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生下孝儿就已经耗尽心力,平日里给孩子喂奶总要个把时辰,君盼哪舍得她吃苦?

没法,只好君盼来喂。



沈君盼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手长脚长的。那孝儿软乎乎的小不丁点儿,他开始根本无从下手,总怕把孩子的骨头给弄折了。后来想到个办法,找了块孩子大小的软木,用褥子包着,垫在孩子身后,这样抱着,就不怕出意外了。



这几天孝儿会使劲儿了,挓挲着小手,逮着头发就拼小命地薅,君盼被她生生扯掉过几撮头发,疼的脸都皱了,导致一看见她的小肉手,头皮便不由自主地发麻。他只好用头巾把头发包起来,免受其害。



赵梅儿来的时候,君盼正坐在椅子上喂奶。左手抱着孝儿,右手捏个小小的软木羹匙,边喂边哦哦哦地哄着。

头上包着个皱巴巴的方巾,因为怕孝儿吃着吃着就发水,他还在腿上垫了块厚厚的花布垫子以防万一。那模样,活像个品位奇烂的老妈子。



没想到他会如此喜欢孩子,赵梅儿突然觉得自己也并不是希望全无。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



沈君盼略微抬头瞥了她一眼,尽管家丁已经提前通报,他眼中还是闪过一抹寒光。

沈妮儿月子里不能受刺激,如果小梅在此期间出了什么意外,沈妮儿定会心情抑郁,连带着身体也不能很好的恢复。他不想因为这个女人,让沈妮儿再受半分伤害。



他又低下头去,颠着腿哄着开始不好好吃奶的孝儿:“哦哦哦,乖哦……”



腿上的孝儿被他颠地嘎嘎直笑,边咕哝着吐奶,边挓挲着短小的胳膊,四处挥着。她薅不到头发,改抓着爹爹露在外面的手臂,晃着小脑袋儿发狠地抠,两只乌黑黑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赵梅儿笑着走过来,低头捏了捏沈孝肉肉的小脸蛋:“呦,这孩子长得真像沈妮儿,连头发都是一样的卷呢!”



君盼没有看她,只低着头,摸摸沈孝的小脑袋。

小家伙力气用尽了,奶声奶气不知所云地叫了两声,方松开手,张了张小嘴儿做出嗷嗷待哺状。



君盼被她抠的胳膊上净是血印,还得对她惟命是从,忙把尚还温乎着的奶喂给她吃。

小家伙闭上眼吃得吧唧吧唧的,感觉到身下的腿不颠了,不愿意地哼唧着,君盼又忙颠了起来。

一边喂奶一边颠腿,他已经逐渐掌握好了规律,协调地不错。



赵梅儿不被察觉地冷哼了一声,看向倚在床上的沈妮儿。

她生完孩子憔悴了很多,脸上颜色灰白,头发也似君盼那样胡乱地包着,再加上产后没有运动,她整个人显得浮肿,好像突然便老了好几岁。

同眉目如画的君盼相比,更是如同尘土了。



容颜褪色,又只生了个既不像君盼又无法传宗接代的女儿。这个女人还有哪里值得人留恋?

听说她可能再也生不出来了,赵梅儿冷笑一声,呵呵,真是天助我也!



赵梅儿越发地自信起来,她看向不远处的铜镜,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走起路来依旧是步步生莲呢。



“妮儿,恭喜你生了个女儿!”她有意把女儿儿子咬重,坐到沈妮儿的床边,背对着君盼,眼神如芒的盯着沈妮儿,她掩着唇说,“有经验的老者都说,我肚子里的十之八=九是个男孩呢!从走路的身形就能看出来,再说酸儿辣女,你不是喜欢吃辣的嘛?我就不同,天天就想着吃酸呢!”



沈妮儿看了她一会儿。

曾几何时,她把眼前这个女人当做一辈子的挚友,掏出心来对待。如果这个女人,一开始就是她沈妮儿的敌人,那么就算她此时的言语再恶毒,沈妮儿也不会有半分心寒。



“君盼,”沈妮儿没有回答赵梅儿,忽的伸头冲君盼道,“外头日头很好,别总在屋子里闷着,抱孝儿到外面晒晒太阳去吧。”



君盼闻言看了沈妮儿一眼,又望了望赵梅儿的背影,半天点头道:“嗯,知道了。”

他把孩子裹好,开门走了出去。



沈妮儿听到哄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才坐直了,平静看着赵梅儿。



赵梅儿也渐渐冷下脸来,先发制人嘁了一声道:“怎么,忍不住想要骂人了吗?但你把君盼支走是什么意思?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凶相毕露的丑态吗?”

她想到这儿,越发觉得沈妮儿虚伪,眯起眼冷笑着说:“呵呵,沈妮儿,你的虚伪只有我赵梅儿知道!告诉你,不要妄想打我肚子里孩子的主意,他可是君盼的骨肉,若是让他知道了你的恶毒,他定不会饶你!”



沈妮儿微微闭了眼,她什么没有经历过?

她十四岁就独自上门向那些无赖讨债,十五岁就拿烛台把王庆脑袋砸出个窟窿,后来,她与舅母吵架,同君盼私奔……她甚至眼睁睁看自己的男人被人……她觉得自己不会再被任何人、任何事伤害。



可她真是没用,居然还是难受。

觉得心寒。



“小梅……”她仰脸看着义愤填膺的赵梅儿,一字一顿地说,“我当你最好的朋友。”



赵梅儿一愣,她未想到沈妮儿会突然这么说,她本来做好与沈妮儿大吵一架的准备的。她避开沈妮儿的视线,看着地面心虚道:“那又如何?”



“如何?”沈妮儿苦笑一声,幽幽说,“是啊?如何?我只是想不明白,我沈妮儿有哪里做错?有哪里对你不住?值得你如此恨我?我想不透,我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想不透。不如你告诉我罢,好让我安心。”

连曹松那般的痴儿都懂得知恩图报,甚至压抑着药物的控制,硬是不愿伤害沈妮儿。为何她真心对待的挚友,会对她这般横眉冷对,如同不共戴天的敌人?



赵梅儿盯着地面,忽的冷笑一声,抬起头来,她看着沈妮儿,摇晃着头道:“是!你沈妮儿是个大善人!大好人!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坏的是我赵梅儿!我忘恩负义!我不是东西!”

她睁圆眼,神情渐露狂态:“我向你借银子,你二话不说把所有私房钱统统塞给我,你够义气!我爹爹欠下赌债,你就算没有钱,也愿意冒着危险陪我去赌场,你够朋友!在赌场里,你大出风头,将那些凶神恶煞的恶棍辩地无还口之力,最后阮十一少为了讨好你,连银子都不要!你够伟大!你善良本分,从不卖弄风情,却照样有漂亮如同沈君盼、优秀如同阮玉楼那样的男人趋之若鹜,微小如蝼蚁般的赵梅儿,又怎敢不对你感激涕零?!”



赵梅儿闭上眼,苦涩地说:“可你呦没有想过,做你的朋友,太累了!我本来以为自己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能到绣坊里做工,赚些银子过活,假以时日,再找个本分老实的男人嫁了,这就是我的心愿!可你的出现,让我的美梦显得那样的不堪!第一次看到那样俊美的掌柜,居然是你的夫君。第一次看到那样冷漠的君盼,唯独对你柔情似水。第一次看到如同神话的阮玉楼,一心想要讨好你……我忍不住想,你比我好在哪里?!你有的,我为什么没有?!我不想让自己如此狭隘,可我无法控制自己!因为我不甘心!我太不甘心!”

她的声音越发尖锐,到最后高亢地颤抖。



赵梅儿忍不住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她太不甘心了。

是啊,谁能够甘心逊色呢?



**



君盼为了照顾她们母女,整个人都瘦成了竹竿。

好在沈妮儿和孝儿,都愈发健康了。



他渐渐开始重新着手生意上的事情,还有赵梅儿。

她快要临盆,不能再等了。



那日沈妮儿出了月子,到家里面的园子里晒太阳。彼时孝儿已经学会吃奶,沈妮儿刚奶完孩子,一个人出来活动筋骨。

她慢慢走着,感受着略微有些刺目的阳光。



她听到不远处,有嘈杂的人声。

她寻声走过去,就看到几个下人在往外推着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身体伛偻。



沈妮儿见那身形略有些熟悉,因问道:“发生何事?”



几个下人一见到沈妮儿,便都不敢再往外轰人。却也拦着沈妮儿往这边走:“夫人莫要靠近,是一个肮脏的乞丐。”



那人一见到沈妮儿,忙打算扑过来,吓得沈妮儿向后退了一步,便听他道:“沈夫人,您难道不认得老朽了吗?老朽是赵四五啊!梅儿的爹!”



沈妮儿一愣,立刻问:“伯伯,您怎么在这儿?”

她知道这赵四五嗜赌成命、人品不好,因而心里对他有防备,并不靠近他。



那赵四五被人拦着无法靠近,因而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哭着说:“求夫人救救我那个不孝女,她快要死了!”



沈妮儿心里一惊,正要走过去,却又有了防备之心。

这赵四五和赵梅儿,都是需要她防备之人啊。小松被下药的事情,虽然尚未查清,不过,沈妮儿已经在怀疑赵梅儿了。

此刻,会不会又是另外一个陷阱?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了……睡觉去了

☆、空气窒闷

沈妮儿镇静了一下,冷冷问他道:“赵梅儿发生了何事?你说清楚。”



赵四五抬起被泪水冲出沟壑的脸,仿佛有些愣怔,沈妮儿被这神情刺的心虚,微微错开了视线。

那赵四五无法,只好边哭哭咧咧边颠三倒四地说了事情的大概。

赵梅儿被人袭击,肚子里的孩子非但不保,现在又出现了血崩,产婆束手无策,赵梅儿危在旦夕。



沈妮儿见他神情悲痛不似装模作样,因而信了几分,心中忐忑起来。



若他所说是真,那人命又岂容得半分耽搁?

君盼此时不在家,沈妮儿咬了咬牙,派人请了大夫,又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护身,就朝赵梅儿家出发去了。



一路上,她都在纠结。

她的私心是不希望赵梅儿平安顺产的。

哪个女人能真心祈祷相公的另一个女人平安诞子?

然而,她又以为赵梅儿只是一时想不开,才走上这条路。如果让她重新选择,赵梅儿还会选择同她争抢君盼吗?

她其实罪不至死。



而除此之外,那妮儿心底里还有一个隐隐的预感,更让她不敢往深想。

那就是赵梅儿出的意外,实在太过蹊跷。



到赵梅儿的家时,沈妮儿心里就酸了一下。

她沈妮儿虽然吃过苦,但即便和君盼过得日子最艰辛的时候,也从未住过这样寒酸的地方。

家徒四壁,连张椅子也找不到。



赵梅儿躺在一张破床上,血已经把床单染红。

同来的大夫给她把了脉,而后默默摇了摇头:“太晚了,给耽搁了,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



沈妮儿愣住了,她觉得不可信。

就在前些天,赵梅儿还趾高气扬地去探望她,坚信自己会生下个儿子的。



赵梅儿此刻尚还清醒着,躺在床上静静看着沈妮儿。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她很少如此平静过。



沈妮儿就走过去,握着她想要抬起来的手。

她的手冰凉彻骨,沈妮儿的心也跟着凉了。



沈妮儿不是没有恨过,她是个害怕背叛与欺骗的人,她不会背叛任何人,也同样不允许任何人的背叛。而赵梅儿于她,是彻底的背信弃义。

沈妮儿也会恶毒地想过,如果这个女人消失了,该有多好?



然而她此刻,心里突然间便什么都没了。

女人间的那些嫉妒与恨,同死亡对比,实在太过无足轻重了。



“我输了。”赵梅儿看着沈妮儿,重复着说,“我输了,我死不足惜,可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他死啊,我不想……”

她紧紧握住沈妮儿的手,睁大眼睛竭力地说:“求求你饶了他,求求你饶了他!”



“小梅……”沈妮儿只念了一声,赵梅儿便又嘶声打断她,“沈妮儿,我给曹松下药害你是我不对,可你并未有任何损失啊!你已经报复回来了!我拿命赔给你!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你应该解气了吧?你解气了对不对?求你饶了孩子,他毕竟也是君盼的骨肉啊……”



心抽疼的同时,沈妮儿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你以为是我害你的?小梅,我承认我不希望你生下孩子,可我不曾……”



躺在床上的赵梅儿奄奄一息,她竭力吊着一口气的模样,让沈妮儿再也无力为自己辩解。是啊,有何可辨?我不杀伯仁,伯仁却是真的因我而死。



沈妮儿渐渐冷静下来,她扭头问大夫:“孩子可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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