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柳延嗣站住,无言以对,一颗心刺痛不已。当然,青鸦的抢白并没什么,那是他该受的。他更关心的是韶玥的现状,难道她果真过得不好吗?当初是赌气下嫁,将那个男人一路扶持到如此地位,如今他却对她不起?以韶玥的性格,又岂能忍受这样的侮辱?可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几个小厮协助仆妇们在花园里摆弄着花盆,布置庭院,来来往往,忙忙碌碌。

秦助拥着韶玥站在曲廊上,指点面前那几盆别人新送来的珍奇花木给她看。

“大人不是说近日朝政很忙,怎又如此有闲了?”

这几日,他不仅陪她出游,下朝回来仍是过去习惯,晚饭后回房先是对案处理公务、读书,依旧是夜夜共枕而眠。那两个姬妾之事却是一句也不提了,更没让她安排什么住处。——对她的殷勤尤胜往日。

“是挺忙呀,你没见我每日里都是来去匆匆?有点时间,我自然忙里偷闲要陪陪夫人了。”

秦助笑嘻嘻地,撩了她一缕柔发在手中把玩,“夫人是不是很感动?”

韶玥顺着他的话,“当然感动,辛苦大人了。”

“其实,也没什么辛苦。大多不过交给下属去做,那些须亲历亲为的却多是无聊之极的琐事,还不如陪着夫人赏花饮茶,就是看着夫人一颦一笑,也比那些有趣得多呢!”

韶玥从不认真对待他这些没正经的浮滑之调。这人,与先前是颇不一样了。以前,她一直居于深闺内室,于他是很少一见。就是偶尔在外遇到,他也总当她是小姐,尊重是不必说了,焉敢如此调笑?

但,现在毕竟身份不同了。他是夫,她是妻;更何况,随着他官位的步步高升,或许是他本性渐渐暴露出来,或许是地位真能使人改变,他们之间不知不觉地也便成了现在这般。她是懒得在意,只谨守妻子本分。——不管是成婚初尚未得官的他,还是现在青鸦口中的所谓逾矩的他。

他人生角色转变得洒脱自如,她也接受得理所当然。

“大人,马公子留书辞别。”

秦助的随身护卫匡述拿着一封书信过来。这个匡述自秦助初入官场就跟着了,很是得力忠心。看到韶玥在旁,早也向她深施一礼。

韶玥听是外面的事,便欲避开。秦助仍搂着她腰肢不放。

“走就走吧,何必多此一举。”

秦助看也不看匡述手中的书信,更别说接了。居然还委托他最器重的护卫来送信,这人倒也会钻营,未必是真想离开。

“大人不留吗?”

“哼,有什么好留的?”没有为他所用的才能,他留着做什么!看了一眼韶玥,秦助忽然问:

“他在府里一向悠游自得,为何突然要走?”

匡述从垂着的眼皮下偷看一旁的韶玥一眼,然后对上秦助的眼睛,恭敬回禀:“马公子中意巧巧姑娘,不料大人却将她送给了一介武夫,他十分失落且是不忿,所以才……”

秦助冷笑一声,不屑地道:“一个男人连妻子儿女都养不活,一直倚恃岳父,不想着如何上进养家,却只惦记着这些偎红倚翠之事!那丫头虽然喜欢弹唱他写的诗词,难道就喜欢他的人了?到时候没饭吃,多半倒会卖了她。人家小丫头都明白,他连这点见识都没有,也痴心妄想!”

这个自以为“才子”的贫士当真是怀才不遇也就罢了,只不过会写点风花雪月之辞,以助佐酒之欢,就风流自赏,实际百无一用。他当然要将那丫头送给有用之才了!

韶玥回头,有些诧异地看了秦助一眼。

秦助嘻嘻笑着凑近她,“夫人,你不用吃醋了,那两个歌伎我早就送人了。”

“你……”韶玥不觉有些狼狈,垂眸淡淡道,“我并没吃醋。大人不必提醒我妇德……”

秦助笑意不及收回,俊容已刷地变青,双眸起火。

“这么多年,你就这么不放我在眼里!”

韶玥看秦助之前那一向优游从容之态不复存在,从未有过的焦躁郁怒之色扭曲了他俊美的面庞,她有些惊愕地伸手。

“大人,我没有……”

秦助余怒未消,一把甩开她捉住的衣袖,“夫人如今可真是贞静贤德!只是,你不觉得你用错了对象,用错了地方,用错了时候吗?在该三从四德的时候……”

秦助看着早已面色大变的韶玥,陡然住口,呆了一呆,大步离开。

☆、〇六

青鸦心情激动不安,无心回家,转过小巷又从另一个侧门回宰相府,直奔静苑。路上遇到几个仆妇,郑重其事地悄悄告诉她,大人和夫人吵架了,这可是第一次啊!

青鸦惊愕,站住,一时狐疑乱猜。

“为什么吵?”

“我们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他们两个本来好好的在花园里看花儿呢,后来只听到大人大发脾气,然后就丢下夫人自己走了……”

“什么!”

仆妇也一脸半忧半惊的兴奋。夫人绝世美貌,又温柔贤良,大人对她也一向温文尔雅、礼让敬重:在她们下人眼里,两人算是极其恩爱的了!今忽见大人第一次如此当众发怒,所以都不免大惊小怪起来。

“夫人拉都没拉住呢……”

青鸦惊愕之极!她还以为是秦助得罪小姐,触怒小姐,小姐不高兴了才吵起来,没想到……这个秦助,胆子真越来越大了!竟敢当面欺负小姐!……难道是他也知道了姑爷来京了吗?

刚到苑门前,就见秦助一脸阴沉地站在那里。

“你出去见到谁了?”

青鸦一惊,果然……忙否认,“没遇到谁……”

“哼!不许告诉你家小姐!一个字也不许提!”

青鸦张口就欲反驳。她哪里还不知轻重,怎么可能会告诉小姐这件事呢!可转念想到秦助近日所为,以及今日的嚣张,不由不服而快慰地犟嘴道,“哼!你怕小姐知道了,会……”

“你敢说一个字试试!”

秦助语气饱含威胁,吃人的目光让青鸦不禁打了个寒战。看他走远,青鸦才又小声咕哝,“我有那么傻吗?小姐才不会想知道他,瞒着她还来不及呢,我还告诉她!”

不知怎么的,她虽然也痛恨柳延嗣,却又总觉得秦助配不上她家小姐……唉!小姐红颜薄命,老夫人说的没错。为何前后两个都这般不如人意?如果秦助和柳延嗣的家族身世身份掉个个儿就好了……

新月如钩,已是夜深人静。

韶玥打发了青鸦,坐在梳妆台前,卸下钗环,梳理了长发。欲待上床,却又坐了下来,对镜沉思。

秦助这样大怒,倒是她没料到的。这时方知这个在她面前一直嘻嘻哈哈没正经的人也是有脾气的,原来,并不只是她在忍耐,努力维护他们婚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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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吧?近来,他似乎动辄发怒,虽然浅尝辄止,又一直掩饰得好,几乎不让人察觉,但这次显然有些不同。

不是他从不提及过往之事,也不是他敢不敢触怒她的问题,是他突然这么频繁而亟不可待地向她表达他的渴望。

多年来他对她的容忍、照顾,多少次的试探之举,今日的话中之意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一个已经心死的人又能给他什么?

“……用错了对象,用错了地方,用错了时候……”

他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只是,那些……已成过往,她不想再去疼痛一次。

他对她,应该有诸多不满吧。虽然她从未有轻视他出身的意思,但他难免会怀疑……何况,身份地位的改变,他又岂能如她这般不在意?她可以不放在心上,他却尤其需要做妻子的尊重和敬爱。更何况,她还有那些过往,他全部知晓甚至亲历……

房门一响,韶玥回头。视线不经意地撞上一双乌瞳,深不可测。

“夫人,这么晚还没睡,是……”秦助看着她,勾勾嘴角,漾出一笑,一脸云淡风轻,仍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在等我吗?”

韶玥自然不至于被他这般变脸惊到,只定定地看着他。

秦助眨眨眼,挑了挑眉。

“夫人……?”

“是呀。”

秦助怔了一怔,“嗯?夫人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次。”

韶玥站起身,眼波微转,斜了他一眼,“我是说,大人进房来做什么?”

“我……”秦助看着她的神情态度,愣了一愣,竟似有些激动,疾步上前一把抱住她,声音也甚不稳,“当然是抱着夫人睡觉了。”

“又胡说……”

“你是我夫人,是我的女人,我不和你睡觉,和谁睡觉?”

“你爱和谁就……”韶玥看秦助眸光倏然璨亮,惊喜之色溢于言表,不觉住口,面颊有些烧意,低声责道,“大人愈发口无遮拦了。”

秦助已是许久不见韶玥如此神情了,一颗心荡漾不已;那一抹明媚的微晕引人遐思,一时更忘乎所以,一把抱起她就往床边走。

“夫人,为夫以为,夫妇之间,日同行止,夜共枕席,生携手,死同穴,关系最为亲密,若总是相敬如宾,言语有礼,那多累呀!”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后又加上一句,“而且,也不近人情。”

韶玥不语。

秦助含住她耳垂,呼吸有些急促,低低魅惑的唤:“夫人!”

韶玥蹙眉,推他在拉扯衣服的手,“我身子不舒服。”

秦助细看她面色,收敛面上笑意,皱眉道:“这次已四十多天了,我还以为……”意识到失言,忙咳了一声掩饰着笑道,“夫人,我替你揉揉。”

自那一场大病之后,她的月事向来不准,她也并不在意,倒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却一直记在心里。或许,他是为了子嗣?唉!他年纪也不算小了,她却一向忽视了……

秦助一只大手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覆在她小腹处,另一只手掌轻轻在她后腰处按摩揉捏。——自从同床共枕真正做了夫妻之后,得知她如此,他就一直这样做的。他的双手温热熨帖,力道恰到好处,极尽抚慰之意,确能减轻她腰腹处无可言状的酸胀之痛感。

“夫人,新晋的东海郡汤太医看妇人病最厉害,明日请他过来看看。”

“不用,这不过是小毛病而已。”妇人大多是这样。

“妇人病可不是小毛病,听说不少人还因此缠绵病榻。即使不严重,那样一月一次也不好过呀,岂能轻忽?”

韶玥更是惊诧,这人竟如此了解女人的苦处?不过,他的确一向是很细心体贴。一时感叹,微微靠近他,在他怀里安心地闭眸。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无忧无惧,无喜无悲,生活安稳,岁月静好……遵从圣贤之言,谨守夫妻礼仪,这样一辈子也就够了。情爱二字,难道真的重要吗?如果他想要,她会尽她所能给他……

或许,他之前说的对,她的确领悟的太迟了。倘若当初她也如此,也许……

啊,不!往者不可追,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她早已明白,在情爱上,女子总是处于弱势,一旦耽溺于情爱,就不可解脱!而男子,却可以有种种借口,光明正大地背弃曾许下的海誓山盟……可是,既然不能守诺,为什么当初要给人那样的美好?……

不,不,那些都不过是些过往烟云,她已忘记,不要想,不要再记起……

秦助感觉她的主动靠近,又惊又喜,却不敢动。半晌,听韶玥含糊地说,“我从来没有不放你在眼里……”

秦助撩开覆在她面上的乱发,盯着黑夜里她的面容看了半晌,听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吻了吻她面颊,轻叹一声。

“我知道……”

你当然不会瞧不起我,轻视我,只是一向不在意,不在意而已。——最初他就知道。

“可是,我只是那个意思吗?你当真就不知我的心?”

她从没有瞧不起他的出身。只不过,她也一直没有如他所愿放他在那个他想要的位置上……

颜母临终遗命让他和她成婚,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成亲前,他找她一次。那样的话,他只说过一次,绝不会一直放在心上。

“这只是母亲的意思,你可以不答应的。毕竟我已是……”

他立即打断她的话,“秦助是求之不得,怎会不答应?只是,小姐的意思是……?”

“我自然遵从母命。”

“那小姐可会觉得委屈,秦助不过是个出身卑微之人?”

韶玥面容平静,决然,“你不必担心外面那些流言。你也知道你是爹爹收养教导,并没当你是奴仆。爹爹去世之后,我……不在母亲身边时,也是你一直奉养服侍。情分上,他们也完全视你是养子……”

“虽然不是家奴,但也高不了哪儿去。”至少他们从没让外人知情。

少年秦助嘴角微垂,随即又无所谓地扬唇一笑,“不过,幸亏老爷夫人一直没收我做养子,不然这会儿满大街大概又会说我们是兄妹乱伦了。”

“你……”

那该是韶玥第一次直面领略他的出言无状……

方天再得到宰相大人要召见他的消息时,虽有些欢喜激动,但看到柳延嗣,自然又满是疑惑:宰相大人要见的人为何是自己?而在见过秦助之后,回来却又忍不住发牢骚。——他还是为柳延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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