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匡述只在山下守着,远处军营帐篷隐隐可见。



“柳将军,你迟了这么多天,究竟为何?”

“柳某……刀伤复发,路上耽搁了几天。”

陆兰挺站起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柳将军,你就不用隐瞒了。陆某虽尚未上报,但皇上早就传了口谕,令你带颜氏回京。”

柳延嗣一愣,随即躬身,“微臣领旨。只是,陆大人,如今她……身怀六甲,不宜移动,恐……”

陆兰挺凑近他,悄声笑道:“柳将军,兰挺听皇后娘娘说,皇上皇后是有意成全你夫妇重聚的。何况,颜氏乃卫王之后,持有不死玉牌,皇上又岂敢动她?”

柳延嗣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皇上皇后圣恩,柳某自然感激。只是此时——”

陆兰挺眸中闪过不解、不屑,“莫不是柳将军多情到宁愿牺牲自己,要成全他人?若依着我,不如弄掉那孩子,一了百了,省得日后看着窝火。”

“你胡说什么!”柳延嗣勃然大怒,“那岂不是要伤及母体?”

“柳将军果然是一片痴心!”陆兰挺啧啧叹了几声,面上又绽出笑容,“兰挺想见见郡主,不知郡主……?”

柳延嗣冷冷地接口,“郡主一向不喜见外人。”

“柳将军,听说郡主乃任情任意、世外洒脱之人,并非世俗凡女,你这个前夫都能随身守护,还用对我避什么嫌疑?”

“陆大人要见她做什么?”柳延嗣沉了沉气。

“说实话,兰挺也只是好奇。郡主在京隐身多年,却是缘铿难见,又……”

柳延嗣咬牙,忍住怒气,“柳某去问问郡主是否愿意见陆大人。”

陆兰挺看着柳延嗣愤然远去的背影,心情颇为复杂。他堂姊皇后娘娘暗中给他的几道命令,颜韶玥之身世,与柳延嗣和秦助之奇情姻缘,又让他愈加好奇了。





☆、五一



“陆兰挺?”

“皇后娘娘的堂弟。”

“此人才能人品如何?”

“皇后娘娘最为看重的兄弟,一心扶持的陆家栋梁之才。至多算是志大才疏罢了,为人还算正直……倒不是一般纨绔子弟。”

韶玥看着柳延嗣。他还从来没这么别扭过,竟似乎是那个爱吃醋的秦助……她忙转过目光,怎么竟想起这个了。

“让他进来吧。”

“玥儿……?”

韶玥低头看看自己,不在意地一笑。他既然来说,自然是瞒不住,而他又希望能让她安心静养,不欲大动干戈。那么,就见见又如何?

柳延嗣退了出去,一会儿带了一个人进了院子。

韶玥扭头瞥一眼帘外的人影,一个一身戎装二十来岁的青年将领。

“陆大人执意要见我做什么呢?不怕失望吗?”

陆兰挺听她是江南口音,软语温柔,入耳只如仙乐伦音。

“这个……”陆兰挺想起来,忙躬身为礼,“陆兰挺见过郡主。”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何况颜韶玥也不过一个平常女子,有什么好奇的?”

陆兰挺只觉得她语气里带点笑意,轻松愉快,似一阵暖风拂过五脏六腑,伏贴柔和;又似一股清泉淌过心田,清凉荡漾……他还没见着她面貌,单听了这几句话,竟已有些面红耳赤了。她难道是在勾引他?皇后提及这个女子很会诱惑人的,不然何以……他是不是不该好奇?

但那好奇之心愈发难以抑制,他犹豫一会儿,伸手,掀帘。



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女子正侧对着他站在窗前。绣花宽袍也遮掩不住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往上是秀颈延项,微垂的盘髻,如冰雕般的侧面轮廓……

在努力克制着目光移到她的面容前,他也模模糊糊地笑话自己:一个孕妇,又能什么好看的,难免如她所言,会让人失望的。就如一向自信强悍的堂姊皇后娘娘,怀孕时也是不愿见人的。记忆中他那时还小,不懂什么,问及伯母,才说皇后姊姊怀孕,面上长了一些斑痕,怕皇上见了失宠。即如见外人,也是涂脂抹粉,极力遮掩。

韶玥转过头,看了陆兰挺一眼。

陆兰挺已不能动,也说不出话。她并未笑,其实,其实,她面容还很憔悴,苍白,清瘦,端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什么妖冶媚惑之态,最多有些高贵秀雅之气。可,为什么她只是一抬眸就已让他心跳如鼓?不过就是那眼波流转的一点风流,却为什么也能勾魂摄魄?

“陆大人?……”

韶玥提高一点声音,她已经叫了他两声了。可这人居然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出去。她眸中现出一丝疑虑,或许……

“郡主……”

陆兰挺猛地惊醒!看她眼里的忧虑之色,一颗心就也似跟着往下沉:她在担心自己的处境?他怎能……感觉身后一个身影在靠近,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唉!反正他也是绝对打不过柳延嗣的,本来就不可能完成那个任务,辜负堂姊就辜负了吧……



柳延嗣看那陆兰挺仓皇退了出去,丧魂失魄地狂奔而去。

“玥儿?”

韶玥垂首,周身似乎都笼罩着一层忧虑哀伤。

柳延嗣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瘦削的肩头,“玥儿,你怎么了?”

韶玥轻轻摇头,眼里晃过一丝迷惑不解,随即自嘲地笑笑。

柳延嗣更是疑惑。他一直就在附近,并没听到陆兰挺说什么,而他们以前也不可能认识的。陆兰挺那种表现也罢了,怎么韶玥竟忽然哀伤忧虑了?刚才说要见陆兰挺时,好像还很轻松愉快的……



颜韶玥躺在床上,看看窗纸外银白的夜色。慢慢合眼,她轻轻抚着微凸的腹部,掌心下那胎儿的心跳急促而平稳。

秦助……到处奔波,已转了大半个边境,上次匆匆一唔,又赶去西戎见遥律定枰了。或许,可以为完全摆脱目前这种状况做最后的安排。

隐隐地,箫声又起。

她当然知道是箫声。

如此荒凉的边地,这几天天气不好,士兵训练并不多。偶尔,黄昏时分,边声四起,号角激越;而夜半吹箫的,自然只有那位九指竹箫将军了。

这一路同行的几个月,每个夜晚,她都能听到这熟悉的箫音。多是她生日的曲子,今晚,也是。所谓远听笛近听箫,她不是不知道。但如今隔窗倾听,却总似乎是隔着一重山一重水,并不能听得十分真切。

一直以来,她只静静聆听,然后在疲乏中睡去。白日里,他们从不提起。

而今日……

自她明确了选择,自她懂得了爱恨,自她恢复了本性,她自然并不在意与柳延嗣的相处,更不会扭捏作态地避嫌疑。何况,这本是秦助自己安排知道了的。

只是,每夜的箫声低沉、缠绵、犹豫、悲苦……奈何,她的心已不能泛起涟漪。她只当它是催眠的曲子,安心地在它的音律里睡个好觉,过后就忘记。人前,她泰然自若,似乎更容易些;而柳延嗣却也能敬而远之,一如当初……那么,在外人看来,他们算是兄妹吧。即如那个一开始对柳延嗣极为排斥防备的匡述,也不再有一点反对的表示了。



箫声总是凄然的,即使是为庆贺她生辰所作;何况,不知为何,他有时也会随性吹一曲陌生的调子,呜呜不绝,怆然悲凉。

她轻叹一声,将被子盖上肩头,微微定心,沉沉睡去。

不知什么时候,她眼前晃过一个人一双仓皇逃窜的眼睛……

再之后,就是这几个月一路相随的那片总是闪躲的目光……

而更多画面忽然叠影在眼前,她惶然分不清又有多少人,多少双眼睛,又有多少种目光,各种声音也跟着出叫嚣起来了——

“……妖孽!毁掉延嗣,毁掉……”

“行止不端,任性妄为……”

“……愚不可及,害人误己!……”

不!她不要,她不要害人误己,这次,这次,她没有去自作聪明,她只凭心选择,她将命运交给上天,她随遇而安,她尽力避免……

繁复嘈杂的骂声里,又夹杂着刀剑之音,她惊慌之极!忽然,倒在地上的,是一身是血的柳延嗣,眨眼间,又变成秦助……

“不!……”

她惊痛大叫,辗转挣扎,要坐起来,可努力睁眼之际,只是一片银光,雪光,血光……

“玥儿!玥儿……”

有人在轻轻推她,她大叫出来,一身冷汗,终于醒了过来。



“……是你?延……延嗣。”

“玥儿……”柳延嗣扶她坐起,轻轻握住她的手,抚慰,“你做噩梦了?”

是担心秦助,心有所牵挂才不再像以前那么泰然安然?

韶玥凝泪于睫,望着那张关切的脸,“我怕是,终究连累到……”

柳延嗣手掌移到她柔软的唇上,“玥儿,不许你再这么说。若是可以怪,起头却是我……”

韶玥默默。刚才的梦让她很不安,虽然她该一笑了之,如同平日性情,可她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是不是会有什么事要发生?她牵挂着还在外奔走的秦助,牵挂着在京里的纲儿,担心着自己肚内的孩子能否顺利出生,也担心着……

“延嗣!……纲儿你要好好照顾他,教养他长大成人……还有,还有母亲也需要你照顾养老……”

“玥儿!”柳延嗣呆呆看着她,她竟是……知道他,担心他?“放心,你会没事的。那时你身子那么弱,纲儿不都……”

他只得这样安慰。当初,他实在是个无用之人,连妻子在最脆弱孤独的时候,也不能明白给予安慰;而秦助毕竟照顾她那么妥帖周到,即使在现在这样的奔波之中,也时时不忘来信叮嘱。

韶玥凝望着他,“我知道。只是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记住我们的纲儿……”

她强调着“我们的纲儿”几个字,眼底一片恐惧。

柳延嗣心疼之极!一向那么淡然超然的她,也还是会为他们所有人的前程担惊受怕。所以,当初年少的她更不可能那么坚强,那么通透洒脱,而他,真是领悟得太迟,太迟……

“玥儿……”

他凝望着那双朦胧泪眼,慢慢搂她入怀。



“爹!娘!”窗外有人大叫!

“是纲儿?”

两人均是有些吃惊。

柳延嗣忙从床边站起,开门让柳纲进来。

柳纲欢天喜地扑进娘亲怀里。他千里迢迢,是来找爹的,没想到才到军营,顾超却又告知他娘亲也在,他更是喜出望外,立即就奔上山。不许在外守着的匡述声张,蹑手蹑脚跑到窗下,他看到娘和爹爹紧紧相拥,心里欢悦,本来他还期待着什么的,可他们就那么抱着,看着……他等不及了。

“纲儿,你怎么跑来了?祖母不担心吗?”

“我告诉祖母来找爹的,祖母没说什么就让我来了。”柳纲眨着大眼睛,眼角余光看着父亲。

柳延嗣自然欣慰于儿子的懂事和能干。他年前能从平州跑到京城,此时竟又能从京里感到这里,而且还避开了帝后的人,何其勇敢机智!母亲大约也已对这孩子无奈……

“娘,那个……”柳纲仔细打量了一番娘亲,“妹妹还没有出生吗?”



☆、五二



孤城落日。

山下小镇也极是冷清。

近来,一月一次两国边市也因陆兰挺奉诏找了借口关闭,只这边少数几家常驻做生意的人在寥落地招待一些客人,西戎那边,已是无人过来交易了。

几个军士从兵营拿了食材送到山下,交给丘嫂。

丘嫂照旧健步如飞,到一旁简陋的厨房里,收拾。在秦府,她并非厨房仆妇,大人一向比较讲究的,但如今算是不行了;而夫人似乎没有大人那般注重饮馔之精美,这一路对她所做的粗茶淡饭从未说过什么。

颜韶玥牵着柳纲过来,“丘嫂,你收拾好了,我来做吧。”

“夫人?”

丘嫂愣了一愣。才说她不计较,难道就开始嫌自己做的不好?一转眼看到夫人身边那位小少爷,不会是想为儿子做吧?但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

韶玥笑笑,微微点头,“我是要做给纲儿吃。”

丘嫂想想,做一顿饭也不会劳动她多少,而且夫人自是量力而行之人,应该没事。收拾好,赶紧就离开了。

柳纲虽然也知道娘亲身体不便,但她那么坚持,也就十分欢喜。在一旁帮着娘亲拿这拿那,更是吱吱喳喳,高兴之极。



柳延嗣走进院落,柳纲早跑出来迎接,拉着父亲的手进屋。柳延嗣看厅堂内一桌比往日丰盛的菜肴,还摆着韶玥根本不会饮用的一壶酒,停下脚步。

柳纲十分得意。

“爹,这些是娘亲自下厨做的!”

柳延嗣看向从房内走出来的韶玥,“玥儿,你身子……”

“不是都已经做好,摆在这里了,我也没事呀。”

韶玥微微一笑,慢慢走到桌前坐下。让他们父子也坐下,三人一起吃饭。她时不时给柳纲夹菜,和他们父子说些家常话。

此情此境,柳延嗣却已是触目肠断!如果没有过往种种,这么一家三口,便可日日在一起,一桌吃饭,言笑晏晏,从朝到暮,日升月落……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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