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欲

港岛三月初的海风已经裹着咸湿的暖意, 从实验室的百叶窗缝钻进来,沈涵摊在台面上的项目报告纸还没钉起来被吹乱。

有些无奈地,但还是得去整理排序好, 她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不疾不徐, 一下一下地声音渐渐变大,最终停下。

“沈涵。”站在门边的人是禾念安, 她特意来这还是挺让沈涵意外的。

而看到沈涵手上还压着随时会再被吹乱的纸张,她这才走了进去,帮她把窗户关上。

“只是压着它可整理不好, 开着窗就会一直产生对流的风。”

“谢谢。”没了随时来捣乱的风后,沈涵这才能腾出双手来,整理起来的效率高了不少。

“虽然你一直没选过和我合作,但这次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投资方之一了。”

禾念安自己拉开了旋转椅坐下,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放松地靠在了有弹力的椅背上。

“实验室有专门处理资金的, 而且你这算是和宋氏裕安合作,不是我。”

禾念安手肘曲着撑在旋转椅的扶手上,掌心托着自己的下巴,忽然笑了:“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

说着她就放下了手,上半身往前靠近沈涵,“没关系,会有机会的。只要我还在沈家的一天。”

“你不是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为什么还要留在沈家这个空壳子这里?”

现在的沈家所掌握的不过是一些虚拟,而这些全都靠着禾念安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地位。

禾念安笑了,那笑意坦荡又直白,没有半分扭捏:“你听过三欲吗?□□、爱欲、死欲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

沈涵轻微蹙眉,心理却只觉得自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禾念安反手靠在了桌面上,偏头看向沈涵, “无论是□□、爱欲还是死欲,如果只能选一个人同行,那这个人我只认可沈樾。”

她的语气太过于笃定,也太理直气壮,反而让沈涵的心脏轻颤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把所有的喜欢、期待都一股脑儿地堆在宋霖身上,以为只要时间够长,够听话,就能一直待在他身边。

“可是这样风险很大。”沈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

明明禾念安是最会规避风险的,可却还是要把所有都压在沈樾身上。

禾念安却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沈涵从未有过的坚定:“那你搞错了。我只是要选择一个人的时候,沈樾是不二之选。可这不代表我不能自己走。”她顿了顿,看着沈涵缓缓收紧的指尖,补充道,“你太想了,所以你忘了你也可以自己走。一旦你模糊了定位,那就会被当成一件随手的附属品。”



刘慧安带着他们在港岛停留,而宋嘉怡也是把她在半山上的实验室借给了他们。

而沈涵回来的这几天里,有单独见过禾念安也单独见过沈樾,就是没同时见着这两人。

沈樾更是三天两头跑她这来,大有一种婚礼场地和实验室两点一线,说什么都要她留下来看看他有多么的专业。

宋嘉怡的婚礼是沈涵见过最隆重最盛大的,极尽奢华。

沈涵到场时,她身上简单穿着的西服套装,显得不像是来参加婚礼的,更像是来参加什么学术报告的。

本想在角落待到仪式结束后的沈涵还是被沈樾这个狗皮膏药直接粘了上来。

“你这什么审美,穿的都是什么?”沈樾毫不掩饰他的嫌弃:“穿成这样,怎么是想要去抢婚啊?”

以往的她出席任何一个场合都是送宋霖的助理给他搭配好的衣服还会捯饬好造型,和今天的沈涵相比,完全可以说她一点都不重视了。

“跟我过来,去换件礼服,你这衣服可配不上我设计的婚礼现场。”

沈涵硬是被拽着去换了身礼裙,只是她太瘦了,穿起不是量身定制的礼服倒显得在偷穿大人的衣服。

“算了,你还是把外套披上吧。看你瘦的,也没见你离开宋霖后过得有多好。”

又被提到“宋霖”的名字,沈涵望着眼前的全身镜,才发觉自己又蹙眉了。

换衣间的门被推开,沈涵好不容易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后,又一次快要崩裂。

宋霖就站在不远处,一身黑色西装,领口别着和她身上礼裙同色的玫瑰胸针。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从前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沈涵看不懂的情绪,直直地钉在她身上,挪不开半分。

沈涵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从身后走近的沈樾撞了下肩膀,他弯腰在沈涵耳旁戏笑道:“啧啧啧,其实一直想找时间问问你这个当事人是个什么想法,在这斩不断理还乱?”

沈涵稍加侧身,避开他贴着自己肩膀的肩头,不远处站着宋霖,沈涵并不想和他拌嘴。

直接单手提起裙摆,连走路的步伐都快了许多,像是身后有着什么豺狼虎豹。

三人先后从酒店休息间出来时,婚礼的仪式已经开始了,伴着轻快的钢琴声,台下的人都在称赞台上两位新人的般配。

热闹的称赞声和欢快的钢琴声,并没有让沈涵觉得聒噪,她下意识往边上走,却在后退时撞上了身后不知道什么靠近的宋霖。

她皱着眉,连带着呼吸都重了些,可这会儿的她更想尽快往边上走,转身后,想要直接绕过他,却被宋霖握住手腕,“怎么又皱眉?”

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沈涵手上使劲,想要从他的桎梏下挣脱。

却被台上交换戒指的欢呼声绊住了心神,新郎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套进宋嘉怡的指根,动作温柔又郑重,宋嘉怡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成了月牙,满是被爱的松弛和娇憨。

沈涵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忽地想起只属于她的那场婚礼。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洁专属的洁白婚纱,甚至连那枚戒指,都不是按照她的尺寸定做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无名指,那里空荡荡的,连一点戴过戒指的痕迹都没留下。

而在她身后的宋霖,也正看着沈涵低头看自己无名指的小动作,指节下意识用力而泛白。

当年的那枚戒指,根本就不是按她的尺寸做的——是专门为她姐姐定做的,而当时有人来问过宋霖要不要重新定做的,可当时的他在做什么?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仪式上就这样直接戴到了沈涵无名指上。他甚至没注意到,她戴上时,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那时候该有多失望。

沈涵回过神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身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没有怨怼,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片平得像死水的疏离。整理好心理的情绪,她望向宋霖,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转过头,继续看着台上的新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的笑意。

宋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一股钝痛从心口蔓延开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她,看着她终于学会了在别人的婚礼上笑着祝福,却再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要把人拥入怀中,想抚慰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

可沈涵只是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台上,声音平静无波:“宋总。”

他却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前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此刻却像被扎破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狼狈和无措。“沈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厉害,“你……”

“你姐姐那人太多了,”她打断他,语气公式化,带着标准的社交距离,“这场婚礼很盛大,恭喜。”

她的客气像一堵墙,把他隔绝在千里之外。宋霖的手指蜷了蜷,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去碰她的脸,可他知道,一旦伸出手,只会被她更冷漠地推开。“你不用这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谈谈。”

“谈什么?”沈涵终于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的疑惑,像在问一个很可笑的问题,“谈我们那已经不名副其实的婚姻关系吗?”

宋霖的脸瞬间白了。

“宋总,”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都带着刀子,“他们也不是真心相爱吧,可他们表演的比我们好。”

宋霖的呼吸猛地一滞,喉头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片再也燃不起光的平静,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心被针扎着,什么叫悔不当初。

“宋总,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沈涵转身,礼貌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依旧疏离,“演完戏的人该退场的,你现在的这些情绪,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那个被你弄丢的、对你百依百顺的用得还行的工具而已。”

她说完,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宋霖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她指尖的冰凉。

“她既然不愿意,非逼着她做什么?”也不知道禾念安时什么时候过来的,“反正你利用她已经够多了,还是说你真的爱上她了?”

宋霖瞥着眼神去看一眼后,想跟上沈涵的步伐。

“宋霖,你不适合她。”

作者有话说:“□□,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出自 邱妙津 《蒙马特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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