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上岛

再一次见面时,已是秋季。

电影拍摄地点位于南方的一座小岛上,小岛远离大陆,不通桥梁,只有坐船才能到达。

剧组专门为所有演职人员包了一艘客船,从南方某个码头出发,此去近三个月相当于闭关,几乎无法中途离开。

程以津一行人到码头到得最早,随后到的是女主角夏凌人,程以津一向自来熟,和夏凌人聊了几句,便将人逗得开心。

“你知道《荆门》吗?袁导拍《荆门》那会儿,周一到周五要穿不同颜色的衣服,穿错了他就要重新回去换。”

“我都不知道,原来袁导还有这种怪癖。”夏凌人笑道。

“什么怪癖?我也想听听。”

程以津越过夏凌人的肩膀看去,薄枫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褐色风衣,正站在码头边上眼含笑意看他。

程以津眼睛弯了弯,冲他喊道:“我们在聊袁如诚导演。”

“码头风大,你快进来吧。”程以津又说。

夏凌人见薄枫和他助理来了,知道船上人齐了该起航了,便也收敛了笑意,正色说道:“船马上要开了,我先上去了。等上了岛再叙。”

上舱有两间休息室,约定俗成给了导演闵利舒和剧组里唯一的女主演夏凌人。程以津和薄枫则被安排在中舱贵宾包厢里,其余演职人员坐在普通客座。

程以津进了包厢,轻车熟路地将包扔进旁边的柜子里,又将头上戴的鸭舌帽摘下来放在桌上,见薄枫动作缓慢,便问:“第一次坐船吗?”

薄枫笑了下,坦诚地说道:“虽说从小在沿海地区长大,但我以前确实没坐过船。你以前常坐?”

“那倒也不是。”程以津摆摆手,在薄枫对面坐下了,“我是北方人,其实没怎么见过海。不过这座小岛我很熟,十三岁那年我来这边拍戏待了三个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有时候来这附近出通告,会特意坐船去岛上转一圈。”

“我之前查了航程,坐船过去大约要三个小时,即使是这样还要特意过来,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程以津侧头看了看大海,又神色狡黠地朝他一笑:“你上了岛就知道了。”

“对了,”程以津起身去包里拿了一个东西出来,递给薄枫,“这个给你。”

薄枫垂下眼看他手上的东西,是一个晕车贴。

“海上风浪大,第一次坐船容易犯恶心。以防万一。”他见薄枫没第一时间接,又将那晕车贴冲他摇了摇,“快拿着。”

薄枫接过来,手指碰到包装袋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勾了勾唇角,抬眼说道:“谢了。”

程以津笑盈盈地抱着手臂搁在桌上看他,说道:“不客气,我每次带人坐船都肯定带这个。我带的朋友,保准让他平安到岸。”

三个小时的路程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他们上午出发,船靠岸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薄枫站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那一刻好像理解了程以津先前所说的话。

在远离大陆的小岛,好像就可以忘记一切痛苦的回忆,也可以暂时放下执念。

剧组订的是民宿,男女分开住两栋,薄枫和程以津作为主要演员,占据了视野最好的第三层,两人的房间正好是挨着。

中午简单用过午饭后,下午便是开机仪式,与往常不太一样的是,由于拍摄地在偏远的小岛,这次没有媒体参与。

坐车出发的时候,程以津仍然主动坐到薄枫旁边,一路上忍不住和他说起,小岛上的财神庙是怎样一个开机仪式圣地。

“这个岛上没有别的庙宇,只有这么一座财神庙。所以这个财神庙不只是求财才去,无论是求富贵还是求姻缘求事业,都是去这个庙。”

“去财神庙求姻缘?”

“是啊。没想到吧!我第一次听说也觉得有意思。岛民们说这个神什么都管,大权不旁落。”

“是吗?你确定这对神来说是'权',而不是额外的工作。”

“这是因为据岛民们说,财神庙能实现愿望,也能毁灭愿望。全看心诚不诚。”

“那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怪不得开机仪式选在这里。”

薄枫很配合地听着,附和。多年后他回想起今天,觉得这大概是真的。

因为开机这天,香刚点上一分钟,就下了小雨。

“雨不大,要不等雨停?”副导演问。

闵利舒凝神看着被细雨浇灭的香柱,突然下了决定:“不浪费时间了。最开始上香的镜头拍到就行了,有个交代。”

其他人不敢违拗闵利舒的意见,便也纷纷噤声。

如此一来开机仪式早早结束,组里下午便开始布景,演员们在晚上会进行最后一次剧本围读,次日便准备正式开拍。

围读的地点就近选在两栋民宿中间的大厅里,除了程以津、夏凌人和薄枫以外,还有饰演老画家罗幻生一角的老戏骨邱杨东。

邱杨东算是老前辈,又是圈里出了名的德艺双馨,淡泊名利,因此即使是像罗幻生这样一个给年轻人作配的角色,在闵利舒三顾茅庐的坚持下,邱杨东还是答应前来。

可围读这日,他很罕见地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邱杨东风尘仆仆地赶到时,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天,剧本刚巧围读到高潮片段,罗幻生被卷入大海。

“真是抱歉,家中有事,来晚了。”

邱杨东进了门,在门口的地毯上踩干了鞋底的雨水,同时将手上撑的一把灰色雨伞收拢了,立在了门口。

薄枫合上剧本打量这个人,从他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内侧手腕看见了一条不太明显的红色抓痕,不禁皱了下眉。

夏凌人悄悄问薄枫:“邱老师没和我们一艘船?”

薄枫还未开口,程以津便抢先答道:“闵导说邱老师主动要求自己坐船过去,说是通告时间冲突。”

闵利舒费劲心思才请到这么一位前辈,对此完全没有介意的意思,反而是很热情地迎他坐下。

“没事没事!反正剧本早就寄给您看了,您就是不来围读,我对您也是很放心的。”

邱杨东面颊浮上笑意,堆起一些皱纹,声音沧桑又低沉:“闵导太大度了。不过我为表歉意,给大家带了一些小礼物,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在座的演员们顺着他的视线向他停在门口的那辆车看去。

邱杨东的助理从车上拿出了几个礼盒,分别给了几位演员,递给闵利舒的时候,同时又特意加了一盒茶叶,程以津看着包装便觉得很眼熟,仔细辨认下发现是闵利舒爱喝的普洱,心道邱杨东还挺有心的。

“这个是给您带的。”

闵利舒受宠若惊,接了精美的茶叶盒子,笑道:“您真是有心了,普洱可是我的最爱。”

邱杨东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爽朗地笑了:“闵导爱喝普洱?那太巧了。其实我只知道您爱喝茶。这个是之前我去云川拍戏的时候,带回来的古树熟普。”

“那我可真是沾光了。早些年去过云川,到现在也是已经好久没去了。”

……

邱杨东跟其他人一起过完了几场重头戏,即便只是围读对戏阶段,说起台词来也是情感充沛,咬字清晰,声音铿锵有力。因而很自然地收获了在场一众年轻演员的吹捧。

围读结束以后已经是晚上10点,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薄枫回到房间整理了行李,又简单洗漱完,便靠在床头拿着剧本看。

薄枫又重新翻了翻明日要拍摄的戏份,便打算睡了,伸手触到开关的那一刻,突然听见门被敲响了。

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薄枫,你睡了吗?”

薄枫皱了皱眉,心生不悦,却仍旧起身去开了门。他开门的动作很快,却下意识地只将门开了一角。

屋内只剩了一盏床头灯没关,因此他看到黑暗里程以津漂亮的眉眼露出来,在溢出来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程以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睡衣,手上拿着两瓶酒,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以津?”

程以津冲他笑了一笑,将手上的酒递给他,说道:“闵导知道了上次她喝醉,是我们给她付了一部分钱,所以这次特意带给我们补偿的。”

薄枫很自然地将酒接过来,半真半假地说道:“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上次说要请我喝酒,今晚这就来找我了。”

程以津还真的将他的话思考了一番,认真地回道:“emm……今晚恐怕不行,不是我说话不算数的意思啊,只是明天是第一场戏,今晚我们还是好好休息。”

薄枫将酒随手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解释道:“和你开玩笑的。等什么时候有空闲,我们再喝一杯。”

“好啊。那是一定的。”

话已经说完,薄枫侧身想要关门,却见程以津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程以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那个什么,我刚刚打算洗个头,但是发现洗发水刚好用完了,本来是想问一下助理借,可是他好像是睡了,没回我消息。刚刚在房间里听到你那边翻剧本的声音,想着你还醒着,所以就冒昧想来问你借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薄枫闻言转身进了屋内。

程以津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目光随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进了浴室,薄枫的背脊挺拔瘦削,在昏暗的光线下凭空多出几分冷感。

程以津见他侧过身弯腰打开柜子露出侧脸的轮廓,视线几乎和他相撞。

他搓了搓手,不想一直盯着薄枫的动作看显得自己太过急切于借东西,便随意将目光放向他屋里打量。

薄枫的房间里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东西,除了角落里行李箱和衣架上的几件常服,便没有什么是他自己的物件。好歹也是要住三个月的地方,简约地像是住一晚就要走的样子。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他偶然间瞥到,薄枫的床头放着一个香囊,颜色是低调的深蓝色,在床头灯光照射下微微有金色的细闪。

“你床头的香囊好漂亮。”程以津随口道。

薄枫从浴室里拿了洗发水朝门口走过来,略瞟了一眼床头的位置,语气随意地说道:“哦,你说这个。用来安神的。里面有一些中草药。”

“是最近睡得不好吗?”

“最近吗?”薄枫靠着门框像是回忆了一下,失笑道,“倒也不是最近,是我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床头常备这个,尤其是进组的时候。”

程以津接过洗发水,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个真的管用吗?说得我也想买几个了。有时候拍戏,压力是挺大的。特别是有大夜戏的时候,作息天天跟倒时差似的。”

“管用啊。”薄枫走了几步到床边把那个香囊拿起来。

“唉,你不用……”

程以津猜到他的意思,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手里便被薄枫塞进了那个香囊。

“送你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程以津用手指勾起上面坠着的花绳,递到薄枫面前,“你用来安神的东西,我怎么好拿!”

薄枫不甚在意地说道:“只是很普通的香囊,哪里都能买。你既然喜欢可以拿着试试。我少用几次不打紧。”

“真的没关系吗?”程以津半信半疑地问。

“岛上空气好,我一般能睡得比较安稳。所以有没有安神的东西都无所谓。”

程以津放下心来,将香囊收进口袋,笑道:“我这来了一趟借东西,反倒还顺走一样。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嗯。晚安。”

程以津笑容灿烂地朝他挥了挥手,说道:“晚安。”

门被关上,将光线收拢,薄枫靠在门背后站了一会儿没有动,听着那人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隔壁。

他忽然不受控制地重重叹出一口气,用手探了探额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些失焦。

六年了。

他和他恨的人如今只有一墙之隔。

薄枫禁不住想起这些年是如何沉默地关注着程以津的新闻,从他十五岁,到二十一岁。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薄枫走到床边,关掉了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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