出名的淡薄素雅,此刻欢颜娇艳欲滴,倒更似笑里藏刀的朱颜阁主。

“言姑娘平日素颜,今日盛装,相必费了番心思。”我淡然一笑,于她对面入座,“青夕不过一个小人物,何劳姑娘这般待见。”

“妹妹过谦了。正因为是妹妹来访,我才不敢怠慢。”她嫣然而笑,“妹妹十二岁来我阁子里跳舞,便是百里难见的美人胚子。当时有个客人要出五千两要赎你出去,我心里可很舍不得。所幸那个客人还没出价就被封了喉,可惜妹妹还是离开了,到底是我阁子小,留不住这样的妙人。”

“几日前青夕一踏入朱颜阁,就没想瞒过言姑娘。今日拜访,姑娘果然已万事俱备,了如指掌。”我押一口茶,茗茶清致悠远,“既然今日瞒不住姑娘,当年又如何能在姑娘眼下瞒天过海,行杀戮之事又指望姑娘不知?”

“妹妹想说甚么?”她含笑不答。

“九死盟下有楼、阁、门、行和五个分堂。”我淡淡道,“五堂事杀,有司暗杀,有司明杀,齐喑堂为五堂之首,世人知之甚少。然楼、阁、门、行四个分支更是神出鬼没,精毒门是唯一公开身份的一支,因为其与事杀的分堂干系过密,难以埋藏。但其余三支皆隐没至今,无人知其面目……”

她深深不见底的眼划过一道波澜,笑容愈浓愈醇。

“或许不是未有人怀疑过,但九死盟做的杀人生意,楼阁门行理所当然也该是些血淋淋的地方。他们不知要在这世上立足,没有刀不行,只有刀却也不行。”我微微一笑,“最聪明的人或许会猜万银楼是九死盟的产业,但那样的聪明人也被骗了。盟主的棋下得远,埋得谁也看不见。这样的人,怎会屈居于杀人买命这三百六十行中小小的一行呢。”

“九死盟在商道上是有分支,但那一支并非楼,金鸾行是九死盟楼阁门行五分堂中的行。”我沉沉道,“而若知道堂堂朱颜阁只是九死盟下一阁,说九死盟只是趋利而动的生意人,江湖恐怕也无人再信了。”

言笑嫣掩口而笑,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动人。

“妹妹果真是个妙人……只是……”她眼中浮起一丝妖异,“妹妹不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了么。”

“知道。”我搁下茶盏,“一把刀,只要知道怎么杀人便可,杀的是什么样的人,为何要杀这样的人,不是我们刀手该考虑的事。知道了太多,刀容易走滑,与其留着祸害主子,不如早早折了刀。”

“妹妹真是明白人。只是洛堂主不知轻重,也不知道盟里的事情瞒了你,才是对你好……”她唇角一勾。

“姑娘不用扯上洛堂主。”我冷道,“洛惜鸣公私分明,不该说的他从来守口如瓶。当年是姑娘自己不小心,亲自出了阁给盟主陪坐,歌舞正浓却又非要谈公事。说起来当年暗杀如此顺利,也是托姑娘的福,将我一个新人放在那般抢眼的位置,我才有机会接近刺杀目标,青夕在此谢过姑娘相助之恩。”

言笑嫣脸色微变,许久,她眼梢媚意悄无声息地融化在眼底。

“当时盟主与我坐的角落很隐秘,我只知道阁子里有个齐喑堂里要出刀的新人,也未太过防备。”她淡泊道,“齐喑堂不愧是五堂之首,连个孩子眼睛都这般毒。”

“姑娘若嫌我眼睛毒,不妨挖了,或者干脆杀了。”我道。

她一怔,脸庞此刻不再带刻意之笑,只是天生丽颜,惊艳中带沉静。

“原本像妹妹这样的人,不能为己所用,是该杀了才对。”她不避不讳,道,“但我受人之托,就算保不得妹妹周全,也不会为难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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