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风撩起一片白雪,稀稀疏疏的雪片叩在积雪上。月已升得很高,月光映雪冷亮。

“……不会。”我说道。

“为何?”

“只有柳寒衣那样的人才早死。”我冷冷道,“好人不长命,但你不是好人。”

他怔了一下,舒心地笑起来,声音响在庭院里,荡声空寂。

“我会比你活得更久。”我道。

“因为你非但不是好人,还是个恶汉?”他笑。

“我非但有蛇蝎心肠。”我低头,“而且我命硬。”

他却摇摇头,眸光捉摸不透:“人的命硬是因为懂得惜命,你若惜命,今日闯剑阁做什么?”

“刀是你的,我便还你。”

他手指划过刀鞘,鞘上漆黑的光影忽明忽暗。

“你知道刀是我的?”他眼睫一抬。

“……我本不知道。”我顿了顿,“刀握到你手里的一刻我才确信。”

他似笑非笑:“你怕我的剑断了,所以来救我?”

我咬了咬下唇,并不作答。

“我本以为,昨晚过后,便是天涯陌路。”他低头望着辟骨刀,慢慢地说:“我没想到在那个地方看到你,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它。”

“它不在你手里便是柄凶刀。”我道,“但也是口好刀。”

“它在谁手里都是好刀。”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离开它太久,却变得不像自己了。”

柳拓心是个张狂的人,比我见到的更狂妄孤高,更目中无人。一个爱刀的人不能挥刀,就如同凌风翱翔的雄鹰被剪了羽翼。他不仅无法挥刀,还要用别人的剑,承别人的名声,柳寒衣的一切与他倒逆而行,但他还是收敛了自己的性格,沉默隐忍着直到雪恨的一日。

一个本不能忍的人变隐忍,或许只因为偏执太深。

“现在刀回来了。”我道,“你又如何?”

“回来了,然我已变了。”他缓缓道,“可有时变了也没什么不好,若不变,又怎能遇见你。”

我默默点头。柳拓心原本是个快刀断乱麻的人,当他眼里还只有黑白分明的时候,他第一次见我便会杀了我。

他继续道:“恩不言谢,我承你一次情,往后命理难说,所以今日之内,我可替你办件事情。”

“我想要的,柳兄恐怕给不了。”

“甚么?”

“我想替洛惜鸣要条生路,柳兄肯给么?”我淡淡道。

他默然。

“也罢……我若问他肯不肯给你一条生路,他也一定是不应的。”我摇头道。

一个人刀下不给别人留生机,也就未给自己留后路。

雪还在落,月色冷凉。

“我虽不能给别人生路,但可教你多一线生机。”良久,他道。

我疑惑地望着他,柳拓心站起身踏进雪风,白色的衣袍溶入飞雪,披洒下青白月光。

他转过身,炯炯的眼神透过风雪,犹似铁光。

“我教你一式刀。”

(十八) 雪满风刀

更新时间2012-9-21 13:37:23 字数:5124

雪稀稀疏疏地落,我们并肩走在月下。

“其实你不必教我,往后我不会再用刀了。”我望着月色,夕阳酡红散尽,唯余凉如水的月与夜,还有飘散风中的雪。

“用不用是你的事,教不教只随我的意。”他道。

“你也可换件事来办。”我叹了口气,“你可以替我唱支歌,跳支舞,或者讲个笑话……”

“我都不会。”他目光诡异地看着我,“这些事你该让朱颜阁的姑娘去办。”

“那你可以替我讲个故事……戕血伐心的故事是很多的。”我道,“柳兄可有英雄美人的故事?”

“本非英雄,亦无美人。”他道。

“澜海王府的赵氏女子,是柳兄故交罢。”我道。

他曾说过,那女子出嫁的当日兰亭县令遭人枭首,此后半月内县府幕僚接连毙命。现在想来,当是他自己的手笔。这名动天下的兰亭县府九命案,皆因一个平凡女子而起。

柳拓心行事虽狠绝,但被他杀死的人中不乏臭名昭著之徒。江湖黑白本不分明,以他做派当算亦正亦邪。他真正被江湖斥为十恶不赦是在诛恶令发布后,而我如今方知,白道出此令,是因为他犯了禁。

刺杀朝廷官吏是江湖禁忌。朝廷许江湖一片逍遥天地,实际是给出有条件的自由,始终将其盯得极死。以武犯禁,以狭乱政,本是朝廷大忌,柳拓心明杀官吏,江湖中当道的门派首先诚惶诚恐,要杀他平息朝廷震怒。

柳拓心虽张狂,却也很聪明,在做一些事前,他往往已经明晓后果。犯下这样大的血案,他自然懂得会引来杀身之祸。而他肯为她犯这样的险,两人关系必非寻常。

他顿了许久,道,“我只与她见过两面。”

我一怔。

“第一次,她出嫁的前夜坐在河边哭,我问她为何哭。”

“第二次,我来到灰都,她求我杀了严刻。”

“你与她并不相识?”我皱眉道。

“我已不记得她的样子。”

“你为她血洗兰亭县府,刺杀朝吏严刻,但却不认得她。”我凝视他道。

“不错。”

“你冒断命的风险,只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与她无干,只是我眼里看不惯,容不下。”他声音冷酷,“禽兽不如的人与事,怎能存于世?”

“所以涉入此事的九个人,你一命也不留?”

“今日留了他们一命,明日他们便有胆害更多命。”他冷道,“有些人非死不可。”

“柳兄说过,自己无权评判哪些人该活,哪些人该死。”

“既无以论断评说,我也从未妄称自己仗义行侠。”他道,“杀人便是杀人。江湖铁律并非侠义二字,而是败寇成王。取了别人的命还自诩惩奸除恶,这样的事柳某不会做。”

他目光坚决如冰雪:“我只随心动刀,问心无愧。若一朝葬于刀下,亦无恨无悔。”

我忽然意识到,柳拓心有自己的正义,他甚至愿意为此豁出性命。他的正义是寄于刀中的心魄。败寇成王,因此他要让自己的刀立于不败之地。

“你绝世才技,又何必……”我叹息,“何必将自己推往死地。”

“谁入死地,要先问过手中的刀。”他眼里倨傲。

“我现在知道了一件事情。”我道。

“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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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海原柳家的柳拓心和柳寒衣,都是到死也初心不改的人。”

我们已出院落,走了许久,雪翻风冷,但人还要走更久。

“我们回去罢。”我停步道。

他看我一眼,却忽地拉住我的手腕,径直往前走。

我一惊,随即叹息道:“你本不欠我甚么,方才你又讲了个很好的故事,算替我做了件事情。”

“你那么不想学刀?”他问。

“我已收手,学来无用。”

“一个喜欢刀的人,本就不是因为有用才学刀的。”他转头,定定看着我,“你是喜欢的。”

我眉棱一动。我确实是个爱刀的人,此刻我面前站的是柳拓心,天下任何习刀人在见过他的一刀后,都无法不对那刀俯首折服,无法抑制被勾起的狂热与求知心。

可我已经很累了,一个心存退念的人若挥绝杀之兵,只会将自己逼上死路。

“杀人的刀,我不想再用。”我低声道。

他眼睛尖锐地闪了一刻,却不见恼色:“那青夕想学什么刀?”

“刀还有多种么?”我摇头道,“当年齐喑堂教我的刀,亦都是杀招。”

“那你想做什么样的人?”他漫漫道。

我沉默地望着天,雪天勾起一片雪原里的记忆,

我嘲笑难测的命运,又想嘲笑自己的虚伪,但我开了口,一丝也笑不出。

“在我未成刀手时,我想做个侠客。仗义行侠,剑指天涯。”

后来我才知道侠客亦有多种,有救人的,有杀人的。柳拓心也是个侠客,是个眼里只有刀,并不惧挑翻整片江湖的侠客。

“你今年多大?”他问道。

“十八。”

“仗剑行侠,剑指天涯。”他看着我,眼里带奇异的笑,“海原柳家的男人,都是在十八岁一年离家。我临走前,已经踏入江湖的柳寒衣问我志在何方,我答了与你一样的话。”

雪打在眼睫上,我视线颤动了一下。

“在踏上江湖前,没人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低低道。

“你佩服柳寒衣那样的人么?”他直直望我。

我不答。我最敬重的人已经死了。

“那你可知,在他之前,百落碎叶是早有的一招剑式?而海原柳家,用以扬名的只是剑,而非侠?”他说道,“他手里的剑是凶器,百落碎叶原本也是杀招。那一招本不叫碎叶,叫碎雪……碎雪,就是在这样的雪天,剑挑心间,溅出的血花恰好打碎一百片飞雪。”

我抬起眼。

“江湖用百落碎叶赞他的剑,只有在他手里的剑,才配称百落碎叶。”我缓缓道,“其实赞的是他的人,而不是剑。”

“因他提了剑救人,救人的是他,不是剑。”

“柳兄还想说什么?”我道。

“青夕以为伐心是什么刀?”

“绝世一刀,刀下无生。”

“但是却是有人从那刀下生还的。”他眼里映雪照出光芒异彩,“从我挥的一斩之下。”

“你是说……”思绪如疾电擦过脑海,我脸上讶色浮现。

“其实你很早就见过伐心了。”他勾起嘴角,“那是以刀气伤心的一式。飞鸿楼那晚我用的是剑,但以剑为刀,伐心之式刀不入心,原本旨在留存生路。”

我愣愣地想起那晚他挥向我的一剑,那剑在最后收住转向,偏开心脏。

“那杀生的一式,也留了生机么?”我讷讷道。

“我刀下从未留过人,那日我以伐心起式,却在最后收住了刀。”他看着我道,“你是第一个从我伐心刀口活下来的人。那天我头一次不想杀一个该死的人……我不想杀的人,就要活下来。”

我已明白他要说什么。

“杀人的永远是人,不是刀。”他这么说道,“我用刀杀人,你却可按自己的心去用它。愿生愿杀,愿除恶愿行侠,那是你自己的抉择,即使有人将刀架在你脖子上都不能逼迫你改变。你本是最清楚的。”

我确实是清楚的。他也早就知道即使以死相挟,我亦不会去杀洛惜鸣,所以他昨晚抛出了不需验证的赌约,放任我离去。他知道一些人做出了抉择,就再不会回头。

因为他自己也是那样的人。

他停了步。

雪夜,四方无人,眼前有小潭,潭上有桥。

我们已经走开很远,眼前的溪潭离洄邑河很近,沉静如玉的潭水此刻凝作一片冰魄。细软的落雪没在冰面上,消形于茫茫雪色。

天很静,月色将一切染作青白。

潭边的杨柳已枯,枯枝亦覆雪。

他扬手一抛,黑色的鞘连同刀一起落到我手里。

“拔刀。”他道,“看你的刀有多快。”

言未尽,我手中刀已出鞘。

刀还是略沉,然沉中带稳,稳中又带灵动。那诡谲凶横的气息却不见了,人握刀,正心则刀性为之引,淡杀机,明刀气。

那真是柄好刀。

刀掠枯枝,离我最近的几枝柳梢颤动一刻,枝上的积雪霎时飞腾在空中,撒开十多捧雪花,盛开在空中的一蓬蓬积雪又被风带去,散尽人间。绽开的雪花下,三根柳条上已无积雪,凋尽绿意的柳条又褪去白霜,显露树木本身干枯的颜色。

然雪下柳枝分毫未损,来年雪融,依可绽出春绿。

银光闪耀,刀入鞘。

“‘凋绿飞花’,原来也可以这样用。”柳拓心望着白雪凌风,颔首道,“削雪凋寒而不伤枝木,留一线生机,倒有几分诗意。一瞬三刀,不触柳枝,挑开的积雪在同一刻绽开。你的刀比我想的更快更准。”

“然而……”他顿了顿道,“快,准,却不够狠。”

“论刀上的决绝凌厉,我自然不及你。”

“你的刀与我并非一路。不够凌厉,也未必是坏事。”他道,“可你也当记住,一个人可以选择不狠,但需要破釜沉舟的时候,却不能学不会狠。”

我不做声。他这次却是低看我了,许多时候我的刀不仅狠,而且毒。

“你已看过我用伐心。”他道。

我点头。

“你眼力极好,应当已知刀式,只是未知运刀的刀势。”他继续道。

我望着手中的刀,漆黑的刀鞘映不出我的眼睛。

我摇头道:“刀势是由心神而生,心神却是学不来的。你运刀时,心与刀系于一念,这并非朝夕可修成。”

他却笑了笑。

“用刀,学而有成需数载,但你已是个会用刀的人。”他道,“所以你只须悟,不须修。悟刀亦看缘分,若生性与刀相投,挥出那刀的瞬间便可顿悟;若生来无缘,学过千万次也难至通达。”

“柳兄觉得我是有缘人?”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直直拉过我的手,向潭上的小桥走去。

桥是普通的木桥,没有栏杆,没有雕花,木板铺就的小桥粗粝简单,桥下潭水凝作冰,刺骨而空旷的冷意荡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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