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一回头,韶玥正坐在他书桌前,傍着窗儿。手里还拿着针线,微微抬眸,冲他嫣然一笑。

他恍惚不已,忙奔了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这回,怀抱不再空了,心里也满满的是激动和喜悦。

“玥儿!……”

他的泪狂涌而出。

“你这是怎么了?”韶玥从他怀里仰头,惊异地看着他,又忙掏出绢帕替他擦拭。

哦!他还没失去她!

他恍惚记得,这不过是他们成婚一年多,他只是奉父命去了一趟北梧州……他们分开也不过才两个多月,玥儿还在他怀里……

“没出息……”韶玥嗔了他一眼,小嘴微微嘟起,“我这不是来陪你读书了吗?”

他每日早晚练武,午后习文。深夜回房,他们也只有夜里才在一起。

韶玥坐在他怀里,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句分明,正是他在外写给她的短笺……字字句句,皆是他缠绵无尽的相思和眷恋。

字如其人,绝世静美,娟秀洒脱,风骨天成。



这会儿,夏日炎炎,天地静寂,家里人都该午寝了吧?然父母积威犹在,他们俩不敢过于放肆,只像是偷期密约的少年男女,在书房里耳鬓厮磨,低低切切地喁喁情话。他们也只有偶尔回娘家时才会在颜母的纵容溺爱下诗酒唱和,悠游自在……

她不在身边时,他牵肠挂肚;在身边时,也还是不得尽情。将她搂在怀里,两人一起读书吧,她却又担心起针黹家务之事,又怕婆婆午睡醒来要她侍奉,总说只待一会儿。然也总被他乞求着多待了好几个一会儿……

这日母亲出门到亲戚家去了,她自然放心了些。

不知不觉地,独自静静在一旁做针线的她,倚着椅背上睡着了。

他抛下书卷,轻轻一笑,悄悄走近她,一歪身坐下。

雪肤玉颜,灿如明霞的面颊,嘴角犹带笑意,是正做着美梦吧!

才不过十七岁的她,在他家做个勤谨的媳妇是不是太辛苦了?可她总归于性格开朗,清静淡然,并不把那些责难放在心上。他轻轻吻上她的嘴,情不自禁想要深入,又怕惊醒她。撤离,俯首细看……想了想,坐回桌前,拿出纸笔。轻抹淡描,落笔成影。

画了一半,又摇摇头,搁下笔。还是等她醒来再画吧,他要看到她那双世上最动人柔媚的眼睛,即使难以描画出那眸中脉脉之情,但他要看着它。这样,她整个体态神采就都不一样了……

只是,读书却再也不能了。他走过去,将她抱至一旁的榻上。放她好好躺下,免得睡得不舒服。在一旁守着,看着她宁静娇美的睡颜,究竟忍不住,又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她似也有所觉地回吻着他。一会儿,那两颊的红晕慢慢升起……

在梦中居然也还是这么娇羞吗?他心旌摇荡,伸手轻轻拉开她衣襟,精巧诱人的锁骨,圆润纤柔的香肩,肌肤如玉,馨香欲醉。他的唇落下,印上一个灼热的吻……

……

“玥儿!……”

一脚踏空,似从万丈悬崖上坠下,很久也没有着落。——没有着落之处!

猛地睁开眼,怀抱依旧空空……

指甲陷进掌心,手里的竹箫几乎捏断。

涕泪长流,冰冷彻骨,痛无止尽……

然,终于似乎有了些真实的感觉。



大风起,星已垂落,一片漆黑,墨似的云布满天空。

怀抱空虚,梦影无踪,声息俱寂,长夜漫漫。

究竟又是一场美梦,还是他一直半睡半醒时的妄自空忆?他多想继续那梦境……

只是现实中,那如梦如幻的美丽之后,是一场狂风暴雨的开始。究其根源,他和玥儿仳离,也许正是那一个午后他的孟浪所致……

……

他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韶玥在另一旁跪着,座上是疾言厉色的母亲。父亲虽不在房内,但那雷霆之怒宛然更烈!积云骤聚,直压大地,潮湿气闷,要直面母亲的叱责处罚,究竟令人羞愧不堪。

“你们两个也太不知分寸了!大白天的,在书房里就……如此荒唐!”母亲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气得身颤声抖,“若是我见了也就罢了……偏叫你父亲看到!”

“娘!我们并没做什么……不是玥儿的错,都是孩儿……”

确实都是他的错啊!只是,在母亲面前还能辩解几句,而父亲是绝不会听他半句的。他只会说是韶玥狐媚祸水,引诱丈夫不务正业……那样一个古板冷酷之人,谨遵礼教,不近人情,父子之情都稀薄,又怎会懂得夫妇之爱?

“你送她回娘家去……”

“娘!……”他惊愕地叫。

“我让你先送她回去!”母亲瞪视着他,低低叹道,“等你父亲气平了再说……”

韶玥先已独自被婆婆狠狠教训了一顿,重温了几遍闺范礼教……这时候只看着他,泪眼盈盈,无辜又委屈,令他心痛。

丈夫送回去,自然不算是休弃。只是,这一场无妄之灾突然降临她头上,她累得丈夫被责以贪恋女色、荒废学业,自己却也落得轻佻浮荡、行止不端之名。这样的罪名,岂又是她柔弱的肩头所能背负,又岂为世人所容?她已感到前路风雨更大,忧惧愈深。从此之后,更是谨言慎行,再也不主动去伴他,连琴棋书画都搁置了……虽得他百般抚慰,终是丢弃过去性子,不敢再和他恣意说笑。

……



☆、〇九



“玥儿,此生能得你为妻,我何其有幸!但愿此情长久,一生相守……”

七夕之夜,他感于牛女二星隔河对望,遂发此愿。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宁要两情长久,不要朝暮相伴。延郎不可因我误了前程,我也决不愿你与公婆龃龉……”

她凝望着飘渺的银河,却是这样解读那同一个传说中的夫妇之情。

“玥儿,对不起,明明是我的错,罪名却要你背,让你受委屈了……”

星光下,韶玥轻轻摇头,凝望着他。明眸清亮,情意恋恋。“只是,这不离不弃、执手偕老之约,延郎可会当成负担,可会嫌弃?”

“玥儿!我怎么会?”柳延嗣感她情深,激动地紧紧搂住她,誓言,“此心此情,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

挥剑斩落,鲜血飞溅。

他决绝斩断的,其实是他曾以为生生世世也不愿割舍的情丝……

丝已断,情难决,千千心结,凝成无解;放手不易,牵手亦难,情难再续!……

……

“不!玥儿……”

柳延嗣斜靠石桌,又是泪流满面。他这半生,颠沛流离,壮志未酬,情爱无踪,只落得断肠心碎,遍体鳞伤……

梦后的余温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冰冷。

想当初年少轻狂,自以为缱绻恩爱,恋恋贪欢,时刻不忘,万难割舍,却不料情深反成无情,至亲至爱终成陌路,结缡三年,终至别离。

他终是负了她的……



几日后,上次朝议的有关消息终于传出。虽宰相大人严令不得妄传多话,但臣民们私下里自还是议论纷纷。一时民意沸腾,只道新皇即位以来,主和之势已成定论;主战派强烈感觉被排挤,岂又甘心雌伏?……各派力量暗潮涌动,也只维持着暂时的平静而已。

黎明,灰蒙蒙的天。

魏秀才从户部值夜回家。一路上想到同侪的议论,心里也暗暗纳罕。刚走进宰相府附近的小巷,欲待回府邸旁自己的家,却看到匡述从北面折返过来。

“匡兄,你如何不跟着大人,保护大人?”

大人如今身处风口浪尖。自他斗倒前宰相宋暾一班人马,登上相位之后,前一段时间,那些宋党余孽对他的刺杀甚为嚣张。何况,此时又一马拉下那个功勋卓著的柳延嗣,触了众怒,更令那些主战派及民众愤愤不平。一时,两派大臣,皆对他侧目以对。

“大人身边有人,我……今日休息。”

匡述说话时顿了一顿,目光闪烁,似有所隐瞒。或许他昨晚是奉命探查什么去了。魏秀才知道熟人之间,匡述能告诉他这些已算好的了,但……

“大人平素里并不与宋暾一样主张,如何也会秉承宋暾之意,打压主战派将领,成为众矢之的?”

这是他近日颇为疑惑的一件事。柳延嗣等人本是宋暾黜落前调遣回京的,但他也没敢一下子就解除了他的兵权哪!大人如果只是因为争权夺利而斗倒宋暾,那又另当别论,可事实并非如此。这回忽然如此行为,实在令他不解。

匡述不答,只疾步前行。



魏秀才在困窘之际,受秦助接济,又一直沉沦下僚,无由跻身官场,跟随秦助多年,颇受重用。秦助的所作所为大都曾参与谋划,对他一些行动的用意,也基本能猜出个□不离十。如今在这件事上,却怎么也想不通!而看匡述的面色,却似乎知晓一二,但也明白他是不肯告诉自己的了。

回到家,青鸦还未起来。原来她夜里错过困头,辗转到很晚才睡着。魏秀才想起妻子前几日就提过今日要和夫人出门的,忙去叫醒她。

青鸦一看天色,便有些着急。洗漱梳妆时,又听丈夫一再提及要她出门小心些,便转头看着他疑惑地问:“怎么了,这么罗嗦?”

“大人近来所行之事,恐遭人误会,我怕会殃及夫人和你……”

“究竟什么事还会殃及到小姐和我了?”秦助一向布置严密周到,怎么可能会让小姐身处危险之地?

魏秀才想到匡述多半知情,而妻子也有可能知道。便道,“可能是和西峪关大将军柳延嗣有关吧。”

青鸦面色一变,半天方道:“怎么……?”

魏秀才一下明白,这件事果然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但这可能涉及到大人过去的隐私,他也不好多问。只说,“大人似乎处处打压那个柳延嗣,还解除了他的兵权,黜落他回乡……”

青鸦愣了半晌,思忖秦助上次坚决不肯让小姐知道柳延嗣回京的事。是他害怕小姐旧情难忘,还是担心小姐会再度伤心?只是,他有那个好心么?虽然从此不见姑爷自然很好,可他居然对姑爷这样赶尽杀绝?小姐究竟是什么态度呢?她该不该告诉小姐呢?



早朝后,秦助到东宫外书房,悠悠然给太子指点了一下功课,便出来到处走走。其实,他不过是太子少傅,又是兼任,主要也不是他管,但皇帝皇后信任,加上他也有所意图,自然时不时就过来一趟了。

昭普太子近来乖了些,不再吵着闹着要保姆章氏的那个女儿陪着读书了。原来,他近日出宫游玩时遇到一个小男孩儿,两人甚是相投。虽然宫人们都猜测这孩子是个流浪儿,侍卫们也没探出什么,但他那浑身气度和行止谈吐却决不像是个贫家小儿。小男孩一副机灵样,说话什么的滴水不漏。只说来京找亲戚,和家人离散了……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想来也并不能掀起什么大风浪,何况,太子和他在一起,更像个男孩儿。陆皇后见此情形,很是高兴和喜欢,宣帝也就随他去了。

秦助也见过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小陪读几次。这孩子自说姓罗名纲,和太子一起读书,习武,机灵淘气,花样繁多,很讨人欢心。只是……

这回,这两孩子怎么忽然掐架了?那个罗纲看上去虽比太子要瘦弱不少,却几拳就将太子打倒在地。太子身边侍候的人岂能让这孩子的拳头落在太子身上,都忙一拥而上拉扯他。而罗纲却毫不畏惧,看他和几个内侍拳打脚踢,不落败绩,颇有章法路数。

究竟是孩子!秦助倒颇欣赏这小罗纲竟敢冒犯太子!虽然也能见出太子对他的喜欢,但他也不能太不领情了呀!待到他们闹得难解难分,章氏在一旁解劝却又不得其法,他走过来,轻咳一声,几个内侍忙放开罗纲。罗纲歇一口气,对太子怒目而视一眼后,抬脚就走。



“怎么这么没规矩呢?”秦助令人拉住他。

罗纲不答,依旧气呼呼地,不管是对太子还是对秦助。完全没有了前此几日那般知进退,遵礼仪。

昭普太子哭丧着脸,有些迷惑不解,却又有留恋之意。

秦助转而看向太子,“太子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我想要他一辈子留在我身边,总在我身边,一忽儿也不离开。”

秦助问明情况,原来昭普太子嫌那些世家子弟出身的陪读不能时刻与他亲近,反不如身边的小内侍。罗纲是他极喜欢的,现在是他提供给住处,对他是片刻不离,可他却也不肯呆在宫中,时常自己跑出去。他就想到要罗纲也做一个小内侍,这样就能时刻留在身边陪着自己了。

可罗纲不愿意,很是生气。说自己并非那些穷到要做什么内侍养家的人,况也听小内侍哭诉过若是那样就不是男子汉了,他岂能就范?

“我不要跟着你了!”罗纲冲太子叫道,“我要做男子汉大英雄,才不要给你做那样没骨头的奴才!”

秦助倒没料到这小小孩童居然有此大志,一时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可我是太子,我偏要你跟着,偏要你做……”

“我宁死也不会做的!”



秦助眉目一动,“太子殿下,你是喜欢现在的罗纲呢,还是喜欢他们那样子的罗纲?”指指一边卑躬屈膝的小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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