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再说,他也未必会活着等到沈君盼强大的那一天。



女人愣了愣,她知道他做得出来。

旁人不了解他这个儿子,以为他有今天这个成绩,是家世和运气的结果。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他爬到这一步,全靠他自己的冷血和手段,他的脚下踩着太多人的骨血。

这世上没有阮玉楼不敢做的事。

他杀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女人的气焰软了下来。她知道他的底线,他任由她骂,他任由她成天折腾不休,哪怕是气得他吐血,他也不会将她如何。

可他说过的话,向来算数。

他不会威胁人,他说出口的事,都是要做的。



“你敢?!”女人有些慌乱,扑过去捶着儿子单薄的胸口,“你想要你娘死吗?你这个不孝子!你想你娘死吗?!你不要杀他!你答应我不要杀他!”



阮玉楼闭着眼,随着女人的敲打咳嗽着。这房间的烟味太大了,他觉得喉咙痒的难受,胸口又有些憋闷,他歪头用力咳了一声,刚觉得气顺了些,喉口却猛地窜上了一阵血腥味。

他抿唇忍了忍,竟是忍不出,索性一口血喷了出来。



呼吸立刻顺畅了很多,他喘息着看着女人骤然变色的脸。推开她坐起来,随手拾了帕子擦掉唇边的血珠,然后软软倒回塌上,闭眼道:“别吵了,我累了。”



女人的身体有些发抖,儿子吐出来的血将床褥都染红,那么触目惊心的一大滩。她退了几步,艰难地掩了唇,砰的坐回椅子上。

她不是没有见过血,玉珠死之前,也是这样不停地吐血。

她觉得害怕,她成天骂他“如何不去死”,却不敢想象他会真的死。



“小楼……”她从唇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再也说不出话来。



**



沈妮儿整理着房间,她有一个习惯,所有用过的东西她都舍不得扔,逐个分类放在箱子里。每过一段时间,就翻出来整理整理。那些不用的衣物就剪裁一下做成褥子或是鞋垫,其他东西也争取物尽其用。



她翻开了一个小木箱子,最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荷包。

沈妮儿想起来,那还是她在沈家做姑娘时,娘给做的。

她颇为怀念的将它拿起来,放在手心摩挲着。



里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沈妮儿有些疑惑,拿出来一看,竟是一块莹莹红润的血玉,不大,像一滴血。



沈妮儿思索良久,才想起这是那个叫玉楼的琴师,当年跳崖时强塞给自己的。当时她随手放进这个荷包里,经历了那么许多事,竟未遗失。



她知道旁人的东西再好也不能要,于是想着一定要找机会还给他。

可与男子单独见面,总是不好的。她想了想,决定邀小梅一同去还玉。



当晚君盼回家,她便要君盼给她捎口信,邀请小梅过几日一同饮茶。



**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

君盼不用忙的时候,在院子里搭了一个葡萄架。本是想种些葡萄制成果脯,给沈妮儿冬天无事的时候吃。这时候,却成了夏天纳凉的好去处。



他便想在葡萄架下修一条躺椅,小妮儿热了的时候,躺在这儿,一定蛮舒服的。



小梅去的时候,他正挽着袖子叮叮当当地钉椅子。

衣服的下摆也是随意地提起来塞在腰带上,太阳很大,将他的皮肤烤出微微的粉,其上细密撒着汗珠,透着随意和不羁。



那时候,君盼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在扬州城也算小有名气。再加上他本人不苟言笑、冷漠艳丽,在他人眼里本就是接近完美的人物。

所以这一身扮相,实在出乎小梅的意料。



她看得有些呆,看到男子微微敞开的领口,心跳的厉害。



沈妮儿正在房间里煮凉茶,倒是先看见小梅,叫道:“梅,你来啦?”



君盼这才发现有外人,站直了擦了擦汗,放松地笑道:“快进屋去吧。”



他从来不曾用这种柔和的语气同她讲话,小梅倏地红了脸,猛地低下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身后又传开来叮当的敲击声。



凉茶煮好了,沈妮儿招呼君盼进屋来饮茶。

君盼洗好了手,笑眯眯坐过来,颇有些邀功的语气说:“就快弄好了,到时垫上凉席会更舒服。”



沈妮儿笑了笑,用湿巾给他擦了擦微红的脸:“我同小梅出去一趟。”



“我送你们。”他立刻说。



沈妮儿摇摇头,摸摸他的额头:“你累了歇着吧,不然就睡一觉,等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他想了想,又看看沈妮儿的神色,闷声道,“好吧。”



家里已经有了下人,不过君盼和沈妮儿都更喜欢简单随意的生活,因而只是请了必要的车夫和打杂,都是城郊不远处的人家,有空的时候过来帮个忙。



车夫的驾车技术很好,沈妮儿和小梅很快进了城。

站在桃花源门口的时候,小梅和沈妮儿都挺拘谨的,生怕给人赶了出来。

好在那门童未作阻拦,一听说是来找一个叫“玉楼”的人,立刻恭敬地将人请了进去,同时派人通报。



两人走在悠长凉爽的走廊上,小梅扯扯沈妮儿的衣角,嘀咕着:“我听着玉楼这名字怎地如此耳熟?他是什么人?”



“我只晓得他是这儿的琴师。”



“琴师?”小梅惊了一下,厌恶道,“不会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吧?”



沈妮儿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会。”



走到一半,就有小侍前来接应,对领路的门童耳语了几句,那门童便退下,有小侍引着朝前走。



沈妮儿来过这里,对路稍有些熟悉。因而也不那么胆怯,跟在后头走着。



小侍将两人引到门口,就退下了。

沈妮儿敲了敲门。



小梅便小声道:“不过是一个琴师,好大的谱。”



里面有人咳了一声,道:“请进。”



一推开门,就看到一头黑发的男子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门口,浅浅笑着,他柔声问:“你如何来找我啦?”

他的脸很白,甚至连嘴唇也没有颜色。

她想起自己几次见他,男子竟是一次比一次憔悴,不免替他难过。



不过,她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因而将那血玉拿出来,道:“我来还你这个的。”



男子依旧微笑着看她,轻声说:“你留着便好。”



沈妮儿摇摇头,坚定地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他似乎有些累,方才一直挺直的背脊稍稍弯了些,他道:“我送你。”



“我不要。”沈妮儿平静回绝。



男子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

沈妮儿看了看他坐着的椅子,觉得有些异样,仔细一瞧,才发现,竟是一把轮椅。



这时,从进门便在盯着他瞧得小梅猛然喊出声来:“十一少?!”

她说罢便使劲儿地捂住嘴,一脸不敢置信的震惊模样。



她拉着沈妮儿的衣袖,在指缝间尖声重复:“十一少,我离他这样近!我快要摸到他!”



沈妮儿看了呼吸急促的小梅一眼,又看向眼前憔悴的男子。



男子笑了笑,抱歉道:“我真的也是这里的琴师。”



沈妮儿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本不在意男子的身份,可她的潜意识又分明觉得,他的身份对她来说可能很重要。



她在陌生的环境很难快速转动脑筋,需要慢慢想。她决定先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好,于是把玉放在桌子上道:“你的玉,还你。”



男子把视线放在桌子上,眼底滑过一丝痛色,而后撑着手臂勉强站起来。

他最近身体虚的不行,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也许他过得了这关,会多活些时日。

也许,他很快会死。



他站稳了,道:“这玉本就是我妹妹的,她已经不在,你很像她,我想你替她收着,行吗?”



沈妮儿咬了咬唇,眼中出现了犹豫。



阮玉楼便接着道:“我怕睹物思人。”

他的确怕,妹妹的死,他是罪魁祸首。娘之所以那样恨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妹妹本可以不吃那块有毒的糕点的,是他非要同妹妹分享,才使两人都中了毒。

妹妹最喜欢那血玉,戴在胸口,像是熨在心口的朱砂。

他不愿意看到,不愿意想起。



沈妮儿低下头,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抬起头:“抱歉,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一枚铜钱

回去的时候,小梅看沈妮儿的眼神就有些不对。不断问她同十一少是怎样相识的。问了几次,沈妮儿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便有些气闷。



结果回家的时候,就看到门口聚了不少人,个个凶神恶煞的。她晓得定是那赌鬼爹爹惹的事,想躲已然来不及了,那几个人一见她便围了上来。



小梅脑子转得快,知道自己逃不了,索性立起眼睛装凶,冲那几个大个头嚷嚷道:“你们想要干嘛?!这皇天后土的,还想强抢民女不成?!”



她这样一凶,那几人便有些含糊。只是这些人平日里霸道惯了,依旧口气不善地硬声问她道:“赵四五是你爹吗?!”



小梅闻言脸色微变,心里咚咚直跳,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不认识他!”

说罢一咬牙,用力甩开那几个人:“放开我!”



“真的?”那些人上下打量着他,狐疑地道,“你若是不认识他,又怎会在他家门口出现?”



小梅手都有些抖,却只能死鸭子嘴硬道:“我只是他家的邻居,他欠了我三十文没有还,我是来讨债的!”

她用力凿了凿自家的破木门,冲里面喊道:“赵四五!你欠我爹爹的银子何时还?”



那几人观察着她,见她说得绘声绘色,就有些信了。眼见天黑,这几人无法回去交差,只好对她道:“你若是见到赵四五的女儿,便通知她一声,他爹爹欠了我们赌场五十两银子,若是不想他爹爹被活活剥层皮,就在明日天黑前,把银子凑齐交来!”



“多少两?!”小梅吓得反问了一句。



“五十两!一个子儿不能少!”



她捂着嘴不敢再说话,她怕被那些人看出异样,只好装作若无其事。五十两银子!就算她不吃不喝,也要工作五年才能赚得回来!况且她在绣庄赚的银子,都被她那个赌鬼爹爹拿去败坏了。家里根本是家徒四壁,但凡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变卖典当!五十两!她要到哪里去凑齐这五十两!



赵梅儿不敢回家,怕那些人找上门来,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

她哭了,边走边哭。



她向来要强,从不肯开口向任何人示弱,就连沈妮儿,也不知道她的窘迫。

她总是穿得大方得体,可没人知道,她其实只有那一件像样的衣服。甚至连这一件,也是她哭死哭活从爹爹手里抢来的。



她不想再管这个人,她已经太累了!同龄的女孩大都已经出嫁,过相夫教子的悠哉日子。只有她!由于爹爹恶名在外,根本没人愿意娶她!还要每日辛苦劳作,去填那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为何偏偏这样悲惨?!如果她又蠢又丑,她便认了。可她明明长得漂亮,又心灵手巧,她应该过幸福无忧的生活!她应该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夫君!

她太不甘。



她无法自控地想到沈妮儿,为何她是那样的好命?有一个疼她又有能力的夫君,甚至连扬州城的十一少都对她有意!十一少,有多少女人做梦都想接近的男人!她竟然看都不多看他一眼?!她竟然明摆着地拒绝他?!



赵梅儿哭着哭着就笑了,笑这个世界的荒唐和不公。



**



沈君盼在绸缎庄门口被人堵住了,一个个流里流气的。



他这个人习惯每日清点库存和银两,即便生意做的大了,多开了几家店铺,也要核对一下总账才能安心。



这日绸缎庄新来的账房对不上账,又见他面无表情地在一旁等着,更是手忙脚乱,总是算错。他便把算盘拿过来,帮账房结了帐,一直忙到很晚。



本来已经走到半路了,他又想起给沈妮儿买的绿豆糕还落在铺子里的柜台上。沈妮儿最近变得尤为爱吃,每日睡觉前还要吃一顿点心,已经成了习惯。若是给她饿着,说不定连觉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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