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何太师瞪着柳延嗣,“武嘉侯,老朽知你父子几代均是一片忠心为国,而你在这件事上太过执着,有一些私心或许难免,但万万不可无事生非啊!”

柳延嗣面色不动,仍是不答。

“老太师的意思……?”陆皇后掩饰住自己的心思,只犹豫地问。

“老臣只是觉得,他们此次辞官回乡,应该并无谋叛之意。皇上若因此追杀,反而是要将他们逼出国门,岂非得不偿失?秦助虽为人狂妄无礼,崛起迅速,实际并无野心,在相位也不过一年,即使身边有些护卫,也不过保他自己全身而退罢了!历朝历代,朝廷重臣之中多是如此,焉是兴风作浪欲行不轨?”

宣帝颇觉有理,虽然心里还是极其不放心。那卫王之力量……

“可他母亲是西戎国公主,若是遥律定枰并未登王位,那还……而况,文昌公主在那里又受尽屈辱,若是有异心……”

何太师皱眉不语。



陆皇后继续道,“老太师,文昌在西戎不得志或许与秦助无关,但就怕遥律定枰欺压公主,却是另有图谋;到时候联络秦助,我们不得不提防啊。边防不得放松,至少秦助是不能让他离国的!本宫觉得,他从此不涉及政事是好,但放他们在江湖之上,却是极不妥当。如果他们真无野心,就该无权无势老老实实留在京里,那才最为放心。可惜……”

陆皇后此时忌惮秦助倒是其次,最害怕的是秦助可能会利用卫王之力若卫王真无野心,秦助何必来这一遭?何况,他母亲是流亡公主也罢了,出身平民,却谋夺柳延嗣之妻,自娶卫王之女,又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焉知不是结党营私,勾结积存力量,又岂是轻易丢掉权位之辈?到时候和遥律定枰来个里应外合,帝位不保啊!……而况,即使这些都不可能发生,那个颜韶玥那般美貌,手中又有卫王令牌,若皇上……

何太师看着陆皇后,心知自己费尽口舌,帝后二人依旧无法去疑,只得叹一口气,“是呀。只是,他们万不可杀呀。那秦助一直并未借卫王之位与朝臣交结,卫王之女也从未暴露身份,一旦逼上梁山,只怕她手握卫王之令牌,于皇室只会更加不利啊……”

宣帝惊愕,难不成他不仅不能杀那个秦助,还真要去保护他?

陆皇后暗自郁愤。这何太师的意思,竟然又是在警告他们,怕杀了此二人会对朝廷声誉有所影响?手掌抚上宣帝手背,“武嘉侯柳延嗣暂回西峪关,阻止秦助归国;至于秦助夫妇,立即派人请他们回京,从此安居于此。太师以为如何?”

何太师只得点头,柳延嗣领命而去。

宣帝却是一脸愁容看着陆皇后。陆皇后解释道:“如果秦助真打算叛国,不管柳延嗣是一心为国,还是舍不得颜氏或者仅仅是报复秦助,无论如何总不可能会放他们出关吧?所以,臣妾以为,还是利用柳延嗣除掉秦助得好!他们必须死!”



饶是匡述等人武功高强,几个大内高手也已被秦助收服或控制,可出京来接连几次的暗杀,尤其是最近一次更是凶险,应该不再是那些政敌所为;匡述更认出那些都是大内高手,他们只得避开大道,隐藏行迹,下了北洛河,顺流而下。

船头,秦助在看京里才送来的短笺。

韶玥走出船舱,问,“怎么回事?”

“哼,是公主那里出了差错……”秦助有些怨怒,“何太师已尽力了,但帝后猜忌之心难除。好在柳延嗣会去西峪关。”

“他……”韶玥蹙眉。不是叫他带好纲儿吗,怎么还偏偏要卷进来!

秦助抱歉地道,“这都怪我……”

“怎么能怪你?你也一心只为两国百姓……帝后二人心胸狭隘,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早该料到了。”

韶玥叹口气。该是想趁机完全除掉卫王势力吧?可笑的是,卫家几代人都不问国事,自己更是一个女子,他们还是这么忌惮!

“可……”

他们哪里会想到那个文昌公主会因一时不如意,一己之私就罔顾两国和亲大事呢?唉,那时,倒该极力劝遥律定枰娶其他王爷之女……世事难料,他终究还是自掘坟墓。

“你身子不便,我们……”

“公主之事必然发生,若还在京里,怕已是束手就擒了。”

“但你有……也有可能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哼!帝后是什么人哪?这回,我倒认为他们针对的正是这块玉牌呢!”韶玥看着掌心里的一块刻有“卫国忠主”的玉牌,“再说,纵然拖延一时,可事情闹大,也不是我想要的。如今已无路可退,只有继续前行。”

真是不巧!如若没有公主那一遭,或许倒能顺利隐退,携手平安终老……

“一切起头都是我……如果当初我听从岳母大人的话,不去……”

秦助惭愧而自责。

韶玥笑笑,“自己身世,焉有不想知道究竟的?也是人之常情。爹爹一直瞒着你,已是不对,你从未计较,只自己去找寻……”

“可是,我知道身世之尴尬后,就该及时退回江湖……”那是颜父当初极力反对他们的婚姻的最大原因吧?可他却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想要她的心,而一意孤行,甚至根本没有对韶玥提起过。结果,她还是知道了,还是陷她于绝境之中!

“事已至此,你何必如此?”韶玥笑笑,握住他的手,“这样就不是你了。你该能化解这个危机的,我相信你。”

秦助摊开手,手中一块玉牌,一怔,“你……?”

“既然遇到那样的帝后,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至少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你要殚精竭虑,事事周全呀,我可不管事了!”

“我……”秦助捏着玉牌,犹豫。

“我们的孩子自然是卫王的后人,你现在代他使用,有何不可?”

“韶玥,我们……一起回去吧?”

韶玥蹙眉,“你是不是想偷懒呀?让他们警告一下帝后,就够了。”

“可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暗杀的……”

他最了解帝后。既然猜忌已起,他们又处在如此不利情势下,帝后只会乘势追击,心狠手辣赶尽杀绝。而他,不想在这时候离开韶玥。而况,韶玥还要顾及柳延嗣父子。



☆、五〇



虽是将韶玥之安危托付给了匡述及其得力手下,但秦助仍不放心,他并不南下,反而北上。秘密传信给出京赶赴西峪关的柳延嗣,约见他。

“是你告密?”

“是。”

秦助笑着摇头,“知道我和遥律定枰的关系的人不多,只你见过他,或许能猜出。你能先发制人,我非常感激。”

“我自然不是为了你。”柳延嗣冷冷地道,“你这会儿来见我,若让帝后的人知道了,只怕并不太妙吧。”

“但你已出京,虎符在手。”

柳延嗣不看他,“那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然后……”

秦助面色比平日素严庄重,“我不会,你也不会。”

“你……?”

秦助缓缓道:“在韶玥心中,你属于过去,我无法抹煞。可如今你更奈何不了我,杀了我也没用。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你可曾想过当初我的感受?”

柳延嗣怔了一下。当初,他一心只以为此人不过是个身为卑贱的家奴,可即使是那时,他也是不可小觑,何况现在!而他对韶玥之情……那时,至少也已经开始了吧?他们毕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



……

“你想利用我?”

“是你自愿。”

柳延嗣不语。是的,既然已经不能给她幸福了,就为她守护她想要的幸福吧……只是,此人这么明白说出来,心里究竟是不舒服的。

“其实,韶玥是希望你好好照看纲儿的。我们各有各的责任要承担,你本来不必……”

“无论我怎么做,纲儿……都必须是帝后留在京里的人质,我又能怎么照看他?”

是呀,帝后自然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柳延嗣?柳母和柳纲也必将留下,纵然他只是老老实实在京都做他的武嘉侯。

“那你又何必非要如此辛苦?”

“如果我不请令,只会令他们更怀疑。”

那倒也是。如果他不“告密”,除非他只是个愚钝不堪之人,而那,帝后是决不会相信的。只是——

“那纲儿……?”

“他还小。即使我柳家获灭族之罪,他也不到年纪。”顿了一下,“还有何太师。”

何太师纵然对武嘉侯一族无感,但也得看在韶玥面子上,会照看柳纲的。

秦助点头,略略放心。小柳纲本人也不可小瞧,或许柳延嗣另有安排,也或许那些会磨练这孩子……他柳家出生入死,何惧那些风雨?只是,韶玥难免要担心了。但看柳延嗣的意思,当然不会告诉韶玥的。



“你就……就没想到……”

秦助明白他的意思,“自我知道自己那个不尴不尬的身世以来,当然也想到过要抽身而退,纵然只是为了韶玥。可那次天牢之灾,韶玥……”

柳延嗣低声截断他的话,“她,她如何……?”那么轻易地就原谅了他呢?纵然抛头露面去救他出天牢,也多是只为了他们不过是夫妻而已,或者是为了……孩子,而他的放弃,她又怎么可能会原谅?她对他的情意,如何就到了患难与共的地步呢?

“因为我回头及时。”因为他绝不会写那样的休书,虽然他有时候是那么的无奈,不能得到她的心,还不如彻底分开……但看到柳延嗣疑惑,他便还是明确说了,“因为我绝不会写那样一份休书,哪怕主要是做给别人看,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你……”

柳延嗣讶异,“就是……休书吗?”就是一封休书,使得韶玥对他完全断情绝义?

“当然也因为我。我没放弃她,她当然不会先做负情之人。从开始,到最后,我都不会放弃的,若是为她好,我曾放弃的那一次,也只让我无限后悔……”

柳延嗣闭了眼,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落笔写了那封休书之时,他们就已经注定别离。而当初,韶玥也不过是不甘心,不过是尽力挽救他们的婚姻,或许,也只为了纲儿……而她给过他那么多机会,给过那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把握住。



“那你现在如何打算?”

秦助对他这么快就领会,放过那些,很是满意。“如今你既然来了,我们至少多一条路,确保韶玥无虞。”

柳延嗣只哼了一声。

“为何事情就这么不巧!如果不是那位公主忽来这一招,我们遁入江湖,从此不再现身,万无一失。”

谁料到那个文昌公主会在此时因一些小事揭发他身世!她既然知道这个,那也是和遥律定枰极为亲密之后,遥律定枰才可能不小心让她知道了……

“那你现在要韶玥去何处?去西戎?”

“她快要生了,只怕赶不了那么远的路……”秦助当然也想到这个。如今一路追杀,虽然那也不是很好的一条路,但其背后有一国之力,对谨小慎微的帝后而言,可能是一个大威胁吧;至少,也是一个大缓和之期。

“不过,只要你肯放,那边自然有人接应。”

“可这样……两国之间——”

“不是还有皇上最疼爱的文昌在那里吗?”

柳延嗣皱眉,“你有把握掌握……那个平衡?”不怕再次被那个无知的文昌公主给卖了?

秦助笑道:“你如何还如此信任我?”

柳延嗣变了脸色,冷冷道:“你不要炫耀你的得意!”

秦助叹口气,“即使公主真有心要离开西戎,遥律定枰也不会不顾两国来之不易的和平盟约,至少这个我有把握。”

“但愿如此。”



秦助向柳延嗣告辞,临行前却又犹豫。

柳延嗣冷冷道:“你不放心我?”

“不。”秦助决定还是直说了,“你父亲……”

柳延嗣眉目一动,但还是并无反应。

“他并没失踪。是我令人一直囚禁他在江北黑隆庄。日后,你若为他报仇,或者去放了他,悉听尊便。这些都没有任何人知晓……”

连匡述都没涉及其中。

柳延嗣眼里闪过一丝悲怆之色,“你可以永远不必告诉我……你做了一个儿子不能做的事……”

“对不起……”

秦助道歉。这是他唯一对柳延嗣耿耿于怀的事。虽然更可能的,他比他更恨那个人!



沣水镇。

冰天雪地,持续几天的大雪已停了,清晨第一缕阳光让天地之间一片银光。

山南向阳处,一个干净的小院落。四面环山,朗朗晴空,寒风亦阻隔在外,一时倒也温暖舒适。

韶玥独在院内徘徊,稍稍走动。

从京城赶到这里,几个月过去,经历了长途跋涉,她已是精疲力竭。虽然朝中公开的舆论都已完全当前任宰相大人是辞官归隐之人,但暗中追杀却始终没有消停。本来柳延嗣一路慢慢护送至此,可以立即就过关到西戎,一来天气不好,二来西峪关情势略有变化。

秦助在卫的动静牵制了东南边地兵力,将帝后注意力也引向那里,取围魏救赵之计。但皇后那位堂弟陆兰挺依旧在此执掌监军之职,又因并非希望大变动,她还想等着秦助一起走,所以只在这里暂歇一时。而她临产之期也快到了,天气严寒,柳延嗣又担心安排不周全,怕有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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