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做戏

拍摄日程的第一天,任务不是很重,大部分演员都只有少数场次。

只有程以津不是那么幸运,剧本最开始有大段的于放独角戏,因此第一日的场次只有他是全部排满了,其余人基本只需要拍摄半天就可以回去休息。

中场休息的时候,程以津坐在夏凌人旁边喝水,热得满头大汗。

“昨天还下小雨,今天就这么大太阳,真是好奇怪的天气。”程以津说道。

夏凌人眼睛笑得眯起来,温温柔柔地说道:“不是好天气就不会选在今天开拍了。其实天气预报这两天都是晴天呢。倒是昨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下了小雨。”

“要是今天能是阴天就好了。”程以津愁眉苦脸地说。

“好天气预示着运气好,转运了。”夏凌人站了起来,感受了一下阳光,又微微低头看向程以津,悄悄说,“昨天的开机仪式可不太幸运。”

“你怎么也信这个?”程以津从小在演艺圈里混,自然知道开机仪式上香不顺很被业内忌讳,却没想到夏凌人也这么想。

夏凌人拿出手机,调出了一个界面,举到程以津面前,说:“你看这个。”

程以津接过她的手机,看到了几条新闻,热度不高,只挂在热搜上升榜上,可点进去一看讨论度破亿了,显然是资方找人压了热度。

“昨天的开机仪式虽然没有媒体到场,但有视频传到网站,虽然已经把灭香的部分剪掉了,但还是被眼尖的找出了蛛丝马迹。”

程以津往下滑了几下,发现路人倒是没几个,都是黑通稿唱衰的营销号和一些薄枫的黑粉。

「薄枫进军电影圈首秀,开机仪式上香惨被雨水浇灭」

「薄枫登顶xx代Top失败,沦为给程以津作配!」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程以津把手机还给夏凌人,有些不平地说道,“我觉得薄枫演得挺好的,我也没有要跟他比。”

夏凌人抬头,微笑着轻声说:“你夸的人来了。”

程以津一愣,抬起眼来,薄枫正好站在他面前,脖子上挂了一条白色的吸汗巾,高挑的身形几乎挡住了阳光,薄枫低垂着眼看他,睫毛背着光在眼下投下一些阴影。

薄枫很识趣地接话:“谢谢夸奖。”

“你拍完了?”

薄枫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点点头应道:“嗯。我的场次不多,拍完上午就可以回民宿休息了。”

夏凌人凑近了,捂嘴笑了笑说:“我也是哦。”

程以津很是哀怨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头发,拖长了声音道:“真是好——羡——慕——”

“啊,对了!”程以津忽然想到,“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把洗发水还你了。今天天这么热,你下午是不是要用啊。”

薄枫想了下,慢悠悠地说道:“没关系。或者,我可以去你房间拿。”

“对,我可以把房间密码发给你。”

薄枫一边喝水,一边不留痕迹地将视线落在程以津的屏幕上,他果然给自己发了密码。

口袋里的手机叮的一声响,薄枫很自然地拿起来随意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接着将水瓶拧紧了,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拍摄日程只有程以津,其他演员便纷纷回去休息。

薄枫在楼下独自吃完饭,便上了楼,在床边看了会儿明天要拍摄的剧本,泛上来一些困意,不过他没有要午睡的意思。

就像先前程以津说的那样,他需要去程以津的房间,拿回那瓶洗发水。

薄枫打开手机,盯着最上面那个对话框看了会儿。

程以津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简笔画小狗,比较特别的是,胸口挂着一个橙色的铃铛。

他看过程以津以前的采访片段,知道这个头像的由来,这是程以津八岁时养过的一只小狗,后来在搬家时走丢了,他便格外怀念它,小时候在综艺上痛哭流涕地说过好几次。

薄枫看着这个咧着嘴笑的小狗头像,又看到对话框里显示了一半的数字,面无表情地点开了,根据他发的密码输入程以津门上的密码锁。

门开了,他没有去浴室找他的洗发水,而是开始打量他的房间。

明明是一样的布局,程以津的房间好似比他的房间有更温暖更柔软的格调,地上铺了一条柔软的毛绒地毯,应该是他专门带过来的,桌上柜子里都摆了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堆得歪歪扭扭。床铺也没怎么叠好,被子被随意地卷在一边。

他看见了昨晚自己送他的香囊,不过并不是放在床边,而是被程以津放进了一个透明匣子里,珍重地放在柜子上。

薄枫冷淡地看了几眼,便将目光移开了。

想要投其所好,自然要找一些特别的东西。

他在窗台上看见一只泛着锈迹的铜质怀表,花纹古朴,看上去不像是程以津这个年纪会喜欢的东西。

薄枫伸出手,将怀表打开了,里面有一张小小的合照,程以津和一位面容慈祥和善的老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照片里的他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笑容灿烂得宛如朝阳。

亲人吗?

薄枫看了一会儿,便将怀表合上了,锁扣盖上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完洗发水出门时,薄枫和上楼的邱杨东打了个照面。

“邱老师,怎么不坐电梯?”他随口问。

邱杨东似乎是才留意到他在那里,回过神来说道:“哦,是薄枫啊。我锻炼下身体,现在爬楼都爬惯了,我这个年纪不比你们年轻人啦,不勤加锻炼,要是哪天拍打戏可是吃不消的。”

薄枫礼貌地朝他笑笑,说道:“我该向邱老师学习,也要勤加锻炼了。”

“你们年轻人呐,都不用额外锻炼,平时呢,少熬夜,就已经强过我们百倍了。”

邱杨东说了几句,便打算继续上楼。

薄枫在他背后突然出声,用很随意地口吻问:“对了,邱老师手上的伤,好了吗?”

邱杨东愣了愣,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去。

他看见薄枫站在楼梯下,眼里含着温和的笑意,神情放松地望向他,宛如普通的闲聊。

邱杨东下意识收紧了袖口,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太过严肃,便放松下来,笑了两声:“小薄观察得可真是仔细,昨天上船的时候匆忙,被船上一个铁丝勾到了,出了点血,不过现在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要紧。”

“那就好。我也是随口关心下邱老师。毕竟演员要保护好自己。”

“有心了。”

邱杨东下了几步台阶拍了下薄枫的肩膀,刻意避过他的眼神,接着转身离开了。

程以津下了戏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海岛上条件简陋,这家民宿虽说已经是岛上最高级的一家,但隔音仍然很差。程以津从昨晚他能听到薄枫翻剧本的声音那会儿,就知道这件事了。

因此他无论是洗澡还是收拾,都格外小声,避免吵到隔壁的薄枫,毕竟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等他小心翼翼地准备睡下时,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响声。

急促的,惊恐的,仿佛要窒息的喘气声。

程以津犹豫了一下,稍微抬高一点音量:“薄枫?”

没有人应他。

那种喘气声越来越剧烈而痛苦,仿佛像搁浅的鱼一般挣扎不得求生,间或夹杂着一些拍打床板的声音。

是做噩梦了吗?

程以津忽地想起,他拿走了薄枫用来安神的香囊。

他脑海里浮现出昨日薄枫用那种随意的口吻说话。

“倒也不是最近,是我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床头常备这个,尤其是进组的时候。”

……

程以津赶紧下了床,从柜子上取下那只香囊,开了门走到了薄枫的房间门口。

他走近那声音的源头,站在门口试探地问了一声:“薄枫?你还好吗?”

里面的人仍旧没有应他。

他突然听到水杯被猛地打翻在地的声音,金属的瓶身敲击着地面,又慢慢滚开。

“别走——”

程以津听到那几声呓语似乎是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来,带着破碎的呜咽,如同即将溺毙的落水者等待救赎。

程以津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握住门把手,试着往前推了下。

门没锁。

贸然闯入别人的房间,程以津只敢先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门缝,走廊的白光透进来,在漆黑的屋内形成一条模糊的细长亮痕。

那声音随着他打开门的动作由远及近地变得清晰。

程以津稍微探过一点身子入门观察,他看到薄枫躺着,走廊的光线只及他半张脸,幽幽白光映着他额头的冷汗,他像是陷入梦魇沼泽一般紧皱着眉头,手指死死抓着被单的一角,用力到手腕的骨骼连同青筋一起从皮肤下迸发出来。

“薄枫——”程以津提高了音量,试图唤醒他。

薄枫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程以津突然感到慌了,赶紧过去床边握住他的手臂。

“薄枫,薄枫,醒醒!”

眼前的人一下子苏醒过来,下意识地拽着程以津的手臂坐起来,程以津猝不及防地被拉近,突然有些无措。

不过下一秒他看见薄枫眼里那种毫无掩饰的无助和茫然,心里瞬地软了下来。

程以津就着这个姿势靠近了,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接着他感受到薄枫的背脊僵了一下,几乎像是下意识地想挣开他,但动作又很轻微不易察觉,并很快停止了挣开的动作。

即使薄枫刻意掩饰,程以津还是注意到了,有些尴尬地松开手。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安慰你一下,真没别的意思。”

薄枫看起来终于慢慢从梦魇的状态下恢复神智清明,抿了抿唇,说道:“没事。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

薄枫垂了眼,声音低沉地说:“谢谢。”

“没事没事,我不经你允许就进你房间,你没怪我就不错了。”程以津犹豫了下,还是问他,“你刚才,是做噩梦了吗?”

薄枫笑了一下,语气听上去很无奈:“是啊。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过世了,从那以后我就经常睡不好觉。我很想念他,可笑的是,由于他太早离开,我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有留下。于是我就总是想他要是来梦里见我就好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真的每次都来,只是我执念太深,每次都想凑近了看他的脸。于是就会梦魇。”

程以津听了,非常感同身受,语气沉重地安慰他:“原来是这样。别难过了,其实你和你爸爸感情这么好,我都很羡慕呢。”

程以津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说道:“我爸就不一样了,我一点也不想见他。连梦里也不想。”

“所以啊,”程以津说完,又转头看向他,光线斜斜地照到他眼睛里,黑色瞳仁里闪着细碎的光,亮晶晶的。

“你爸爸一定是很想你,但是呢,又不想你太过留恋梦境,所以才会在你要靠近的时候转身离开。”

“唔……”程以津长长舒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不过我很理解你这种心情。我姥姥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也很想她,可她一次也没有来梦里找过我。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她来我梦里让我见见她。”

薄枫默默听着程以津说话,很自然地接了句:“这样反而很好,我才是该羡慕你的那个。不用像我一样,晚上连觉也睡不好。”

程以津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点失落,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狡黠地问他:“反正睡不着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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