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像复发了

六年后。

方文洛二十七岁生日会那天,培宁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在酒店门口和一群狐朋狗友告完别,方文洛裹着厚重的大衣进了车。司机把空调暖气开得很高,让他有点昏昏欲睡。

恰逢新歌拿了金曲奖,少不了要和音乐圈的朋友一起聚个餐,不过真正私人的生日会,自然要在他家,请他最好的朋友们。

方文洛掏出手机给程以津发消息。

【最帅洛克斯】来了没来了没!

【津、】我都到了十五分钟了,您再不来我就会冻死在您家的豪华别墅门口。

【最帅洛克斯】我靠我才发现这都九点了!?我马上到了!你再坚持下。

【津、】唉。有的人呐,有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

【最帅洛克斯】再给我5分钟!马上到了!

方文洛拍了拍脸试图将自己从微醺的状态下唤醒,和自家司机说:“李师傅,麻烦开快一点。我朋友等着呢。”

“我尽量给您开快一点。”

方文洛是土生土长的培宁人,又是音乐世家出身,往上数三代都大红大紫过,家境可谓相当不错,是以才被发小程以津调侃家住豪华别墅。

不过他和程以津虽说是发小,却不是在穿开裆裤的年纪就认识,程以津并不是培宁本地人,家里是合兴洧章市的,小时候被星探看中出道当了童星,小学五年级时才举家搬到培宁。程以津正好插班到他的班级,俩人都和娱乐圈沾边,一来二去就这么成了朋友,随后又碰巧一起读了同一个初中。

后来发生了那件令整个娱乐圈震荡洗牌的大事,程以津在事情尘埃落定后,便离开了培宁,他们二人虽有保持基本的联系,但也是多年未见了。

车子风驰电掣地驶进了方文洛家的小花园,方文洛急切地扒着窗户看去,一个人影立在飘摇的风雪里,正注视着他的车子缓缓开进来停下。

方文洛下了车,地上是绵密的积雪,雪光闪得他眼睛疼。

他顾不上这么多,一深一浅地踩着雪疾步往前走,借着月色慢慢地看清了他多年未见的好友。

风波过去六年,程以津好像没怎么变,还是一样有少年人稚气的脸庞,一样有一双笑起来像有星火闪烁的漂亮眼睛。

只是今天他站在那里,方文洛又觉得他身上多了点说不上来的孤寂。

方文洛走到他跟前,抖落了身上的雪,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说道:“你小子总算回来了!”

程以津被他的热情拥抱弄得踉跄了几步,随后微微拉下围巾同他笑着说话:“我看你都喝得乐不思蜀了,原来还记着我么?”

听见他熟悉的声音,方文洛突然被勾起一些伤感的情绪,禁不住啜泣了几声。

程以津有些惊讶,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方二傻子,我又不是死了六年,你哭什么?”

“你才是傻子!程以津,都说了叫我的艺名,Lucas!”

两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便一同进了屋。

程以津将围巾解下来随手挂在衣帽架上,一抬眼看见屋内景象便调侃道:“又翻新了啊?这么多年没看见你独特的装修审美,还真是有点怀念。”

往常方文洛会气急败坏地反驳回去,可是今天他只是低着头去给他拿茶水喝。

“四年前就重新布置了,换了一些家具。其实不算新了。”

程以津听见这话心里沉了一下,语气里却不带什么情绪,仍旧很欢快地接下去说:“是吗?看不出来,说明你维持得不错啊。以后呢,我多来你这儿坐坐,加快磨损速度,你就又可以翻新了。”

方文洛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的时候看着他说:“所以这次不走了?打算在培宁待多久?”

程以津不敢承诺什么,还是告诉了他实话:“大三那年去一个校友的公司实习过,后来公司打算开拓国内市场,就一起回来了。”

“至于待多久……”程以津想了想,笑着说,“不好说,也许一两年就回去了,也可能一直待在培宁。”

方文洛知道程以津四年前去国外重读了本科,这个大三,自然指的是在国外的大三。

他没再问什么,程以津最后半句话已经算是在安慰他。

“不管是待多久,既然在培宁,就记着还有我呢。有什么事儿别憋在心里。和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方文洛这话说的恳切,不太像六年前他印象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培宁小少爷,他忽然觉得六年的时间很长,大家都变了。

程以津应了一声“嗯”,有意转移话题:“所以,我们方大少爷的生日会打算吃什么?我们难道就喝茶么。”

方文洛平复了一下心情,站起来说道:“临近春节,家里阿姨都回去了,我就只准备了烧烤和一些水果。对了,凌人说她去取蛋糕的路上碰到了凯哥,他们顺道一起过来,估计马上也到了。”

“嗯,凌人和凯哥也是好多年不见了。”

方文洛去冰箱里拿食材,程以津便也跟着去帮忙。

等两人将食材都摆放到厨房的中岛台上,门铃响起了,方文洛便知道是夏凌人和陶凯清到了。

方文洛去开了门,夏凌人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向他道了一声生日快乐。

夏凌人举起手中拎的蛋糕,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去取蛋糕,来得晚了一些。”

程以津歪在沙发上调侃道:“没事,本来有个人也差点放鸽子。”

方文洛因此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快进来。外面冷。”方文洛接了蛋糕,又看向她身后,问道,“凯哥呢?不是说和你一起来?”

“他们去停车了,马上就到。”夏凌人说道。

“他们?还有谁?”方文洛好奇。

“薄枫。”

程以津听见那个名字撞进耳朵里,瞬间失了笑容,他神思恍惚,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镀了层不明意义的噪点。

方文洛和夏凌人后面又说了几句话。可是他听不清了。

直到门再次被打开,他看见陶凯清拎着东西进来,而薄枫就跟在他后面。

程以津先看到他那双棕色的靴子踏了进来,他再慢慢将目光上移,周遭嘈杂如潮水般褪去,他终于看清了薄枫。

他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里面搭了件驼色的毛衣,脸颊好像是瘦了些,更显出轮廓凌厉。

薄枫先是主动关了门,又朝方文洛和夏凌人客气地寒暄,不管是笑容还是语气,都和六年前如出一辙。

程以津怔怔地看了片刻,直到那人将目光很自然地移到他脸上,他才如梦初醒。

“好久不见。”

程以津无声地张了张嘴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终于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好久不见。”

好像,复发了。程以津绝望地想。

几个人往里走了一点,陶凯清解释道:“这段时间和薄枫在一起拍戏,我就顺便问了下他要不要一起来。想着也好久没聚了。”

薄枫将手上拿的盒子递给方文洛,微笑着说道:“这个是一点小礼物。事先不知道你生日,今天听了凯哥说才知道。来得匆忙,也没什么特别准备。希望你不要介意。”

方文洛有点心虚,连忙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你来我就很惊喜了。之前听许明锐说你最近特别忙,所以就没好意思邀请你。”

其实没叫他来,有另外两层原因。

一是因为薄枫一向对人际关系比较疏离,一般人刚认识他,就大概率能与他相谈甚欢,因此会错以为他平易近人,但其实走近了就知道与他深交极难。

六年前方文洛在综艺里认识了薄枫、夏凌人和陶凯清,往后几年他和夏凌人、陶凯清成了至交好友,但和薄枫,仍旧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关系。

第二个原因则是,程以津也会来,而他们之间隔着难以消弭的血仇。这事知道的人极少,夏凌人和陶凯清也一无所知。

听了他的话,薄枫还是一如既往地礼貌回应:“这点时间还是有的。我来应该不会打扰你们吧?”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方文洛冲他笑笑。

方文洛收了礼物,拿着盒子看了一下logo,是一支麦克风。薄枫说着没特别准备,其实还挺用心的。他认得这支麦克风的品牌,要花不少钱。

人都到齐了,大家便一起布置了餐桌,将蛋糕摆放在餐桌中央。

方文洛坐在上位,陆续收了其他几人的礼物,然后表示了感谢:“谢谢大家今天来给我过生日!”

“赶紧吹蜡烛许愿吧,要不然文洛又要哭了。”夏凌人笑道。

“蜡烛和打火机在哪里?”

陶凯清指了指餐桌另一边说道:“蜡烛在薄枫旁边。”

于是薄枫很自然地将蜡烛插到蛋糕上,又一抬眼看了看程以津,猝不及防地将手伸到程以津面前摊开了。

程以津垂眼看到他卷起的毛衣袖口下露出一截小臂,随着伸手的动作拉出利落的弧线。

他忍不住去看他手腕旁那颗小痣,想起来了多年前是那只手是怎样抚过他的脸庞,然后他偏过头去吻他手腕上的那颗痣。

“打火机。”

薄枫静静地注视着他,声音温和。

程以津醒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拿起手边的打火机放到薄枫手心里。

薄枫快速地握紧了手收回,手心触到了程以津还未抽离的指尖。

程以津觉得指尖发麻。

“快许愿吧。”

陶凯清关了几盏灯,室内几乎只剩蜡烛的火光。

方文洛闭了眼双手合十,大家都向他看过去。

程以津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隔着幽幽火光看了一下薄枫,只盯了两三秒,就好似被薄枫发现了。

薄枫微微侧过头,视线即将转到他身上的那一瞬,方文洛正好把蜡烛吹灭了,室内骤然陷入昏暗,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程以津觉得手心出汗了。

灯又被打开了,方文洛将蜡烛摘走,又张罗着要给大家切蛋糕。

夏凌人问:“你都许了什么愿,怎么这么久呀。”

“愿望说的仔细一点,才能灵验嘛。”方文洛一边说,一边给坐在身边的夏凌人和陶凯清各切了一块蛋糕。

薄枫和程以津坐得远一些,方文洛又切了一块蛋糕,只能探出身子往前递。

两只手同时伸了出来,在碰到纸盘的那一刻又同时放开了,蛋糕就这么啪的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氛围顿时有些诡异。

方文洛忙着出来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都怪我太早松手了。”

“是我没拿稳。”薄枫将掉下的蛋糕收拾了一下,又用纸巾擦拭了桌面,接着伸出手去拿切蛋糕的刀具。

“怎么好让寿星给我们切蛋糕,我来吧。”

薄枫又切了一块蛋糕,递到了程以津面前,然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块。

程以津尝了一口面前的蛋糕,没尝出味来。

气氛有所缓和,方文洛便又找了些有趣的话题聊起来,同时又开了几瓶香槟,遗憾的是薄枫第二天早晨有戏,喝不了酒。

方文洛这次是真喝醉了。到了散场的时刻,他摇摇晃晃地靠在门框上给朋友们送行。

“下次再聚啊——”方文洛踉跄了一下,拉住程以津的手,醉醺醺地说,“你小子,回来了就别再走了。你不知道……不知道我们多想你……”

程以津心里暖了一下,说:“知道了。”

关了门,他们几人便考虑如何回去。

“都开了车,各自叫代驾吧。”陶凯清说。

夏凌人点了点头,便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去,又忽然意识到程以津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便叫了他一声:“以津?”

程以津将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无奈地笑笑说:“我没开车来,准备打车回去。”

他在离开之前便将培宁的车和房都卖了,要不然也没有那个钱出国留学。

夏凌人想了想,提议道:“薄枫今天没喝酒,要不让他送你回去吧。”

程以津心里一惊,连忙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我打车就行,很方便的。”

但他知道这里很难打车。

雪天,城郊,深夜。

“我送你吧。”薄枫看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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