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换一个愿望

除夕前一晚进门的时候,薄枫在他绥海的家里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妈妈伏惠芸正在厨房门口的位置,坐着轮椅吃一颗苹果,那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抽油烟机声音很响。

“妈,你怎么……”

伏惠芸看见儿子回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声音亲切地说:“你回来了。”

薄枫走了几步去看厨房里,发现正在做饭的是那个常年为伏惠芸治疗的外科医生。

伏惠芸有点不好意思,犹犹豫豫地说:“你……你杨叔叔是看我一个人待着,怕我觉得无聊,所以过来陪我说说话。”

杨卜建听见外面的声音把火关了,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然后走出来,看见薄枫拎着东西站在客厅里,有点紧张地咳嗽了两声:“薄枫,你别误会,我就是过来替你妈妈炒个菜,你家阿姨过年回家去了,她吃外卖也不太好是不是。那个,我这就回去了。”

薄枫看了他片刻,瞬间明白了他们的关系,又想通了为什么他妈妈一直不肯去培宁,而是一定要留在绥海。

他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人的信息,除去他早就熟知的职级学历信息,他隐约记得杨卜建早年丧妻,后面一直没再娶,底下也没有孩子。

杨卜建看薄枫神色冷淡,于是尴尬地搓了搓手,准备解下围裙走人,但那一刻突然听到薄枫说:“杨叔叔,如果你愿意的话一起留下过年吧。”

杨卜建眼睛又亮起来,压抑住激动说:“小枫,谢谢你。我愿意的。反正我一个人在家也孤单,要是能和你们一起就太好了。那个,我继续去炒菜,我手艺不错的,一会儿你尝尝。”

薄枫把围巾和外套全部解下来挂到衣架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了,伏惠芸主动摇着轮椅过来和他说话。

“一路上辛苦了,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

伏惠芸叹了口气,又问:“小枫,你是不是不太乐意我和你杨叔叔……”

“妈。”薄枫看向她,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瞒着我。只要你能过得好,我并不介意你跟别人在一起。相反,你应该早点跟我说,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特别偏执的人吗?”

伏惠芸听到这里眼眶湿润了,握着他的手说:“妈妈只是……怕你觉得妈妈不要你了,只剩你一个人。你爸爸走了,你姐姐也不在了,你只剩妈妈了。你十五岁开始我就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过,真的辛苦了。妈妈觉得……觉得对不起你。”

薄枫拿了一张纸巾去擦她的眼泪,温声细语安慰她说:“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再说了,我早就长大了,不会再需要你一直陪着。”

最后伏惠芸泣不成声,用了半卷纸巾才堪堪止住泪水。

杨卜建专注着做菜,并没留意到客厅的动静,等他最后把菜一盘盘地端出来的时候,母子二人已恢复了正常了神色。

除夕这天傍晚在阳台吹风,薄枫拿了罐啤酒,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一个人发呆,绥海气候温和并不下雪,但他在神思游弋间,仿佛又看见培宁的那场大雪。

那天他跟着陶凯清一起去方文洛生日会,雪下得纷纷扬扬,他们深深浅浅地踩着雪进去他家里,然后推开大门,他一眼就看见程以津坐在那里,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先前那种,只是来看他一眼而已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手机在怀里一刻不停地响着,薄枫却默默喝着罐装啤酒,并不十分在意。每到临近过年的时候,总有无数人给他发消息祝福。

圈内好友,合作过的同事和导演,品牌方,各类平台主办,还有八百年不联系的老同学。

等到把啤酒喝完,准备回房间的时候,他才有空拿出手机来看一眼,然后照例从上往下一条条地机械式回复。

大概回了二十条左右,他手指下滑,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津、】祝你新年快乐!

他出神地看了那条消息很久,但最上方别人的新消息又不断跳出来,把程以津那条祝福给慢慢挤下去,薄枫皱了皱眉,干脆把他的对话框点开。

确实是程以津主动给他发的,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但他那时候没看到。

薄枫没回复,而是立刻打了电话过去,手机铃响了几声,然后很快被接通了。

他听到那一头传来程以津的声音。

“喂。薄枫。”

薄枫听见了,缓了片刻才开口说:“新年快乐。”

手机那头传来程以津浅浅的笑声,然后是同样的一句:“新年快乐。”

除夕这天晚上,杨卜建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席间有说有笑,但吃到一半,伏惠芸终于还是意识到了她儿子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先是喊了杨卜建去冰箱给她拿东西。

支走杨卜建以后,伏惠芸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说道:“小枫,你要是心里有惦记的人,就赶紧去吧。妈妈这里有人陪着,不需要你一直守着。”

“妈,我没事。”

伏惠芸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点到一个页面给他看,然后说:“除夕晚上的临时机票不好买,所以妈妈提前给你订了,就是怕你有事要回去。还差2个小时登机,你确定不走?”

薄枫盯着那个界面,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把筷子放下,说:“妈,对不起,我要先……”

“你去吧。不用担心妈妈。”

除夕这天的培宁依旧是下着大雪,程以津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地看了一会儿春晚,接近零点的时候披上衣服走到阳台去,想听听新年那一刻培宁城喧闹的声音。

他看见远处广场的大屏闪动着绚丽的光,无人机已经在上空摆出倒计时的形状,伴随而来的是拥挤的鼎沸的人声。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程以津。”

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愣住了,低头去看声音的来源。

薄枫风风扑扑地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向他,雪花已经把他头发打湿了一半,不知是怎样着急地一路赶过来。

“一——”

“新年快乐——”

零点的那一刻广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把一切声音瞬间淹没了,但程以津只低头远远地看到薄枫的嘴唇,在那一刻无声地对他说:「新年快乐」。

程以津给薄枫开了门,看见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心里忍不住一酸,然后主动抱上去。

薄枫轻声笑了下,回抱住他,说:“今天这么主动?”

“你为什么……过来了。你不是在绥海过年吗?”

薄枫进来把门关上了,脸颊被风吹得白里透红,发梢上的雪在室内逐渐融化了滴下水来。

“还是觉得你一个人待着太孤单,所以赶过来陪你。”

程以津听着他随意的口吻,但知道他一定是非常不容易,才从绥海连夜飞回来。薄枫这样好,自己好像没什么可给他的,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回报他,让他高兴。

“吃过饭了吗?”

程以津回过神来,连忙说:“吃过了。”

“那就好。”

程以津想了想,看到他被雪浸湿的头发,主动说:“要不然我帮你吹吹头发吧,弄湿了。”

薄枫怔了下,像是对程以津主动示好感到些许惊讶,接着是温和地一笑,说:“好啊。你替我吹。”

于是薄枫侧着身子坐到了沙发上,程以津拿了一只吹风机,坐到他后面打开了,热风随即鼓涌着出来,程以津犹豫了下,慢慢伸出手去碰他的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很响,一时间两人这样默默坐着没有说话,但程以津觉得心里很安稳,轻轻地去拨他的发丝。

“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程以津突然听到这一句,手指停顿了下,说:“没什么愿望。我希望你永远都开心。”

薄枫听完又笑了:“为什么要把你的愿望给我。”然后又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含着笑意说,“嗯……你再许一个吧。看我能不能做到。”

程以津这才意识到他不是随口聊聊,话里的意思是想送他一个愿望,但他实在没什么所求的。

“我没什么……”程以津话说到一半,突然手指在他左侧额头靠后的位置摸到一个很深的伤疤,心下一沉,试图再去确认。

薄枫在察觉到他手碰到的那一刻突然变了脸色,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腕移开去。

“你为什么会有……”

薄枫侧过脸,神情冰冷地看他,然后声音低沉地说:“没什么,以前拍戏时受伤了。”

程以津去回想刚才那短暂的触感,心中越发确定那个疤是来源于很重的伤,到底是拍什么样的戏能受这么重的伤,这样的疤痕根本不可能再消除,还好是隐在头发下面不被人发现,如果是在脸上……

薄枫看到他出神的表情,心里生出一点烦躁,主动站了起来,说:“头发已经吹干了。不用再吹了。”

程以津也站了起来,看到他那样一副不愿多提的表情,于是也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说:“好,我去把吹风机收起来。”

这一个意外插曲并没怎么影响氛围,既然薄枫忌讳提起,程以津就会选择缄口不言。

两人难得见面,说了一会儿话又转到硕大的落地窗边小酌。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程以津站起身来,进了卧室后不消片刻又抱着一个画框出来。

薄枫在小桌上支颐看他慢慢走过来,因为红酒的缘故眼神里带一些微醺的倦懒。

“是什么?”

金属镶边的画框被程以津翻过来,那里面被装裱起来的,正是一副薄枫的画像,眉眼画得极其生动,显然很用心。

薄枫伸出手指去碰那画像,极其缓慢地从上往下移动了片刻,然后微微勾起唇角,说:“你为我画的?”

“嗯。”程以津把画像放在他旁边,解释说,“没什么好送你的,只能送你一幅画,希望你喜欢。”

“我记得你以前画过一张枫叶图给我。这算是……完整版?谢谢,我很喜欢。”

程以津坐下来,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那你今天开心吗?”

薄枫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又用左手去摸他的脸颊,轻声说:“我当然开心。”

突然他手指一转轻握在程以津的下颌,将他的头微微上抬,声音混着淡淡的醉意:“过来。”

程以津被迫凑到他脸前,然后看到他朝自己吻下来,又顷刻间被他打开齿关,混着他温度的红酒慢慢溢到程以津的口腔里。

薄枫没怎么深入地吻他,只是给他渡了一口酒。

分开的时候程以津把他给的那口红酒咽了下去,觉得自己好像也醉得厉害。

薄枫不说话,只是那样支颐默默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握在高脚杯上。

程以津望过去,窗外的月色映在他眼里分外朦胧动人,那一刻程以津仿佛被胃里那杯红酒惹得失了神智,主动搭上他的肩膀抬头去吻他。

薄枫随即伸出手抱紧他,并不拒绝他的吻,反而张开唇任他侵入纠缠。

分开的那刻两个人都急促地喘着气,薄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笑着说:“这次不错。”

程以津将气喘匀了,然后低头去看。

“嗯?你要……”薄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

程以津只犹豫了片刻,然后蹲了下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