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手上不要用力,我只教一次。”他的手搭上我提刀的手,紧紧握下。

刀出鞘,乌沉的刀鞘映出冰雪霜天。

他没有使出在剑阁用的拔刀式,那是从鞘中蓄势待发的一招,此刻两人握刀,难以施展。伐心有多个出刀的起势,他以迅雷之势提手,当用一招纵劈。

刀口寒光,刀下无物,若刀尖落到底,隔开三尺外才是冰面。

他握刀挥斩而下。

他的手很凉,手下运力深沉,沉厚的力量透过我的手掌灌入刀身,手被握得很疼,但我的眼睛始终望着刀。

他与我贴得很近,隔着衣衫我感到他的心在狂跳,但他的手稳如沉锺。辟骨刀仿佛与他骨骼相连,刀中丛生着血脉,刀魄与握刀人的心脉一同跳动着。生杀输赢的纠缠被他封存于刀芯,刀口腾出的只是锐利寒凉。

银灰的刀身此刻雪亮,刀上映月,映雪,映出他锋锐的眼,也映出我的眼。

刀已挥出。锐光比冰雪更寒,铁锋比烈风更利。

力量贯穿了刀身,心气凝聚于刀芯,刀光刺穿冬日凛冽,月照冷锐,雪满风刀。

刀尖止,收在离开他脚尖几寸的地方。

刀入鞘。隔开三尺的地方,桥下冰面从中间开裂。

寒冰碎裂的声音缓缓地,生生地。

雪无声地落。

一潭冰魄尽裂,从中心开作两半。森冷的潭水托着浮冰涌起,潭水深碧。

我眼里有冰,有雪,有月,有水,有天地,有刀光。

握着我的手依旧凉,他狂跳的心和刀芯狂气一同渐渐平息。

我侧身看他的眼睛,他眼里有刀。

只有刀。

我忽然感到,这一式刀,我或许终生难以学成。

风带雪粒,打在他肩上,落在我发丝上。

“看清了么?”他道。

“看得清,却悟不得。”

“看清便好。”他将视线从刀尖收回,“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悟。”

“若不得要领,我总可以来问你。”我点头。

他却没有说话。

“今后你去何方?”他终于问。

“霜玄原。”

“你当真去那个荒无生迹的地方?”

“总要去一次。”我低头道,“我一条命是从那里开始。那个地方让我想到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顿了顿,又问:“去了以后呢?”

“不知道,或许回一趟海原,然后浪迹天涯。”我道:“你又如何?”

柳寒衣已死,但柳拓心还活着。他活着,还有自己的刀,若肯放下一些东西,便又能去过潇洒不羁的日子。

他想了许久,道:“或许,我也该回一趟海原。柳寒衣往年除夕总会回去,今年……却该是我回去了。”

“你该早点回去。”我缓缓道,“从灰都到海原最快两月,现在走已要错过除夕。”

“不差这几日。”他深长地看着我,眸色捉摸不透,“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事情办完我才回去。我会早些动手,免得洛惜鸣的新娘子刚入洞房便去守灵堂。”

天很冷,我轻叹一口气,呼出的水汽冻作氤氲白雾。

“你可曾想过,若是你失手,异地他乡,又有谁替你收骨还家。”

他愣了愣,却道:“江湖人都是浪子,落地为葬,何谈还乡。”

我悠悠道:“我有过一丝希望,或许你得了你的刀,就会抛却前尘,带它浪迹天涯。”

“古道西风,单骑绝尘。”他低低说:“又怎比昔日年少策马纵江湖。”

“何出此语?”我摇头道,“你的刀术已是绝世,现今又正是青年得意时。”

他不做声,眼里闪过一抹亮:“春风得意,当有美人宝刀,快意江湖。”

“你来时也是一个人,一把刀。”

“我归时却想多带一个人。”他望着我,字字句句道,“那赠刀的美人我可一并带走?”

他那清冷倨傲的眼睛,此刻竟是温暖柔和的。

我心一抽,缓缓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我用力,却怎么也无法将手从他掌心抽出。

“我偏就喜欢手边的一株。”他视线不避。

“你手边的一株不是花草,是带刃的毒草,割了手是会死人的。”落雪粘在我眼睫上,视线里映出一片模糊的白茫。

“你怎会是毒草?若是指旧时血债,此刻你也不是刀手了。”他摇头。

“我杀了绝不该杀的人。有些旧债是不能忘的,柳兄你自己就不肯忘。”

他皱眉道:“我的事与你无干,你总该向前看。”

我沉沉道:“往后我虽不做刀手,可有时杀人,未必是用自己的刀。”

风未停息,我肩上积了白雪,青丝被风吹得散乱。他寒星般的眸子动了动,伸手掸去我肩上的雪,又拂去青丝间的雪粒。

“你几日走?”他道。

“愈快愈好,或许明日动身。”

他沉默片刻,道:“再等三日。”

“三日后如何?”

“三日后的凌晨,在庭院门前等。”

“等?”

“霜玄原荒凉,你一个人走太寂寥。”他缓缓道,“若找不到人同行,到时我与你一起走。”

我手指抽动了一下,他手握得更紧,冰凉的掌心此刻却有了温度。

雪依旧不停,我感到一份莫名的情绪涌起,绾结交织覆在心上。

我牵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轻声道:“好。”



(十九) 在劫难逃

更新时间2012-9-22 11:15:55 字数:4242

我不喜欢做梦,梦里我总想起一些本应忘掉的事情。

我想起两年前,那天我用刀杀了一个人,我一直不知他的名字,直到几日前。

我记得第一次遇他时,那人带了柄长剑,在茫茫雪原里向我伸出手。

最后一次遇他时,他手里的刀落在地上,血顺着刀身沥入泥土。

或许那天杀人的一刀也绞在我心里,后来我胸中只有一堆支离麻木的血肉,但我不知为何胸中本该有心的地方,还是会痛。

那天死的究竟是谁呢?

我沉重地合上眼。

我又做梦。

我的梦里是一片皑皑白雪,霜玄原万里无边。梦里我被冰冷的白色吞没,没有人来救我。

我的四肢僵硬不动,我快死了。

我的眼泪冻结在眼眶里,视线尽头没有身影出现。

我快死了。

然后我死了,尸体带着微笑。

清晨,庭院,客房。

我醒过来。

院子里空落落,柳拓心已经不在了。

他若不在,必定是有事要办。现在他应做的是搜集齐喑堂的布置与洛惜鸣的动向。原本这些他可以问我,但他知道我不会回答。

他最该问的是如何破忘归阵,可他至今仍未提半个字。

我起身整好衣衫。

他是个高傲倔强的人,绝不会穷追不舍,因此知道我不愿答,他会一个人查。

他若要查,现在只有一个去处。

我披上挡风的衣裳,穿过回廊,雪已停,门外银装素裹。

朱颜阁不仅有很漂亮的姑娘,还有很好的酒。

我将玉杯放在手心,慢慢温着酒杯,此刻时间尚早,楼下客人只坐了一排,歌舞却已开场,舞女们挂着笑,是那种最甜蜜最真诚的笑,也是一成不变的笑。

我是整个阁子里唯一的女客,还是穿着裙装明目张胆踏进阁楼,要了一间小厢点了一壶酒,一边靠着栏杆看歌舞的女客。

门推开了,一个穿着苹果绿色轻衫的女人莲步盈盈踏入门。

“客人久等,不知客人可否要添些什么?”她笑眯眯地说。

“不必。”我酌了杯酒,道:“将人带来便好。”

“娆儿姑娘抽不开身。”她笑道,“不如我陪客人喝一杯。”

朱颜阁的姑娘本就妖娆,笑起来愈发甜美,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们能不分对象地笑,不论是对七八十岁的老翁,还是对十一二岁的孩童,甚至对我这个女客,她们也不会吝啬分毫笑容。

相逢开口笑,这是个好习惯,对生意人来说更是尤其好的习惯。

“酒,还是一人喝的好。”我说着,放下杯盏。

“客人说笑了,客人指名道姓地点了娆儿,却说喜欢一个人喝酒。”女人掩口吃吃地笑起来,“客人不是明着赶我走么?若是嫌弃我,不妨明说。”

“酒要一个人喝,事却要两个人商量。”我也笑笑,“况且姑娘真有闲情雅致陪一个女人喝酒么?还是说你怕我付不起帐,从窗口逃之夭夭,害姑娘赚不回酒钱。”

女人的笑容瞬时僵硬,脸上一阵青白。

“客人哪里的话……”她干咳一声,用袖子掩了面。

“姑娘放心,若是交不起钱,朱颜阁大可将我扣下。”我看着门外道,“你们阁主也说我很值几个钱。”

女人的脸色很难看,似欲言又止。此刻门外却另有一个女孩子进来,她年纪不大,神色却是稳重。她与穿着苹果绿色衣衫的女人耳语几句,女人霎时惊讶,连忙向我欠了欠身,退出门去。

年纪不大的女孩子站在门口。

“这位姑娘,不会也是来问我要酒钱的罢。”我望着她道。

女孩子也是朱颜阁的人,看样子像是个管事。

她冷淡地摇摇头,侧身到一边。

我望向门扉,门外有梅花的香气摇曳。

又有一个好听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清淡素雅,却胜过朱颜阁嗓子最好的歌女。

“我是来请妹妹喝酒的。”娓娓的声音后跟进一个容姿绝色的女子。

言笑嫣是男装打扮,一袭蓝色绸衫衬得她冰肌玉骨。

她今日却不笑了。

我面色变了变,随即缓缓道:“如此说来,今日姑娘是金鸾行主。”

言笑嫣行走商场皆是长衫打扮,神色淡漠若寒霜。她素颜玉冠的样子虽不及裙装妖娆,却别有风情,亦令人倾倒。

“妹妹好眼力。”她于我对面落座。

“言姑娘在自己阁子里,却不想用朱颜阁主的身份么?”

“朱颜阁人多眼杂,知道我身份的只要玉儿一人便够。”她望了望立在门口的女孩,后者掩了门,恭恭立在门边。

“在自己阁子里,反而倒是金鸾行主的身份更方便?”

“不错。”她道,“灰都人皆知金鸾行主言笑嫣喜欢男装打扮,若是再多一条传闻说她喜欢上朱颜阁赏歌舞、请姑娘,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我失笑:“我今日方知,言姑娘不仅聪慧精干,而且奇趣非常。”

她端了玉杯:“若说奇趣,妹妹自己才更有趣。来我阁子里也罢,还指名道姓地点姑娘,我倒很想见识下娆儿有何过人之处,让妹妹如此记挂?”

她这么说时,婉转的眼波又深不见底。

我斟酌着词句,道:“没什么大事。我未见过别的姑娘,只得点她。”

言笑嫣看似口无遮拦,其实每个能主掌九死盟一支的人都谨言慎行,手腕狠辣。若是对他人起一点疑心,她定会将对象除之后快,我不想因为一时失言便害了一个人。

言笑嫣冷漠道:“娆儿今日来不了。”

“来不了?”

“她上次失言了。”她自酌一杯,捧着杯盏道。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失言透消息给柳寒衣,让他知道郭翎也在朱颜阁。”她平平道:“走漏客人的消息,在朱颜阁是大忌。”

我皱眉:“这并非言姑娘授意?”

“我怎能授意这种事情。”

我放下杯盏,望她道:“言姑娘神机妙算,自然知道娆儿与柳兄交好。”

“那又如何?”她玩味道。

“来朱颜阁买消息的客人都不愿显露身份,郭翎更是小心。娆儿一个新来的小姑娘,怎么会看到他来阁中?”我道,“那自然是有人愿意她看到。”

“按妹妹的意思,我还是故意的?”

“你希望郭翎死,却不知柳兄能做到何种程度,于是处处行方便与他。”我凉凉道,“派个向着他的姑娘给他漏点风声,不过是举手之劳。”

言笑嫣望了我许久,深深的眼里似有暗潮涌动,许久,她眼梢透出光彩。

“呵呵……妹妹你何止五千两,就算人出一万两,我当年都不该卖的。”她终于还是笑了,笑得妩媚流转,朱唇间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皓齿。

言笑嫣翻脸胜似翻书,让人看不清哪一面真,哪一面假。

“言行主近日该是格外地神清气爽。”我接着道。

“妹妹真知我心。”她又斟一杯,道,“郭翎死的好干脆,万银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些三当家四当家也都是不消停的主,这会儿可正热闹。”

“万银楼已自乱阵脚?”

“他们若不自乱阵脚,我怎有空出来和妹妹喝酒。”

我微笑道:“若只是万银楼内乱,言姑娘也不至于如此笃定。”

“呵呵……”她又笑,“笑嫣近日也得了点彩头。西陵钱庄的朱夫人打算将朱老板的产业脱手,我口袋里正好有些闲钱,便顺手接下了。”

我挑眉,言笑嫣不愧是精打细算的生意人。金鸾行银票生意本不发达,要步步构筑或需数年,盘下一个钱庄却是最好的选择。西陵钱庄虽不复当年,然根基依在,只要铺子尚有一口气,言笑嫣定能令其起死回生。而她先前卖了人情与朱氏,盘下铺子的价钱想必也很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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