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男子嘲讽一笑:“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沈妮儿想了想,眼前突然浮现起君盼的脸,微微红了面道:“活着可以和爱的人在一起……”

欺负他,关心他。



“爱?”男子脸色更暗,摇头道,“没人爱我,也没人配被我爱。”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啊?!沈妮儿急得团团转,忽的将手里的红玉扯出来,在男子眼前晃着:“这红玉的主人,也不配被你爱吗?”



男子缓缓顿住,盯着那血滴模样的玉,忽的摇摇头,对沈妮儿道:“我死与不死,与你无关,你走吧。”



不可否认,沈妮儿是个刁蛮的丫头,却又同时是个正直善良的姑娘。

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陨落,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于是她来了犟劲儿,拉着男子冷冰冰的手不放:“你不能死,因为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美好的事,你从未见过,你从未享受过,你甘心就这样死了吗?也许以后,你会遇到一个你爱的姑娘。也许以后,你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会生下一堆可爱的孩子,可如果你死了,这些都不会存在了……你真的不想看一看将来的自己吗?”



男子静静看着她,晦涩的眉目渐渐有了些松动。



沈妮儿再接再厉:“你不死好不好?十年后,当你拥有了一切后,如果你还一心求死,我绝不拦你。可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试着认真活一次。”



沈妮儿睁着黝黑的杏眼,眸子里散着柔和圣洁的光,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美。



男子静默片刻,忽的冷下脸,硬邦邦说:“奉劝你一句,少来多管闲事。”



沈妮儿怔住,知道男子钻了死胡同,刚想再开口劝,忽听见耳边有人喊她:“妮儿?!”



猛地回头,却见风尘仆仆的君盼从不远处的一颗大树边走来,一见到她就微笑的脸竟是少有的阴郁。



“君盼?你怎么来了?”沈妮儿又惊又喜。



君盼却反常的没有理她,快步走过来,立到两人面前,一把将沈妮儿从男子手中扯过,揽在怀里冷面斥责道:“谁许你独自上山的?!”



沈妮儿睁大眼睛窝在少年单薄的胸口,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他沈君盼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君盼却不顾她在那里又恨又气,转而看向白衣男子,冷漠而有礼地问:“请问这位是?”



那白衣男子眯着红肿的眼,看了看君盼握紧沈妮儿肩膀的手,微微笑道:“在下不过是匆匆路人,又何必追问姓名?”



沈妮儿这才想起男子正在寻死,也忘了生气,攥着君盼的衣领道:“君盼,他想要跳崖!你那么会说教,快劝劝他呀!”



沈君盼微微诧异,却听得男子哼声一笑,挑眉道:“小姐误会了吧?在下不过是想看看崖下风光,何来跳崖之说?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美好的事,我从未见过,亦从未享受过,又怎会寻死?”



沈妮儿一愣,下一刻气得眼睛都要突出来,霍霍磨牙:“你、你说什么?!你,你你、你耍我?!”

说着就要蹦过去揪男子的衣领,被君盼箍在怀里,劝慰道:“算了,妮儿。咱们回家吧。”



又扭头对男子略一施礼,道:“公子尽可以欣赏崖下美景,我们先行告辞了。”说罢夹着沈妮儿就往山下走去。



沈妮儿一路回头叫着吼着:“混蛋!疯子!”



男子对她倚风微笑,红肿的眼溢彩流光:“妮儿姑娘,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男二的初次对峙,有火药味哦!

☆、妮儿的任性

下山的时候,君盼的脸色一直不大好。

沈妮儿隐隐知道他为何生气,又有些不大确定。



君盼紧紧揽着她,两人很少靠得如此之近,她甚至听得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充满活力。

突然就生出了很多安全感。

沈妮儿忘记方才的不愉快,偷偷歪头挨了过去。

带着些小小的愉悦。



肩膀上的手又再次紧了紧。



小桃还站在原地翘首等待,一见到二人,又惊又喜,说话声也大了起来,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君盼放开了沈妮儿,脸上的阴郁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十分温和地吩咐小桃把东西收拾好。

小丫头红着脸,小脑袋一个劲儿地点啊点的。



沈妮儿无所事事地站在一边,看着君盼把包背在身上,走过来像个长辈似的摸了摸她的头顶,笑说:“好了,走吧。”



沈妮儿就觉得有些脸热,忙偏头闪开,低头嘟囔着:“烦死了!装什么大人?!我才是你姐!”



君盼宽和地嗯了一声,恢复成好欺负的模样。



沈妮儿这才觉得自在些,方才潜意识不敢说的话也终于有机会倒出来,一路上抱怨个不停:“谁叫你那么大声吼我的?!啊!还有还有,你不是说不来了吗?又来干嘛?!看见你就烦!烦死了烦死了……”



君盼就那样边走边低头听着,偶尔沈妮儿立起眼睛吼他到底有没有听的时候,他就弯起眼睛嗯一声,有时候会多说一句“哦,知道了”,然后沈妮儿就满意点点头,继续倒豆子般地发牢骚。



不知什么原因,小桃也不那么怕小姐了,跟在身后看戏似的听两人的对话,偶尔还会忍不住笑出来,这时候小姐就会回头剜她一眼,抱怨说她不像话。

可她一点头不怕,还会眯起眼睛小小的做个鬼脸。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遇到一群行色匆匆的人。

一水的白底蓝纹紧袖长衫,连脚下的靴子都是一样的。



一见到他们,就径直走过来。



君盼下意识挡在沈妮儿身前。

少年的体格与成=年人无法相比,君盼在这几个人面前,就如女孩般细细小小不成气候,可他挺起胸来的模样,却十分有担当,不容小觑。



那几个人自然把目光定在他身上,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子,面如白玉,模样俊秀,一身白衣,对了,身上还披着件昂贵的白毛披肩。



躲在后头的沈妮儿立刻想起那个想跳崖又反悔的怪家伙,向前探了探头,刚想说话,就听沈君盼在前面气定神闲地说没见过。



那几个人见沈君盼面色从容,不像说谎,就匆匆离开,连道谢也忘记。



等那些人走远了,沈妮儿才犹犹豫豫地说:“其实,他们找的应该是刚才那个家伙吧?咱们不用追上去告诉他们吧?”



君盼紧了紧肩上的大包,不大在意地说:“嗯,不必,我知道。”



沈妮儿滞了一下,疑惑地问他为何不说实话,又想那些人看起来不大好相与,像是要找麻烦的。君盼不说实话,也是为那人着想吧?



结果少年却只是轻描淡写说:“怕惹麻烦。”



是啊,如果实情相告,还要为人带路,也许真的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沈妮儿咬唇闷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舒服。



她知道君盼从小给人的感觉就有些冷漠,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很会为人着想,他是个很宽和不计较的人。



可今天,他真的很陌生。

也许那个人在他们走后真的寻死也说不定,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他怎能如此淡漠呢?



直到进了马车,沈妮儿还是闷闷的。



少年倒了凉茶递在她手里,她也只是握着不喝,打开油纸包里的红枣糕给她,她却赌气一样别过脸不吱声。



少年识趣地不开口,马车里少有的静默。

车轱辘压在土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桃和车夫有说有笑,好像突然就变得开朗许多。



少年突然从对面坐过来,狭小的横椅登时有些拥挤,沈妮儿不自在地侧了侧身,用后脑勺对着少年。



少年默不作声地弯下腰,抓住沈妮儿的靴子。



沈妮儿一惊,下意识一蹬脚,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马车正好压在一颗石头上,咚的一声哐当了一下。少年被她这样一踢,身子一晃就势坐在地上,仰起脸眼巴巴看着她,很乖顺的模样。



沈妮儿翻了翻眼,看向车顶。



脚下悉悉索索一阵响动,少年扶起沈妮儿的脚,给她脱了靴子。



还是惊了一下,想抽回去却被柔柔按住,只好由他了。



细长的手指将穴位拿捏得十分准确,按摩的力道又适中,似乎立刻就缓解了疲劳,熨帖到心里去。



明明只是第一次,却好像从来都应该如此似的。

沈妮儿舒服地闭上眼,心安理得享受少年地服侍。



马车晃晃悠悠地,又有手指在小腿和脚底不断按揉着,沈妮儿挨不住困倦,身子左右晃了下。

却立刻贴上一具舒适的身体,沈妮儿连眼睛也懒得睁,歪头蹭了蹭。少年的手从另一边伸过来,将沈妮儿的头固定在胸口,防止她掉下去。



马车又恢复了静默,少年身体维持着不动的姿势,歪头看着车窗外流水一样倒去的风景。

怀里的少女已经睡熟。



到了家,天已经黑了。

沈妮儿在车上已经睡了一觉,提前被君盼叫醒,还有些不愿意,没好气地叽歪了一会儿。

一到家,却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呼啦一声就冲了出去。

闻着饭菜的香味,就奔向厅堂了。



反倒是君盼,在马车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下来。



沈夫人沈老爷都在家里等着呢。沈妮儿洗了手,爬上饭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边催促君盼快些过来吃饭,一边又喊着肚子饿。



吃饭的时候,沈老爷嗔怪了沈妮儿几句,说她不懂事,累坏了君盼。



沈妮儿的兴奋劲儿就减了下来,鼓着嘴狠狠嚼饭,在肚子里咕噜一大堆。



沈夫人见她一脸气鼓鼓的不服模样,也忍不住说:“妮子,你如何越大越任性了呢?看看君盼,还比你小一岁呢……”



沈妮儿饭也嚼不下去了,最讨厌娘亲只一个劲儿地夸君盼,到底哪个才是她亲生的啊?!

按着桌子不甘心地说:“我哪有任性?!明明和他约好的,是他毁约在先!我也已经很大度的没有计较了,你们不训他不守信用,却又来反说我的不是?!太过分了!”



那边安静扒饭的少年停下筷子,抬头看了看沈妮儿。沈妮儿凶巴巴瞪他一眼,就见他还嫌不够热闹地说:“是我的错。”



“要你插嘴?!”沈妮儿一口回了过去。



少年顿了一下,抱着饭碗不说话了。



正是气头上,难免语气过重。沈妮儿说完就有些心虚,表面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梗着脖子,斗鸡一样见谁叨谁。



沈老爷在一旁突然啪的一声搁下了筷子,饭也不吃起身就走了。



沈妮儿一愣,眼圈刷的就红了。

从前爹爹再怎样生气,也不会像今天这样。

就算再怎样气急败坏训斥她,也好过这样放弃似的不管她了。



沈妮儿挺着身子,分外难受。



沈夫人也未料到老爷会如此生气,边埋怨自己不该火上浇油,边忙不迭地跟过去。



饭桌上只剩下君盼和沈妮儿面面相觑。



少女红着眼不肯落泪的模样,看得他一阵阵心疼。

他明知道此时搭话难免引火上身,还是忍不住说:“妮儿,今天……”



“要你管?!”

果然,少女带着哭腔大喊一声,一举将桌子推开,转身跑了。



回到房间,沈妮儿万分委屈地扑进床上,呜呜哭起来。

偏心!从来也不责怪君盼,一天到晚就知道挑自己的毛病!

他不就是会装腔作势吗?背地里就是个冷漠薄情的家伙!因为怕麻烦就见死不救!什么人啊?!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都被他骗了!装可怜博取同情最恶心了!恶心的家伙!



开始还戒备着不要被少年看见自己哭的惨象,后来一直不见他进来,沈妮儿哭着哭着也就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朦朦胧胧的,感觉到有人在旁边动她的床帐。



沈妮儿不耐的挥胳膊,那人就抓住她热乎乎的小手,叫魂似的一遍遍喊她:“妮儿?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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