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岁晚冬归客 “不如,我们搬走罢?”……

只是一口气走出去很远之后, 他忍不住又回头望。

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让那张稚秀静美的面容略显怪异。

他想起她骤然加剧的心跳声,像一把小锤子,咚咚咚, 一下一下,好像也敲在了他的心弦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脚尖掉了个方向,几乎想要拔步再奔回家中。

可他又想起她的面容。

或许她自己不曾留意过, 如今的她是多么消瘦,莹润的面颊微微凹陷,尖尖的下颌, 苍白憔悴地令他心惊。

像极了那夜被他搬入室内的栀子花,透露着生命的枯朽气息。

他想,他大抵是有些厌弃她了。

知好色则慕少艾。

年少时,她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如花的笑靥总是在他面前晃, 安宁的生活被打扰,他一开始是厌烦的。

从厌烦到习惯,他想,与她那张清艳姣好的容颜脱不了干系,这是人的天性罢了。

后来的那个上元节,冰冷的水光到底是刺了他的眼, 想要她回来, 成了他的执念。

这并不代表她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只是害死她本就非他的本意, 他原本只想给她个教训而已。后来做的一切,约莫也只是让事情回到原本的轨道。

那到底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静立凝眉思索着,目光垂落腰间, 那里曾经悬着一块白玉璧,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青玉色的香囊。

也许是在八公山,九死一生间她那瘦弱柔软却仍坚定地托举着他的肩膀,也许是决定送出玉璧的时刻,也许更早……她似乎开始对他产生着致命的影响力。

不过现在似乎不一样了,他不再渴望时时与她待在一处,他甚至无法忍受。

在一起时,他总是忍不住悄悄去观察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

可看到她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他又会内心惶惶,惊惧不已地收回视线。

焦灼与无力,让他坐立难安,他感觉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中。

他开始恐惧与她待在一起。

色衰而爱驰,盖是如此。

只是,离开她的时候,他的内心亦同样不安着。

他在衙署时也会神思不属,总是会想着回家后是否还能看到她?

正如每个夜里,他睁着漆黑的眼睛,望着同样漆黑的夜色,感受着身旁躺着的冰冷的身体,他惶恐不安地想着,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明日,还能再见到她么?

故而,每日清晨他起床时,看向床上睡得无声无息的人,他总要将她唤醒,与他说上几句话,哪怕是生气、咒骂他都好。

他不明白这诸多纠结苦恼到底缘何而起,可就在听到她骤然加快的心跳时,他想,那些所有悬而未决的纠结全都不重要了。

就连在一起时的那些恐惧都不再重要,他只是想着,他应该再看一眼她当时的表情。

是的,他忽然就很想再见她一面。

脚下的步伐突然变得急促慌乱,似乎再晚一刻,就会再也见不到她一般。

*

谢玄琅前脚刚刚离开,歧雾后脚就捧着拜帖进来了。

“娘子,是三郎的拜帖。”

王拂陵叹了口气,“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八次。”歧雾垂首道。

“拒了罢。”王拂陵拿过枕边的菱花铜镜,望了一眼镜中人的容颜,便又放下了镜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前些时日,王澄被陛下封了著作郎一职,主要负责一些修撰朝史,校勘典籍之类的文字职务,职务虽清闲,但他的人际交游却不可谓不繁忙。

尽管如此,王澄也未曾疏忽了对她的关注。

或许是那日她的状态让他疑心了,后来王拂陵趁自己状态尚好的时候回家见过他几次,却未曾打消他的疑虑。

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再见面也只是徒增他日后的伤心罢了。

这段时日,她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她已经不敢再见他,可他却频频递来拜帖……

正想着,却忽然听到了院外传来喧哗的动静。

王拂陵一愣,随后就见到了急匆匆赶来的歧雾,她便问道,“外面是怎么回事?”

歧雾的语气也不似以往那般平静,“三郎带人闯了谢府,郎君不知何故正巧赶了回来,当下正叫了谢府的府兵双方僵持着呢!”

王拂陵皱起眉,连忙起了身,戴了一顶长纱遮身的幂篱,“我去看看。”

院中簌簌的竹叶上凝着些白露微霜,清寒的薄雾中,院外原本各自僵持不让的三人,在见到那道踩着熹微的晨光走来的影子时,都瞬间哑火消声了。

幂篱长长的白纱将她的身形完全覆盖,偶有风来,吹得那轻纱乱舞,里面的人影却好像空荡荡。

谢玄琅目光一凝,快步走过去,将她揽在身后。

“阿陵——”

王澄的话还不待说完,王拂陵便出声打断了他,“阿兄之前答应我不再冲动,才离开廷尉寺多久,这就来谢府闹事了么?”

王澄:“我只是担心你,你为何日日在府中不见人?可是谢皎将你圈禁在府中?如今见了面,为何还要披着幂篱?”

王拂陵道,“我无事,阿兄勿要多想,披着幂篱也只是因为近日染了严重的风寒,吹不得风而已。阿兄日后不可再擅闯谢府了,快回去罢。”

“非是擅闯,我来拜会谢遏,他请我进来的,是罢?”王澄看向谢玄瑾。

谢玄瑾一本正经地点头。

王拂陵无奈地叹气,在外面待的久了,凉风吹得她喉管干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既然人已见到了,内兄还是请回罢。吾妻尚在病中,吹不得冷风。”谢玄琅适时开口,随后便在众人的目光中,揽着她回到了卧房。

回去之后王拂陵就摘了幂篱缩进被窝,谢玄琅将床上的锦被给她严严实实地盖好,又挪了几个火盆放在床边拢着。

见王拂陵还忧心地望着窗外的方向,谢玄琅温声劝道,“放心罢,我已吩咐守在院外的人,只要将他拦住就好,不会与他起冲突。只是,日后这样的动静应是免不了。”

想起方才的场景,王拂陵也觉得她哥不会善罢甘休。

她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说了句,“不如,我们搬走罢?”

谢玄琅愣了愣。

“我阿兄大概没有死心,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离开谢府,去别的地方住,”她有些局促地解释道,“不过如果你觉得麻烦的话,就这样也可——”

“你想搬去哪里?”他问。

王拂陵一怔,随后便意识到他这是答应的意思,

“只要不在谢府都好,在建康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罢,我的身体也不好去太远的地方,你去衙署也方便,只是回家时要避着点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只觉得这对他来说有点难为人了。

陛下亲封的康乐县公,他本可堂堂正正闲散自在,被她说得就连回家竟也要畏首畏尾一般。

她悄悄抬眼去看他,却见他笑吟吟道,“好。我有一个心仪之处,你应当会喜欢。”

王拂陵本以为搬家这种事大概是要准备一段时间的,可孰料谢玄琅动作那般快,翌日夜里,他就带着王拂陵悄悄从他们院子里的偏门离开了。

两人并没有带太多东西,侍从也只带了王拂陵的两个婢女和清影。

马车驶在遍洒银辉的月色中,王拂陵忍不住打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府了。

谢玄琅坐过去将她拢在怀里,尽管夜色寒凉,但他并未阻止她的举动,而是握住她的手捂着。

眼看着马车出了城门,驶向人烟愈加稀少处,视野中天地辽阔,王拂陵却疑惑不已,“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谢玄琅莞尔,“你很快就知道了。”

王拂陵便不再问了,往后靠了靠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打着车帘的手又累又冷,可又不舍得外面这美好的夜色,她回头眼巴巴瞅了眼谢玄琅,他笑着接替她,将窗帘撑起一个缝。

星垂平野阔,岁晚冬归客,时静夜星繁。

“很久没有看过这样亮的星星了。”王拂陵叹道。

“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我陪你一起看。”他将下巴轻轻磕在她的发顶,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王拂陵望着蹲在马车角落的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系统像在孵蛋一样趴在那颗能量球上,听到他的话也闻声望了过来,白兔红彤彤的眼睛闪烁了下,竟也蔫头耷耳的模样。

马车微微颠簸,摇晃的幅度很好眠,王拂陵窝在温暖的怀中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到熟悉的摇晃频率,“醒醒……”

这段时间养成的ptsd发作,起床气正要上头时,忽见面前人笑如春山,温声道,“我们到了。”

哦……她是在搬家的路上……

抬手抹平了皱起的眉头,王拂陵下了车,谢玄琅提着藤窝跟在她身后。

下车之后,她抬眼就看见了私邸的大门,朱门高匾,白墙黛瓦,瞧着也是大气又不失雅致之所。

可周围的环境却阴森森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远处的树林在夜色下影影绰绰,像极了聊斋故事里的氛围。

王拂陵犹豫地望了一眼身后——他该不会拉着她同归于尽的念头还没断干净吧?

她犹豫的功夫,谢玄琅已经提着藤窝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提前到这里的清影三人将私邸的灯都点上了,这才得见院中另有一番天地——

院中一棵枇杷树亭亭如盖,墙角数枝梅花已经含羞吐蕊,疏影横斜,暗香袭人,娇艳的木芙蓉半掩芬芳……更为醒目的是,东墙边生长着一丛丛如团如盘的菊花,白如琼枝月色,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明净宽敞,清幽怡人。

谢玄琅站在廊下,望着明灯照耀如昼的庭院中她微微扬起的唇角,问道,“喜欢这里么?”

王拂陵笑道,“喜欢。”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谢玄琅问道,“何故叹气?可是有哪里不满意?”

王拂陵摇了摇头。

没有哪里不满意,只是忽然想到,回去之后再也住不起这样的院子,不由地觉得有点不舍得罢了。

作者有话说:婚后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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