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由于那小子一直都是木着脸,她也不知沈君盼到底有没有伤心,只知道他在后院挖了个坑,把鸟埋了。



沈妮儿偷偷跟过去,想看他哭没哭,可惜他一直屁股对着沈妮儿,等回过头来的时候,还是木着脸。



从沈妮儿身边走过的时候,沈妮儿感受到了阴森森的气息。

所以那两天一直很老实,没敢主动招惹他。

也一直很小心地看着自己的兔子,生怕君盼因妒谋害。



后来,沈妮儿的心思又转到了其他地方,那只兔子到底还是归君盼养了,如今已经长得又肥又大。



沈妮儿微微叹了口气,她现在才想明白,君盼为何会如此在意一只小鸟?因为那只鸟就像他,同样是从家里走失。他却已经回不了家了,于是便希望小鸟能代替他回到妈妈身边。

可惜……



心尖上的某一处,软软的疼起来。

沈妮儿靠着树坐下,已经不再生君盼的气了,现在她的心里满是疼惜。

沈妮儿决定,回到家,一定要好好关心关心君盼。



正在难得的多愁善感时,沈妮儿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登时毛骨悚然!

这荒山野岭的,不会是遇到鬼了吧?



自小被半夜尿尿的君盼吓得多了,沈妮儿的胆子明显大了。

她想了想,好奇心胜过了一切,于是决定过去看看。



沿着哭声小心翼翼朝前走,哽咽的哭声越来越近了。

不远处的密林,似乎有一团影影绰绰的白影。



沈妮儿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脚下有些犹豫:万一真的是鬼呢?好奇心满足了,小命儿就不保了啊!

正准备打退堂鼓,那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厉声问:“谁?!”



沈妮儿头皮都要麻掉,嗷了一声,撒腿就跑。

就听见耳边传来簌簌的声响,紧接着眼前白影一晃,就多出个长长的东西来!



沈妮儿六神无主只看到一团白影,还貌似有一双红彤彤的狐狸眼,确定是狐狸精没错!于是又惨叫了一声,掉头跑。



然后耳边又是一阵风吹草响,然后那狐狸又“飘”了过来。



沈妮儿又叫,又跑。



大概十多个来回,沈妮儿一头撞在一颗小树上,小树咔嚓一声直接夭折,沈妮儿也终于虚脱,软泥一样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那“狐狸精”飘啊飘啊的,从上面俯视沈妮儿。



沈妮儿头一歪,脚一蹬,白眼一翻,直接死过去。



一只“蹄”子踢了踢地上四仰八叉的少女,少女全无反应。



然后一只凉丝丝的“爪”子揪起少女的小白耳朵,狠狠拧了一圈:“少装死。”



沈妮儿吃痛嘶了一声,猛地睁开眼,面目可怖地大喊了一声:“妖精啊!”

“妖精”被吓得退了一步,沈妮儿趁机爬起来,照着“狐狸精”狠狠踹了一脚,接着扭头就跑。



后面传来扑通一声响,还有隐隐的闷哼声,沈妮儿边跑边觉得不可思议,那妖怪居然被踹倒了?!

惨了,要是被抓到,更不用活了!于是便更加玩命儿地跑!



跑着跑着,就觉得不太对劲儿,怎么好像干跑不动呢?



一回头,脸颊就碰到一只凉飕飕的爪子,那爪子正勾着自己的后领,害得自己原地挥舞手脚,像一只可笑的乌龟。



沈妮儿又气又怕地尖叫一声,张口就咬。



那“狐狸精”唔了一声,缩了爪子。沈妮儿见好收嘴,刚要再跑,被一“蹄子”踹在屁股上,啃了一嘴的泥。



沈妮儿抬起头,一边乱呸吐泥,一边手舞足蹈要翻身。

被那蹄子轻轻松松踩在背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臭狐狸!有本事你放了我!咱们、咱们单挑!”

沈妮儿想了,刚才这狐狸被自己又咬又踹,一定很生气,服软可能不管用,只要来硬的吓吓他。



那狐狸没说话,在头顶呼哧呼哧喘气,好像很累的样子。



沈妮儿越发觉得这是只不成气候的狐狸崽子,于是硬气道:“识相的话,就立刻给我滚,我便放你一马!”



等了半天,那狐狸也不说话。

弄得沈妮儿心里渐渐倒没底了。



过了一会儿,那喘气声渐渐平息了,耳边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你跑什么跑?我有那么可怕吗?”



嗯?

沈妮儿有点发懵,那声音又说:“你可真狠,我手都出血了。”



啊?

沈妮儿费力回过头,就见斑驳的树影下,容貌不清,只一身的白毛。

沈妮儿翻了白眼,刚想再叫,那狐狸倏地蹲下来,一只白森森的凉手盖在了沈妮儿的唇上。



那狐狸无奈说:“别再叫了,我耳朵都嗡嗡响了。”



沈妮儿眨了眨眼,这才看清“狐狸精”幻化出来的人形。

一头黑黑的长发,垂顺着。

白到透明的皮肤,太白了,有些病态。

尖尖的下巴,无色的唇,微微有些上扬的眉目。

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刚刚就是它在哭。

大热的天,身上居然披着白狐狸毛披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妮儿在心里小小的唾弃了一下:变得再美,也脱离不了狐狸相。



听说狐狸精都会变成美女,这家伙怎么分不清男女啊?



等到它把手移开,沈妮儿小心问道:“你、你是母的吗?”



那狐狸脸儿一白,抽了抽嘴角,摇头道:“姑娘侮辱人的方式还真是恶毒。”



沈妮儿不置可否,警惕又挑剔地上下打量他。



那狐狸精叹了口气,指着自己的脸:“长成这样我也很无奈的,可我不是什么公母狐狸,我是男人,你听挺清楚了吗?”



沈妮儿眯起眼,一脸的不相信,眼睛盯着他肩上的披肩。



那人见状一把扯掉披肩,抛在一边:“其实,我也早就不想穿这种东西了。”



披肩底下,是一具单薄细长的身体,着一身绸缎白衫,泛着薄薄的冷光。

君盼单薄,是因为他才十三虽,正处在只长个子不长肉的年纪。而这男子看起来有十七八岁了,却还是细瘦的如同少年。



沈妮儿才不管这些,见他不是妖精,松了口气,嘁了一声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突然想到自己还被男子踩在脚下,登时火冒三丈:“你都不是狐狸精了!凭什么追我打我?!”



男子这才松了脚,无辜道:“抱歉,我只是想问,最近的悬崖在什么地方?我好像迷路了。”



迷路?

沈妮儿爬起来,这才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的,气哄哄道:“知道也不告诉你!再见!”

刚转身,被人轻轻按住肩。

沈妮儿扭了扭,居然动弹不得。



“放手!”沈妮儿大吼。



那男子轻声说:“告诉我,就放你走。”



从没见过这种人,沈妮儿气得要炸肺,梗着脖子道:“我若是不说呢?”



那男子微微笑了笑:“我心情不好,你若不说,我就杀了你。”



☆、初次对峙



那男子微微笑了笑说:“我心情不好,你若不说,我就杀了你。”



沈妮儿怔仲半晌,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傻乎乎问:“什、什么?”



男子宽悯地歪歪头,略有些发尖的耳朵从黑发里突出来,愈发不像人类,他冲沈妮儿眨眨眼,好心重复道:“我说,我可能会弄死你。”

他说着,攥了攥素白的手,在沈妮儿眼前晃了晃。



那手背蜿蜒着淡蓝色的纤细血管,隐没在泛着冷光的薄衫底下。



沈妮儿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她害怕了。



她长这么大,一直生活在家人的重重呵护之下。平日里耀武扬威,以为谁都会同君盼一样让着她。可一旦真遇到事儿,就彻底失去主见了。



男子的眼神剔透认真,无半分玩笑的意思。

沈妮儿向后缩了缩,十分没有出息地服软了,搓着手道:“你、你是问悬崖怎么走,是、是吗?”



男子十分满意沈妮儿的识时务,点点头。

一阵凉爽山风从林间吹过,男子的绸缎衣衫簌簌作响,如同树叶般轻盈,他的头发也飞起来,整个人显得飘渺虚幻。



沈妮儿腿儿也软了,忙说:“我这就带你去!”



男子嗯了一声,抬腿向前走了一步,吓得沈妮儿嗷的一声蹦开老远,前者却只是捡起扔在地上的狐狸毛披肩,重新裹在肩上,对沈妮儿说:“那就麻烦姑娘带路。”



沈妮儿对自己的大惊小怪感到脸红,讪讪干笑了一声,转身带路了。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

男子的脸渐渐变得凝重,沈妮儿不断偷看他红肿的眼,暗自揣测着男子的身份。

妖精?疯子?还是……是个变态?



“你、你刚刚是在哭吗?”沈妮儿还没学过’好奇害死猫’这个道理,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



男子看也不看沈妮儿一眼,面不改色道:“是我在哭,难道不行吗?”



沈妮儿忙摆手:“啊……倒不是不行,只是……”一个大男人哭的那么伤心,实在是很令人费解啊。

后面的这句话,被她聪明地咽进肚子里去了。



男子闭了嘴,一言不发。



沈妮儿不敢再问,偷偷摸摸瞟他。

这大热的天儿,沈妮儿只穿一身薄布衣还嫌热,他倒好,肩上披着狐狸皮还似乎愈发冷,裹得紧紧的。他大概有什么病吧?每走几步就喘息不已,脸色愈发差了,白纸一样瘆人。



沈妮儿掂量着自己的手劲儿,被这样一个病病怏怏的人威胁,还真是不爽。要是自己突袭他,会不会成功呢?万一不成功,可就真的成仁了。



沈妮儿有意带着男子绕圈子,消耗他的体力。



果然,走了一会儿,男子终于挺不住,扶着一棵树,气喘吁吁问她:“如何还没到?你在骗我呢吧?”



“哪有?!”沈妮儿耸耸肩,无所谓地说,“这断崖我只知道一个,确实是远了些,如果你不愿意我带,就找别人吧!”



男子抬起素白的脸,静静看她。蓦地,藏在衣服底下的素白手指轻轻一动,一颗小小钱币嗖的飞窜过去,只听得咔的一声脆响,不远处的一棵小树竟倏然而倒!



沈妮儿猛地张大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不是人!他不是人!



“不要骗我,真的。”男子平静说。



沈妮儿张着合不上的嘴,一个劲儿地点头。



断崖很快到了,沈妮儿唯唯诺诺缩在一颗老树后,生怕男子会突然弹出一颗什么东西来,将自己解决掉。



她心惊胆战看着男子细瘦的背影,哆哆嗦嗦道:“已经到了,你、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一直静静立在断崖边的男子突然转过身来,从脖子上摘下一块小小的红玉,放在手心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开始缓缓抽泣,开始还是隐忍的,后来渐渐哽咽地厉害,居然哭的稀里哗啦。

再好看的男人,他也是男人,哭起来的模样,还真是奇怪。



弄得沈妮儿走也不敢留也不是,猫在树后尴尬地瞧着。



等到男子好容易有些平静了,才小声问:“喂……喂!那个……我真的可以走了吧?”



男人伤心地点点头,又突然出声:“等下。”



“啊?!”沈妮儿慢慢收回欲跑的腿,抱着树可怜兮兮道,“你说过不杀我的……英雄!”



男子红肿着眼,慢慢走过去,将沈妮儿从树后生生拖出来,把红玉放在她手心,说:“反正我也要死了,这玉就送你了……”



沈妮儿唯唯诺诺的点头,带男子已经站在悬崖边,才猛地回过神来:“什么?!你要死?!”



生命这样美好而可贵,怎么会有人想死?!

这对沈妮儿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她也忘了胆怯,一个箭步冲上去,将男子拉到安全的地方,扯着嗓子吼:“你傻呀?!好端端的去死?!有什么想不开的?!活着多好啊!”



“活着有什么好?”男子冷冷反问她。



沈妮儿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活着可以和亲人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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