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算什么!朝廷难道是换汤不换药?这位秦大人也不过是另一个宋暾?居然也是主和的?”

柳延嗣默默沉思一会,“未必。”

方天再试探着问:“延嗣兄,莫不是你们两个真有私怨?”

柳延嗣默然。



☆、〇七

方天再试探着问:“延嗣兄,莫不是你们两个真有私怨?”

柳延嗣默然。

方天再只得继续道:“唉!这个人说来真是怪,也的确不清楚他到底主张什么。我去见他时,他也只泛泛谈些朝堂之事,还总和范大人玩笑戏谑,根本没当这是什么正经事似的!但据说他和兵部一向亲近,与下属官员交接也很频繁……这且不提。只是,他为何却将你的功劳一笔抹倒,甚至还如此打压你?”

他丝毫不提虎岭谷大捷之事,却听从一些无稽之言,说柳延嗣与朝廷委任的诸将领不和,又有贻误军机要务之事……大多是歪曲事实,无中生有。还有,他定是要赶柳延嗣出京了。只在兵部尚书范大人的极力谏诤下,才勉强说日后再议。谁知日后他又会生出什么法子来对付柳延嗣呢?

酒馆外,细雨霏霏。真是没想到,还是他过于敏感,竟也会觉得这北地凄风苦雨与江南雨雾相似得很呢……

“……你若让他们母子一尸两命,我发誓要让你们柳家断子绝孙,绝不放过一个!”

柳延嗣心中不自觉地涌出这句气势千钧的惊心之语。



当年,那个闯进他家的少年愤怒的目光,那把烈焰似乎可以烧毁世间一切。那时他算得上一个忠义之奴,想尽办法冲破父亲的阻扰,混进宾客里到他家为玥儿传递消息……

事后想想,也觉此人确实不可小觑,但也没想到短短几年玥儿竟将他扶持至宰相之位!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她竟如此违心,做这样的事吗?可没有她,那个毫无背景、家奴出身的秦助又如何这么快就做了宰相!

只是,这回,秦助这般针对他,难道竟还是为了替玥儿抱不平?可那并非有关他自己,他会那么重视玥儿的感受?或者说,他竟然还完全听从玥儿的话,这般苦心孤诣报复自己?而街头那些流言,尤其是青鸦的话,又怎么让人相信他对玥儿还如此忠义敬爱?还有,很多人都提及此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会不会仅仅因为出身之事,所以,现在,连玥儿都被他拘禁不得见人?

如果真是玥儿的意思,那他就甘心承受好了;但如果仅仅是那人的猜忌妒恨……

但,不!不!他不敢想象,也决不相信当初他的那个纯真美好、不以功名为念的玥儿会变成这样一个处心积虑、心机深沉的女子。——虽然他的确伤她太深……

他现在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再几日,范大人散朝回来告诉他们说,宰相大人在朝堂上附和皇后父亲的奏议,决定暂停一切与西戎国之军队来来往往的“小打小闹”,只令闭关守城;并任命皇后之族弟陆兰挺为西峪关监军一职,必要时由他执掌军权。此举分明是朝廷主和之信号的明朗化。下朝后,宰相大人又召见兵部等属官,告诉他,说柳延嗣戎马倥偬,几年来从未回乡探亲,给假半年让他归家以尽孝道。

方天再怎么也没想到宰相大人竟如此罔顾国家大事,挟私怨而报复!还如此冠冕堂皇地就将柳延嗣兵权解除,而那休假半年之意不通过皇帝,竟全是他私下进行!而且,这个秦大人居然似乎对柳延嗣之事了若指掌!

方天再亲到宰相府据理力争,可秦助毫不理会;又欲通过范大人去面见皇上,秦助却果然是一手遮天,仍是不得。

他无法可想,虽对柳延嗣忽然如此逆来顺受感到奇怪而不懂,但也只得听从柳延嗣之意,暂回西峪关,协助陆兰挺。——总不能完全将几十万将士交到一个完全不懂军事的无知之辈手中给毁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青鸦东张西望,时不时停下来买一两样东西,交到跟随的小丫头们手里。买好后,让她们先送回府,然后才和丘大娘一起挤出人群。

丘大娘手里轻松地提着两个包袱,可没青鸦那般虚弱、威风。她体格健壮,颇有武功底子,一向守护在静苑,这回难得跟着青鸦一起出来。

走出热闹的街市,看着不远处的宰相府。丘大娘左右看看,凑近青鸦,攀谈了几句,又低声道:“青鸦,你说大人想纳妾是不是想要个子嗣呀?毕竟……”

青鸦转头看着她,微微皱眉。说来也是,小姐下嫁给秦助也有七八年了,却一直没有生养……

“青鸦,是不是夫人身体不好,不能生育呀?其实,外面也有不少闲话了呢……”丘大娘有些小心犹豫。宰相府下人自是不敢议论主子是非,但又怎么能堵住外人的口?其实,凭大人的身份地位,就是纳几房姬妾也没什么的……

青鸦怒瞪了她一眼。小姐怎么可能不能生育?她心里忽然一咯噔,这才想到那个一出生就由她送回到姑爷家的小婴儿……小姐这么多年从未提过,真让人觉得恍如隔世啊!

丘大娘不敢再提了。

青鸦暗暗叹一口气。这次她是奉秦助之令,出来买些东西。可小姐自老夫人去世后,就再也不过生日了,每年的准备不过是他们两个知情人的一点心意罢了,连拿给小姐一看的机会都没有……

快到侧门的时候,她们注意到对街站着几个人。衣饰算得华贵体面的一个年轻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而且是一男一女。男孩看去八、九岁,女孩六、七岁。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随从仆妇,排场颇是讲究。

青鸦不由皱眉,又是羡慕又是妒忌。这女人还真有福气!唉,她和魏秀才成亲也有几年了,怎么连她也没能养个孩子呢?

那妇人站在对街,定定地看着她们,似乎在辨认着什么。男孩拉着她的手,叫:“章姆姆,这里不好玩,我们走吧!”

丘大娘目光一凝,低低对青鸦道:“那个女人,好像是太子保姆荣国夫人……”

青鸦惊讶,原来那小男孩是太子?她当然不理会。进了侧门,她又忍不住回头。那一群人已经离开了,可那角落里居然还有个小男孩。只是,那孩子比太子略小一点,虽不是锦衣华服,却有着比那小太子更严肃凌人的气势!而且眉目之间,竟似乎有些熟悉。可她从来没见过这孩子呀,如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京城里最豪华的一家酒楼。

几个主和官员洋洋自得,约了宰相大人秦助一起到了二楼雅座。旨酒佳肴,歌舞伎乐,极尽奉承巴结之能事。秦助很快就没了兴致,也懒得敷衍,打发了他们几个。独自走到窗前,推窗俯看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楼上楼下几个来往的人似有意似无意地拿眼偷窥他的动静,然为他逼人的气势慑住,不敢过于靠近。

一个衣饰艳俗,二十一二岁的青年磨磨蹭蹭地上楼。油头粉面,行止略略扭捏,大约不过是倡优之类。

秦助瞥了他一眼。青年立即紧走几步,上前见礼。

“小人拜见宰相大人!”

“是赵王府江公子?”

此人乃近几年来京城最富艳名的名优。上次夜宴他跟着赵王府长史一起到宰相府,据说颇受赵王宠爱。后来又几次到府里打探消息,似有所求。秦助虽一直未曾理会,但这回既然遇见了,他也就有意借故敷衍一番。

江贤顿时一副感激涕零模样,“正是小人!想不到秦大人竟还记得小人……小人素昔仰慕大人才德,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真是没想到自己身份如此低贱,这回又没有引见者,冒昧前来问询,秦大人居然还这么敷衍自己!



寒暄几句,江贤也看出宰相大人并不耐烦,忙磨磨唧唧道及此次来意。原来,他家有一个妍丽端方、多才多艺的妹子,年方二八,意欲献到宰相府……

“你想让令妹到本官府中,意欲何为呢?”

江贤悄悄环顾左右,只道这宰相大人故作姿态。他也不想现在就直说出来,到时候妹子受宠,求他什么不得?岂必现在就明说?

可宰相大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非要得到一个回答不可。江贤白嫩的面庞微微涨红,嗫嚅了半天,长篇大论地又说了一大堆。

“不就是求个前程吗,废话那么多做什么。”果然是戏子话多,“听着累。”

秦助上下打量了一下江贤。薄面修身,五官秀美精致,眉梢眼角,娇艳妩媚处不输于二八少女。心里略略沉吟,是赵王打发他来试探,还是他在赵王处失意,所以才别寻出路?当然,他是不会将其中任何一点放在眼里的。

江贤只觉得他在打量自己,似乎很有兴趣。想到妹子和自己相像,颇为得意。又忙补充说明自己妹子一向深闺教养,并不曾出外卖艺。——家中有他一人身为下贱也就罢了,他不能让妹妹也入火坑。

“呃……小人听说秦大人娶亲也有几年,夫人体弱多病,子嗣艰难……”他上次到宰相府恰遇汤太医进府为夫人诊望,也打听到他们夫妇至今未有生养。“我妹子不仅容貌丰美,而且,颇有宜子之相……”

“有宜子之相呀……”

“是。”江贤满怀渴望,恭敬回答。

“好!”秦助手中折扇一收,“本官一向最重人才,也最能因才适用,量才而行……”

江贤立即喜上眉梢。



☆、〇八



“好!”秦助手中折扇一收,“本官一向最重人才,也最能因才适用,量才而行……”

江贤立即喜上眉梢。

“这样吧,本官看你颇有做媒之才,明日起你就去户部冰人馆上任。至于你妹子——”

江贤面上的喜色跟着秦助故意拖长的尾音慢慢僵住。

“本官好像记得昭厉郡王曾对我提起过,他多年来一直求子未得。你妹子既有宜子之相,不如就送到他府里好了!”

江贤顿时面无血色,身子也发抖起来。

“你兄妹二人均能得其所在,就不用感激本官了!”

昭厉郡王年轻时风流逍遥,现已年过花甲,膝下无子。原来也是姬妾无数,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儿子,大喜过望!谁知后来却偶尔得知此子并非他的骨血,又加上接连几桩类似的丑闻,闹得天下皆知,皇家脸面丢尽。因此如今只空挂着郡王头衔,并无实权。而况后来府内姬妾死的死,卖的卖,逃的逃,一哄而散,现在哪还有人愿意给他做姬妾?

秦助甚是愉快,哈哈大笑着下楼而去。



江贤依旧面无血色地躬身僵立。

他不要去冰人馆那个媒婆窝,更不要把妹子送入火坑啊!他不过是个底层小人物,不过想在年老色衰前找个稳定去处,给妹妹寻个终身依靠……他一直小心在意,究竟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宰相大人,怎么能这样对他?

正沮丧发愣间,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勾住他下巴。他呆呆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却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锦衣青年。衣饰华贵,举止轻浮。

“你,你,你做什么!”

他惊跳起来,想也没想后果,甩手一拳出去。——他其实是个正常男人哪!前一阵子委曲求全,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脱离了王府里那一个,如何又招惹了一个?

那青年身后的一个随从一把抓住他的手,“不得对公主无礼!”

公主?这……难道就是那个风流成性的文昌公主?

“怎么了?想送妹子给宰相大人做妾?”女扮男装的文昌公主轻佻地拍拍他的脸,“看你的模样,也能知道你妹子相貌定然不凡,他居然不感兴趣,连见也不见,还真是个怪人哪!”

“是呀,公主。”随从讨好地说,“听说礼部尚书陈大人前些日子也曾送了两个绝色歌伎给秦大人,秦大人没几天就玩厌了,转手就送给京城都督府的两个参将了。”

文昌公主到楼梯口,俯视楼下正上轿离开的秦助。想到刚才擦身而过时,他对自己的招呼竟洋洋不睬,目中无人的傲慢气度,反觉得这样一个风流倜傥之人,很合她口味。而且还是一国宰相……只可惜,他却是有夫人的,有点小麻烦哪……



月上中天。

星光稀疏,白云几絮,淡淡的,轻盈飘忽。

晴朗的夜,明亮的夜。和风煦暖,融融竟有夏意。

这个不甚熟悉的地方,这个热闹的繁华之地,柳延嗣竟仍有身处西北边塞之地,犹如孤城独守的境地,只觉苍凉悲怆,孤寂冷清。

手里紧紧握着竹箫。刚吹过一支曲子,余音袅袅,却已是知音不在,无人欣赏,只寸寸撕裂他的心。

伫立良久,孤影独怜。

白夜如昼,清辉流溢。

……

“玥儿,你如何来了?”

一道阳光从外射进,璀璨明亮。韶玥就沐浴在那束阳光里,耀眼生辉,不可逼视。他愣愣地瞧着,她面貌看不太清,剪影飘飘忽忽,犹如水纹的荡漾中凌波而来的仙子。

他又惊又喜,忙奔过去牵她的手。

韶玥调皮地轻轻一闪。他一扑而空,怔怔,茫然四顾。

“玥儿!……”

惶恐,失落,悲悯,孤寂,凄凉,悲楚,苦痛……瞬时涌上心头。

玥儿已不在他身边了啊!



“延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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