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当然是现在的罗纲。可他做了小内侍也还是罗纲,不会是小席子他们的呀!”

“那可大不一样!你让他做了内侍,做一个低等卑贱之人,又如何让他日后还像现在这样对你?你只会多一个对你唯唯诺诺的奴才,就失去了这个朋友了。而罗纲看上去颇有志气,日后你们一起进步,他做了臣子,还能是太子殿下的臂膀。朋友之间应该平等论交——不是地位上,也得是心理上……”

说到最后,已是喃喃低沉,倒像是对自己说的。

昭普太子皱眉,看看对他依旧怒目而视的罗纲。他虽不完全懂得秦助的意思,却也毕竟舍不得失去唯一的朋友,只得放弃自己的打算。上前拉住罗纲的手,以示求和之意。

章氏看事态圆满解决,自己不必担责,又忙让罗纲感谢宰相大人。

罗纲却只看了秦助一眼,很不领情地瞪着他微施一礼,转身就走了。章氏看那孩子倔强,因十分喜欢那孩子,忙向秦助得体地微笑,替他敷衍几句。

“刚才真是多谢大人了……尊夫人身体可好些?我想见她一面,不知能否……?”



☆、一〇



青鸦急急走进静苑时,已有些晚了!外院的几个丫头仆妇一见她来,一齐向她施礼。自她成亲之后,便不随身侍候夫人了;虽非管家,但她的地位却一直是凌驾于宰相府内众仆之上的。就是大人夫人给她选的夫婿,也不是奴才出身,如此另眼相待,众人自然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怎么都在外站着,小姐呢?”

“夫人还在休息,大人吩咐不让我们打扰。”

青鸦惊异了一下,听到房内有了动静,忙轻轻推门而进。

韶玥正起身,尚有倦色。青鸦很是奇怪,从小到大,除却生病,小姐还从未这么晚还独自高卧在床!今儿又是重要的日子,如何会这么晚?

“小姐,你身子又不舒服了?”

“没有。”

韶玥面上似乎晃过一丝羞惭,默然下床。青鸦忙捧过昨晚就准备好的衣衫过来侍候。看她体态面色,慵懒妩媚,心里更是暗暗惊疑。待到韶玥对镜理妆,青鸦在身后呆立。一番惯常的惊叹之后,又恍然有所悟:她怎么就从来没想到秦助也会贪恋小姐的体貌呢?



韶玥虽从不曾打着宰相夫人的旗号出门,但秦助的排场一向都是惊人的,而且都是早早做了安排,周到妥帖。

慈恩寺住持圆觉法师在门口迎进韶玥主仆二人,其他人另外安排落脚之地。一旁的小沙弥紧张而殷勤地招呼随侍。平日到这里得师傅亲自接待的多是王公贵族女眷,她们虽不全是官势压人之辈,但身份尊贵,得罪了她们自然不好处置。而今儿这位夫人呢,他跟着师傅侍候好几年了。她没有一般贵夫人的盛气凌人,但他还是从来不敢多看一眼……而且,若不是师兄们悄悄提及,他都不知她丈夫是如今那位炙手可热的宰相大人——难怪那么多随从,那么华贵的马车……

自母亲去世后,韶玥每年除父母生日、祭日之外,自己生日也必会在寺庙里呆上一天,请法师做水陆道场,亲为母亲祈福。她欠母亲的太多了,母亲生前全为她活着,早早离世之后,她方知愧疚无边,如今却只有以这样的方式忏悔自己的过错。

她久久跪在佛前,双手合什,诚心祈祷。

住持像往年一样,感觉到时候了,就过来劝慰。

“施主,请节哀。哀伤过度,逝者不安,亦非逝者所愿见的。老衲已令人备了些素菜斋饭,请。”

韶玥随圆觉法师到隔壁小室用了几口,再到后院略作休息。



天色渐暗,慈恩寺晚钟敲响,悠长庄重。韶玥偕同青鸦从侧殿出来,准备回府。

一缕细碎的箫声忽然拔地而起……

韶玥面色微变,脚步顿住。

青鸦也不由站住,四面张望,曲调好熟悉啊!

箫声清冽缠绵。如微风吹过,落红片片飘舞,缓缓着地;又如柔波滑过荷叶,暗香浮动,直沁人心……

韶玥的心却似被一阵滚雷重重碾过,悚然惊痛,猝不及防!



“玥儿,以后,每年这一天我都为你吹这一曲,直到我吹不动为止。”

香烟袅袅。殿门前人群涌动。

箫声却丝毫不受干扰地持续,深邃,悠扬。丝丝缕缕,绵延不绝。

落日余晖已收,然,依旧是个晴朗的黄昏。

韶玥记起今日是为母亲祈福之日,微微侧头,对青鸦说,“回去吧。”

“小姐?……”

韶玥抬步就走。

青鸦轻轻咬唇,“小姐,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你累了,看上去……不太好……”

那个人竟大胆跑来打扰小姐了吗?小姐若看到他……还是避开得好。

箫声似跟着她们的脚步,依旧如流水般流淌着。外面嘈杂的人群也不能阻碍它的行进,整个天地间似乎都充溢着这动人缠绵的箫声。令人恍惚觉得,往昔重来,这世间春花灿烂,月圆清明,一切皆是宁静美好。

慢慢走下台阶,韶玥身子微晃,青鸦忙扶住她。拾级而下,到了山门前,箫声戛然而止,余音袅袅,散入山林。韶玥情不自禁地站住,抬眸,往下看去。

青碧如许的树下,来往嘈杂的人群之中,一个修身玉立的身影。

青袍潇然,紫巾束发,清俊疏朗,风骨如松,湛然若神。恍惚仍是当初……

“小姐……”

青鸦慌张地叫。果然是姑爷……

一眼过后,韶玥垂眸,只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出家人勤谨,慈恩寺里里外外整洁干净,台阶也不见一毫尘土。



柳延嗣静静地站住树下,双手下垂。袍袖下,一根古朴莹润的竹箫,穗子已经有些旧了,却依旧殷红如血。他微微仰头,怅然凝望。

终于可以这么近地看到她了……

她站住了,缓缓抬眸,对上他的眼。

他心跳顿时乱了,屏息凝望。

白衣素裙,绝世姿容,天然风致。静若江秋之水,柔若天边之云,清雅出尘。

若是过去,此时,她—定是笑靥如花,提着裙摆,向他飞奔而来。

可现在,冷清淡漠的目光不像是认出他的样子,甚至没有一丝怨恨之色……

他忐忑起伏的心一下沉入无底深渊!



……

新婚不久,就是韶玥生日。虽然成亲前互换了庚帖,但那一天,柳延嗣依旧很早就出门了,毫无表示。韶玥只被婆婆请去,和几个女眷亲戚坐了一坐,拜谢了她们的美意。回到新房,益发觉得冷清孤独。难道丈夫竟和公公一般冷漠苛刻,不论夫妻情义?只是,他平日并非那般哪!于是,她很是想念爹娘每年给自己过生日的情形,尤其是思念此时正孤独一人在家的母亲。

一直等到夜深,柳延嗣还是没有从外面回来。她失望之极,只得怏怏上床。想着他近几日来,夜夜晚归,问他也不说,似乎有事瞒着她……他莫不是在外游荡……正胡乱猜疑,一阵呜呜然,悠悠然的箫声在窗前响起。

她未及穿鞋就跳下床,推窗而望。

清明的月夜下,微风拂动,青袍翩然,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郎英挺俊拔,正对窗执箫吹奏……

箫声深沉舒缓,悠扬深邃,似在倾诉难言的心曲,丝丝缕缕沁入心头,一时只让人心动神摇。

她凝望着他,他也凝望着她。一曲罢了,他放下竹箫,嘴角微扬,眼里深情无限。她又惊又喜,飞奔出屋,扑进他怀里。



“玥儿,如今我尚未自立,那银钱买来的东西都不算是我的。只有这一曲,是我这几日来呕心沥血之作。虽然不好,还请玥儿不要嫌弃……”

韶玥一天来的不快和郁闷一扫而尽,笑生双靥,幸福和满足充溢心头,却说不出话。这样的心意,她怎么会嫌弃?

“玥儿,以后,每年这一天我都为你吹这一曲,直到我吹不动为止。”

韶玥有些抬不起眼皮。他是在向她许诺一生的相亲相守吗?她环住他腰身,赖在他怀里微微蹭着,仰起头来,痴望夫郎。秋水秀眸,盈盈润润,璀璨夺目,明媚动人的神采让天上明星也为之失色。

柳延嗣看她眉梢眼角,俱是娇羞;脉脉之情,一望可知。他早已神魂飘荡,不能自已。

“玥儿!你真美……”

他紧紧抱住她,吻上她娇嫩柔软的唇瓣。

……



韶玥缓缓收了目光,漠然垂眸。看着脚下的台阶,缓缓迈出一步。

柳延嗣呆呆凝望,嘴唇微动,“玥儿……”

袍角轻拂,他一动不动地伫立。

箫身亦不动,只有那红穗儿微微颤动。——那是她亲手为他结的。



匡述从一旁的小树林里走出,迎上前来,躬身。

“夫人,大人令小人来接……”

山下马车旁的仆妇随从,也忙跟了过来。

青鸦偷偷将目光溜向另一边。小姐每次出门,匡述大概都会在暗中护卫,只是从来不曾现身过,这回……难道秦助竟会料知柳延嗣会来,所以就令他出来拦阻?

韶玥上了车,略不回顾。

马车飞驰。

柳延嗣怔怔地站着……

伊人已去,怀抱已空,只余挥之不去的刻骨铭心,零落成泥。



秦助立在府门前,看马车停下,紧走几步,从车里扶出韶玥,笑道:“夫人,累了吧?今日回来的有些晚。”

“……是大人今日回来得早。”

“怎么了,夫人是怪我今日没陪你?”

韶玥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知他公务繁忙,今日能记得安排这些已是不错了。

秦助伸手握她的手,韶玥抽回。秦助几不可见地一撇唇,顺势又揽着她的纤腰,一路进了静苑。

外屋,桌上已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秦助揽着她走到桌边一起坐下。

“大人你自己用吧,我已经吃过了。”

“你每次在那里只吃几口,又都是素菜……已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想岳母大人不会还想看到你这样。”秦助凝视着她的面色,“还有,你也该让我表达一下心意……外人生辰,我还要备礼相送呢!”

“你知道……母亲因我而死,我不想再过什么生辰……”

“岳母大人的心,你真的懂吗?”秦助声音微低,拉她入怀,低头欲吻。



☆、一一



“岳母大人的心,你真的懂吗?”秦助声音微低,拉她入怀,低头欲吻。

韶玥挣开,站起转身,“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秦助眯眼瞪着她的背影,眼里怒气一闪,却又隐忍住。上前几步,从后面抱住,“夫人呀,今夜是我去宫里轮值……”

“哦……”韶玥似没听见一般,愣了一会儿,才道,“那我替你收拾……”

“不必,早都收拾好了。夫人也累了,你早点休息。”秦助舒了长臂,将她整个抱起,到内室床边坐下,“这会儿让我好好抱一下就好,今夜我不能在你身边陪你了。”

韶玥一动不动,任他抱着。秦助俯首在她颈间流连,不肯放松。半晌,秦助似有若无的声音,“夫人,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让我为你庆贺一次生辰呢?”



“大人,不请陈大人代班了吗?”

匡述诧异地看着秦助。每年此日,大人总要千方百计留出时间尽心尽力陪伴夫人的。今日明明也早安排好了,这时候却刻意避开,是因为那个人吗?

“不必了。”

今夜,纵然他使尽浑身解数,陪笑玩乐,想也转移不了她的情绪,不如让她自己冷静一下。

匡述默默打开车门,看秦助钻了进去,再替他拉上门。

秦助进了宫,到文德殿。每次入宫值守,他都难以成眠。

读书么?他从来都不喜欢那些!所谓圣贤书,对他来说,不过是求官的敲门砖而已,其他东西比这些泛黄的纸张,淡淡的墨香更有用呢!

半夜,从不独自饮酒的他小酌了几杯。不知是心情不佳,还是酒量本就不好,不过三两杯就已觉得头晕。默默一会,却又哧地一笑:她的反应已算够好的了,至少比他预料的要平静得多。或许,只怕也是这多年的习惯使然,可他还能怎么办?



“秦大人为何独自一人在这里吃酒,怎么不叫几个宫人来陪陪?”

醉眼朦胧中,看一个宫装女子冉冉而来,他也不起身,只淡淡开口。

“宫里的女人可都是皇上的人,下官怎敢冒犯?”

宫里多的是难耐寂寞的人,轮值官员被骚扰或主动一拍即合的也有不少。只可惜她们当初抱着幻想,那么不顾一切地入宫承恩,领略到不如意之后,却又千方百计想出去。结果飞蛾扑火,害人害己,真是愚不可及。

他虽有些醉意熏熏,但还是立即清醒。这个时候,不能让帝后对他的宠信有丝毫动摇之事发生。

“这时候出现在宫里的我,可不是皇兄的女人哪!”

文昌公主刚刚精心修饰的眉眼娇媚欲滴,一身淡黄衣衫也新鲜得如同一个水蜜桃似的。她站住,倚门而立,格格娇笑,频送秋波。



秦助这才慢慢站起见礼。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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