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序 坠落

六月十一日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上午十点十分,词条“赵鸣永被逮捕”上了热搜第一。

一场涉及人数众多的潜规则交易案件,如同一声惊雷,在娱乐圈内炸开了。

赵鸣永,娱乐业龙头企业“元鸣计划”的执行总裁,出品过无数白梅金奖影视剧。如今因涉嫌组织my罪、qj罪,被培宁市人民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

狗仔传言不少圈内知名艺人和戏剧学校教授皆是赵鸣永超级派对的座上宾,网传名单无数,微博一度瘫痪无法进入。

“@刘久宇 之前不是还叫媒体不要捕风捉影吗?现在怎么关闭评论区了,你是不是也去嫖过,人血馒头好吃吗。”

“听说都是些新人小演员被骗去派对给人当玩物,真是作孽啊。”

“@夏知风 @董秦姚 力挺微博倒是删得快啊。是不是也爬过赵鸣永的床啊。出来解释下呗。”

“恶心吐了,谁能把赵鸣永那几部剧的男主都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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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三十分,新词条“袁印芳死因”“程以津”火速跃升至热搜第二第三。

繁星娱乐的总裁袁印芳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于车祸。现在重新被提起,是因为有传言称,袁印芳为赵鸣永在圈内牵线搭桥,输送性资源。赵鸣永那个组织性交易的江边别墅,就是袁印芳名下的。

而程以津,是她的独子,从小童星出道,目前正在国内顶尖的培宁戏剧学院上大四。

“繁星娱乐不是个主推爱豆的公司吗,那他们招的女练习生不会就是送去给赵鸣永的吧……”

“恶意揣测一下,袁印芳不会是赵鸣永的姘头吧,程以津别是赵鸣永的种吧。”

“程以津肯定也去嫖过,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什么黑热搜,和我们小程有什么关系,我们小程早就离开繁星娱乐单打独斗了。”

“袁印芳真是车祸?这死得也太巧了,会不会是赵鸣永为了杀人灭口……”

“你们没听说嘛?其实就是程以津报的案,半个月前狗仔都拍到他去公安局了,那会儿可还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去,程以津大义灭亲吗?”

“感觉在评论区里看了一部狗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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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程以津的个人工作室账号在微博发布一则公告,程以津将在晚上六点在培宁演艺中心报告厅召开记者会,向媒体解释最近的舆论风波。

这一爆炸性的消息刚一出,许多媒体便闻风而动,刚过五点,培宁演艺中心报告厅就已经挤满了记者。

晚上六点,程以津身着白衫黑裤,面对着报告厅中数不清的长枪短炮,被经纪人护着走到了台前。

“请问你对赵鸣永的案件有什么看法?”

“你和你母亲有参与到案件中吗?”

短促有力的询问被淹没在快门声里,媒体争相上前将话筒举到他跟前,程以津没有推拒,只是神情疲惫地被迫后退几步。

经纪人洪玉伸出手臂将他面前的话筒推开几寸,沉声说:“抱歉,各位媒体朋友,请保持一定的距离。”

频繁闪烁的闪光灯映得报告厅恍若白昼,程以津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又以妥帖的姿势在中央站定。等到快门声渐渐弱下来,他才举起话筒,对着面前或好奇或愤怒的记者们,开了口。

“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到这里。我是程以津,袁印芳是我的母亲。前几日关于赵鸣永性侵的传闻,在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今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有罪之人绳之以法,希望那些受到迫害的人们可以减轻伤痛,被残害的灵魂可以得到安息。”

程以津叙述的语调平稳又沉重,年轻的脸庞此刻苍白没有血色,垂着的睫毛形成一道小小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底下的有义愤填膺的记者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量在偌大的报告厅里显得振聋发聩。

“请问你的母亲袁印芳也参与了迫害吗?繁星娱乐每年组织的偶像夏令营是不是就是为了召集新人送去派对?”

虽然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这话还是直白得让经纪人洪玉心里咯噔一下,她看了眼自家艺人,想要开口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此时程以津突然开口了。

“非常抱歉,我在一个多月以前才刚刚得知,赵鸣永与我母亲袁印芳疑似在做这样违法犯罪的勾当。如传闻所言,赵鸣永举办派对的江边别墅,确系我母亲的房产。多年前也曾有繁星娱乐素人练习生被送去派对。至于相关细节,我仍不是非常清楚,希望大家不要追溯受害人名单,这对他们将是二次伤害。关于我母亲袁印芳,由于她已于一个月前去世,后续我将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这话相当于是承认了某些传言,譬如袁印芳确实与赵鸣永狼狈为奸,而繁星娱乐的偶像夏令营,实则是披着梦想外衣的魔窟。

底下人群开始议论纷纷,细碎的声音夹杂着几句低低的辱骂。程以津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眼前摄像机闪烁的红点,刺目的白光将空气里浮动的粉尘映照出一条光带。

他听到了预料之中人们的议论。

“谁信呐,他说他不知道。”

“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终于有人举起手想要提问:“请问袁印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赵鸣永组织犯罪活动的呢?袁印芳是你的母亲,你从未在她口中得知消息吗?据媒体所知,你小时候家境一般,是不是袁印芳用违法所得培养你进入娱乐圈?你对受害人没有感到过一丝愧疚吗?”

对方越说越激动,程以津一边听一边不受控制地绷直了脊背,四肢像是被冰冷的海水漫过,最后一股脑涌入心肺,压得他快要窒息。

他唇色苍白,面对着媒体再一次说了那四个字:“非常抱歉。”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摄像机,像是看到了某个人,紧接着他身体前倾,对着无数的镜头弯下了腰。霎时间快门声响成一片。

程以津维持着这个鞠躬的姿势大约五秒钟,终于直起身来,缓缓说道:“我很希望我能知道。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一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像是在对着某一个人剖白内心,但在听者耳里,是在虚伪地为自己开脱。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大胆地喊了一句:“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袁印芳都已经死了!”

程以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自嘲地低声喃喃道:“确实,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随即他整理了下情绪,再次正视眼前的媒体,说道:“我代替我的母亲袁印芳,向所有受到伤害的练习生和艺人们,表达沉重的歉意。对不起。”

他再次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比第一次更大,停留的时间更加漫长。

接着他直起了身,哽咽了一下,说道:“刚才有人说得很对,尽管我对此事并不知情,但从小出道仍被脏款惠及多年。因此,我决定捐出从我8岁出道至今所有电视剧和电影的片酬至项秋雨基金会,用于关爱心理疾病病人。”

报告厅突然沉寂下来,原先情绪激动的几个记者张了张嘴,霎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项秋雨基金会,由国家级演员项秋雨成立,主要用于关爱未成年女性和心理疾病患者,圈内艺人常以捐献项秋雨基金会为宣传点。但谁也不会像程以津一般,说要捐出整整十四年的片酬。且不说总金额是多么巨大的数目,这么多年了,早几年的片酬估计也用得差不多了。

“这没有必要吧,程以津好像成年以后就自己成立工作室了。”

“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装装样子的。”

“不会吧,那可是项秋雨,怎么可能帮他做假账。”

在场的记者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程以津语气沉重地说道:“抱歉,各位。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以上就是我想说明的全部内容。”

经纪人和助理护着程以津下了台,往出口走去。记者和摄影们见状纷纷追了上去,一大群人簇拥而上,将程以津挤在电梯口几乎无法动弹。

“请问你刚刚的举动是打算退出娱乐圈吗?”

“你母亲袁印芳是否真的死于车祸,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有人传言说你是赵鸣永的私生子,这是真的吗?”

洪玉大声喊着“大家不要拥挤”,跟着几个保安竭力拦着人群靠近,却还是在肢体碰撞间被挤倒在地。程以津伸手将她拉起来,突然语气阴沉地回了一句:“我和那个人渣没有关系。”

电梯门终于在一片吵嚷声中缓缓打开,程以津拉着洪玉进了电梯,几个保安在电梯门前围成一道人墙,挡住了记者们。

正当洪玉松了一口气时,突然一只举着饮料瓶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用力朝程以津身上泼去。一切发生得太快,程以津只来得及稍微偏了偏头,黑色的可乐溅湿了他额前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而他身上那件白衬衫更是被浸透了大半。

电梯门合上前最后一刻他听到人群里声嘶力竭的谩骂:“下十八层地狱去陪我女儿吧!”

那声音震得他耳膜钝痛,他神思恍惚地想起那个暴雨夜,他浑身被淋得湿透,连夜赶到薄枫家门口,问他伏樱究竟是谁。

昔日的恋人神情淡漠,语气冷静得刺骨:“我和我姐姐不同姓,一个随父,一个随母。你说,伏樱是谁。”

“她现在是在……”程以津声音艰涩。

“十八岁那年暑假她参加繁星娱乐的夏令营,九月于家中跳楼自杀。现在么,她在绥海市墓园已经长眠了六年,怎么,你想去陪她。”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

薄枫很轻地笑了一声:“你不会真的觉得,我爱上你了吧。”

……

洪玉叹了口气,一边用袖子帮他擦身上的饮料渍,一边说:“你这又是何苦。”

程以津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地说:“洪姐,不用擦了。谢谢你。”

“其实发微博说明也是一样的,开记者会都不知道要碰见些什么人。”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洪姐。也许以后……”

洪玉打断他的话,抢先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电梯缓缓行至地下二层停车场,程以津和洪玉朝着公司车子的位置走去。在他们正要上车的时候,旁边的那辆黑色迈巴赫突然打开了车门。

程以津从车门的缝隙窥见了那个人一贯冷冽的侧脸,又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了车窗边缘。意识到是谁以后,他呼吸一窒,想快速逃离却几乎迈不动脚步。

他和薄枫一个月没有联系了。

程以津就那样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薄枫和他的经纪人许明锐从车上下来。

薄枫好似早就知道他会来,并没什么惊讶的神色,眼神划过他被打湿的黑发,又一垂眼看到了他被浸透的半边衬衫,驻目许久,神色晦暗难明。

他看到刚才的直播了吗。真是有够狼狈的。

不过他和薄枫的关系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狼狈一些,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他欠薄枫太多,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

更何况,他们以后估计不会再见面了。

程以津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握紧了拳头,神色黯淡地继续向前,朝他旁边走去。

突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薄枫朝他递了一块方巾,却没说什么。

程以津愣了愣,抬眼看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去接,薄枫也没有识趣地将手帕收回,而是那样固执地保持着递出的姿势,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对视着彼此,一时间说不清楚是谁纠缠的成分更多些。

也许是上一次分别的情绪太过剧烈,程以津竟然在此刻品出了一些诀别时刻的温情。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接过那方手帕,低声说了句:“谢谢。”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子就这样驶出停车场,疾驰在落日的余晖里。

外面又开始下小雨了,程以津疲惫地靠在车里,看着水汽模糊了车窗,日光慢慢熄灭在了天际尽头,好像那个潮湿摇曳的傍晚。

车里很适时地放着著名歌手裴献华的成名曲《坠落》。

恍惚中,程以津在那旋律里听到了回忆里呢喃的爱意。

只是有人生于腐烂的土壤,天生不配拥有光明。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程以津握着那枚手帕,在昏昏沉沉的睡意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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