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一见兄长便折了双腿,……

王拂陵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她浑身乏力, 感觉意识还有些昏沉,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帐顶时,下意识还以为自己悲催地又穿了。

下一秒, 却转头看到了床畔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似乎正在侍弄汤药,碗勺碰出叮当的清音。

谢玄琅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捧着汤药一转身, 就看到王拂陵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露出一个惊喜的微笑,乌眸中映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好风光,“你醒了。”

王拂陵挣扎着努力坐起身, 谢玄琅见她欲起,忙将药碗放在案边,过去将她扶起来,叫她靠着自己坐稳。

知道自己病得有多重,王拂陵也没和他扭捏, 但想起一切之后,她也实在给不了他好脸色。

她的目光略过他,直直地看向那药碗,“是给我的药?”

谢玄琅弯唇,“嗯。你昨夜晕倒在我房中,琅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王拂陵没理会他的巧言令色, 只伸手道, “拿给我罢。”

谢玄琅将药给她,王拂陵端起药碗, 仰头一饮而尽。

或许是受惊又淋了雨,她昨夜烧得厉害,谢玄琅昨夜已经给她侍过一次汤药。

她病得迷糊, 苦涩的药汁喂到嘴边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无奈,只好自己含在口中,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压住她的舌,如此才能保证她完全吞下去。

她的唇苍白又干燥,有些微微地起皮,将将触碰时,有些轻微的痒意。

他耐心地舌忝吻,直到将那干燥的唇润泽得柔软。

奇怪的是,他明明最厌恶苦味,她的这碗风寒药的滋味却令他意外地好接受。

甚至……

见她如此干脆地一饮而尽,无需他侍药,他的心中甚至还有些难言的遗憾……

王拂陵喝完将药碗还给他,随意地一抹嘴就准备离开。

虽然还有些头重脚轻,但到底是恢复了些力气,喝了药之后心里也觉得有了几分底气。

谢玄琅伸手要扶她,却被她拒绝了,“我自己可以,不劳烦郎君。”

王拂陵撑着身子下床,身形微晃,一副对他视而不见的样子。

他见她行动这般艰难却还如此执拗,便袖手静静站在一边,“拂陵你大病未愈,何必这般倔强?为何不再多休息片刻?”

王拂陵看着他弯唇静静站在一边说风凉话的样子,一派朗月之姿,与苍白虚弱的自己形成明显的对比。

恢复记忆之后,她不由觉得当初的自己实在是可笑。

她是怎么会觉得谢玄琅是朵清纯倔强小白花的?他明明是朵极为善于伪装的黑心莲!

更何况,虽然系统没有明说,但她明显感觉到,她从会稽回来之后,身体素质比之前差了不少。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能量耗损的同时,她的身体也会越来越差……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面前这个笑得温静柔善的少年。

王拂陵客气疏离道,“拂陵已无大碍,便不多叨扰郎君。”

言罢,她决绝地推开门就要离开。

却不料,一出门就撞上了神色匆匆赶来的王澄。

“阿陵。”看着她这般虚弱的样子,王澄眉头紧紧皱起,就连心都揪了起来,与她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柔了许多,“你怎么会来这里?”

王拂陵细细地看着他,像是久别重逢般,许久之后才道,“我有些事要问他,便擅自过来了。”

王澄闻言,神色一下子慌乱起来,心里也开始胡乱猜测。

她有何事要问他?

难道是发觉自己身上的异样?

王澄鼻腔一酸,一下子红了眼眶,将她轻轻揽过拍了拍,“不要怕阿陵,有阿兄在,便当甚么都不曾发生过。”

怕?发生过什么?

王拂陵在他怀中诧异地抬头,她怎么听不明白他在说甚么?

正想开口问,忽听身后一道冷冷嘲讽的声音,“二位当真要在我房门前表演兄妹情深?”

王拂陵回头,看到了袖手站在门边的谢玄琅,他面色冷淡不耐,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谢玄琅见两人在他眼前相拥的样子,哂笑一声刻薄道,“去别处演罢。”

他揉着额角,疲累又暧昧地说道,“拂陵已然折腾了我一宿,别在这逼得我脑袋发了昏,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你!”王澄咬牙,又忌惮他真的将王拂陵被匪贼掳走的事说出去,只得将怒气吞下去。

他深吸了几口气,沉声道,“我们这就走。”

王拂陵一头雾水,她向来不可一世的阿兄竟然在谢玄琅面前让步了?

这不对吧?以前他俩的交锋中,明明吃瘪的都是谢二才是啊。

王澄说完,见自家妹子此时看起来弱不禁风,便径直将她打横抱起。

孰料抱起来还没走几步,便听身后那人又不依不饶道,

“拂陵方才出门时还道自己已无大碍,莫非一见兄长便折了双腿,不能独立行走了?”

王澄捏紧了双拳,忍无可忍般,“谢皎!”

王拂陵回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王澄的肩膀道,“放我下来罢阿兄,我可以。”

谢玄琅袖手站在门前,看着兄妹俩并肩离去的身影,乌眸蕴着清寒的冷淡。

*

王拂陵在别苑休养了几日,觉得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与王澄先启程回了建康城。

期间谢玄琅来看过她几次,但都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之门外了。

谢玄瑾听说她淋雨染了风寒,也和令蕴一起过来瞧了她几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次病了之后,大家对她的态度都变得有些怪怪的。

王澄自不必肖说,总是看着她发呆,呆了一会儿又开始自顾叹气,随后还常常伴随着暗自垂泪,一脸憾恨不已的模样。

谢玄瑾面对她则是有些目光闪烁,她一共也就养了三天,他竟找借口来瞧了她四次,每每还总是不敢直视她。

完全不似之前的大方坦荡的邻家哥哥的感觉。

谢玄瑜的状况就比较像王澄了,总是看着她欲言又止,随后又默默红了眼眶。

……这么说来,最正常、最不让她膈应的还就属黑心莲谢玄琅了。

可惜她最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都怎么了?我总有种自己少看了一集剧情的感觉……”王拂陵手底下摸着柔软的兔毛问道。

系统被摸得舒服地翻了个身,四条白白的小短腿垂着,“别问我,这集我也没看过。”

王拂陵靠在美人榻上,以手撑腮看着窗外,见青枝正捧着一个匣子往院子里走来。

“娘子,谢二郎君又递了拜帖来。”

王拂陵头也不抬熟练道,“不见。”

青枝将匣子放在她面前的小案上,淡定道,“谢二郎君早有预料,故而只叫婢子将此物给娘子。”

王拂陵蹙了蹙眉,“这是甚么?”

青枝:“谢二郎君说是赠予娘子赔罪的,他已然知错,叫娘子勿要同他置气了。”

“置气?”王拂陵不禁被他的用词气笑,他这是害命!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小打小闹一样了?

她倒要看看他送了什么东西来赔罪。

她打开那个匣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玉璧。

环形的白璧无瑕,正是他常佩在身的,他父母留给他的伴身之玉。

他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王拂陵静静盯着那玉璧看了几秒,反手阖上了匣子推给青枝,“还回去罢,这太贵重了。”

青枝无措道,“欸,可是谢二郎君遣来的人已经走了。”

歧雾见王拂陵咬唇思索,主动上前接过了匣子,“我直接送去谢府。”

王拂陵笑道,“好歧雾,那便麻烦你跑一趟了。”

两个婢女退出去后,王拂陵抱着系统又发起呆来,许是刚恢复记忆,她这几日格外容易疲惫,动不动就走神发呆。

“我知道我应该以攻略任务为先,不该这么任性地冷待他的。可是我只要一想起上元那日冰冷的河水,心中就忍不住地怨他。”

王拂陵喃喃道。

系统抱着她的手腕蹭了蹭,“宿主不必将自己逼得太紧,我们的时间也没有那么着急。而且,我虽然不太懂,但感情这种事,也不见得非要对他热络才会有进展吧?”

王拂陵一愣,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将兔子抱起来揉了揉夸道,“乖兔兔,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系统!”

*

此番回到建康之后,王澄就忙得脚不沾地,整日见不到人影。

王拂陵好不容易见到他时,有心想问问他最近到底在忙甚么,他却总是将话题岔开,顾左右而言他。

这天,王拂陵正有些心绪不宁,眼皮一直跳。

她正提笔要写字静静心,歧雾在一旁给她研磨,忽见青枝过来禀告,“娘子,谢大郎君来访。”

王拂陵运着笔,头也没抬,“就说阿兄不在,叫他改日再来罢。”

青枝道,“谢大郎君是来找娘子的。”

王拂陵诧异地搁下笔,“我?他来找我作甚么?”

青枝一噎,提醒道,“……娘子是不是忘了,谢大郎君与你已经订了婚。”

王拂陵面色一僵,确实是忘了这茬了。

她还有个谢玄瑾未婚妻的设定。

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那他今日来找我是为了?”

青枝思索了片刻,“婢子听他和郎主的谈话,猜着约莫是邀娘子一道去‘问卜’呢。”

问卜是士族结亲的六礼之一,是女方接受亲事后,男方的使者询问女子姓名、生辰八字以及生母身份,用于占卜婚事吉凶的。

说到这里,青枝凑过来笑着说,“没想到谢大郎君竟亲自来了,足可见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王拂陵听出她话里有话,挑眉揶揄道,“怎么,大郎给你塞赏金了,这般为他说好话?”

青枝气得跺脚,“娘子说的甚么话!婢子当然是为了你。”

“依婢子看,大郎君比二郎君更适合做夫君呀。二郎君除了那张惑人的相貌之外,还有哪里是比大郎君强的?更何况,之前因着他,娘子在外面遭了多少非议。”

王拂陵托腮笑盈盈道,“欸,可惜我就是个肤浅的,偏爱二郎的美色,这可怎么办呢?”

青枝看她这混不吝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故意逗她,气得跺跺脚走了,“婢子不说了。”

与她插科打诨一番,王拂陵总算感觉心情好了些,收拾了一番便朝前厅走去。

谢玄瑾与王晖正笑谈着,面上一派月明风清的自如,实则手心已经紧张得冒出了细汗。

这是他未来的外舅……

他一边小心应付着,生怕自己哪处不妥帖,叫王晖心生不喜,一边又暗自期盼着王拂陵的到来。

他今日特地亲自过来,来之前还精心拾掇打扮了一番,觉察到心中那微妙的忐忑和雀跃着的期待,他不禁也嘲笑自己竟如一个毛头小子般。

正想着,抬眼间,一个娉婷袅娜的身影缓缓闯入视野,弱柳扶风,清艳无双。

谢玄瑾心如擂鼓,不经意般抬手,悄悄正了正头冠。

他望着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心里唯余一个念头:

他怕是无法再单纯将七娘当做好友之妹看待了……

他也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刻开始,他对七娘的感情好似突然就变质了。

他想起过去他有意撮合促成谢皎与她时,也许……也许在他心里,七娘一直都是很善良优秀的女子罢,他会产生这种变化,再正常不过。

只是,想起谢皎,他不免又想起了过去。

可是,他也记得,阿皎以往惯常是喜欢撇清与她的关系的。

说不定,说不定阿皎也没有那般喜欢她呢?

毕竟少年人的心意,总是这般阴晴不定,像一阵风般,今日来,明日去。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到那时,伤心的还是七娘。

可他不一样,他比静之还要大一些,他能认清自己的心意,亦能坚定自己的选择——

他能给七娘——不,他的未婚妻,更好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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