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阿光实在好帅,我真是忘不了,这会儿连我都想哭了。

「梅梅,梅梅!」喜儿一直喊我的名字,然后迸发出像野兽受伤那样的恐怖哭声,她哭得好严重,好象就要被自己的哭给噎死,我跑过去抱住她。

「他说,阿光说,说他是因为太爱我才要跟我分手,妳知道吗?阿光这样说!」最后一个字她凄厉喊出,声音都分岔了。突然喜儿猛然挣脱我,冲进厕所里凶猛地呕吐起来。

四物汤泼了我一身,杯子滚在地毯上,剩下的咖啡色汤汁慢慢渗进米色地毯里。

是黄昏时候,落地窗外照进来橘黄色的温柔光线。小鸟们要归巢了,吱吱喳喳在屋边大树上叫个不停。

喜儿洗了脸出来,头发都浸湿了贴在耳边,我拿条干毛巾给她。

「男人变心就变心了,妳以前不是教过我,变心了的不会回头的,又何必管他说了什么。」

「梅梅。」喜儿还时不时抽答着,是个太伤心的小孩。

「梅梅妳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阿光对我而言就像是个真实生活中的村上春树?」

我点点头。

「我一直是当他是那样的人爱着的。」喜儿用毛巾用力搓揉头和脸,眉毛和眼都红了,「我以为我看到了他别人看不到的那一面,一直相信有个诚实、诚恳、内省的他藏在他的心里,他没有说没有做,但我却知道。」

傻头!我在心里吶喊,傻头!男生哪会那么深刻呀!妳想太多了!

吶喊完我想,到底什么是傻头啊?

「村上春树当然可以变心的,《挪威的森林》里渡边仍然是可以慢慢忘记直子而去爱阿绿的,谁不会变心呢?只是阿光的变心那么清楚地使我看到他不是那个人,不是一直以来我以为的那个人。」

「喜儿妳讲得好难,我听不懂。」

喜儿听到我的话,突然笑出来。

「我的意思是,我不恨阿光变心,恨的是阿光讲的话所暴露出来的真相。妳知道有多少男生在分手时为了不让场面难看或不要使自己显得负心,而说出,我是因为太爱妳所以才要离开妳,的这种话吗?」

我摇摇头,「没人跟我讲过。」

「很多耶梅梅,真的很多,多到我都怀疑男生之间是不是有流传着一份影印的『如何提出分手』的讲义,然后照着第14条做。」

喜儿笑了又流下泪。

「梅梅,我的爱白白流走了,像我的孩子一样,都白白地去了。阿光根本不是我的阿光,我也白费了我了。」

喜儿讲的话实在太玄了,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冲去找那对狗男女算帐。

回到家我骑了脚踏车就往台大篮球场冲,绕来绕去没看到阿光。把车停好我爬到篮球场边的看台上坐着,场上仍旧有好多很帅的男生跑来跑去喊来喊去地打球。以前总觉得阿光是其中最棒的一个,头巾扎得最好看,从宽大背心袖口露出来的手臂最黝黑结实,连腋下露出的毛都看起来最性感。

阿光!阿光你怎么可以又辜负我又辜负喜儿?你明明那么好看的呀,好看到让人觉得世界如此美好,可是为什么让人最伤心的也是你呢?你跟汤姆克鲁斯和布莱德彼特演的吸血鬼有什么不同?

阿光……。如果你是吸血鬼我也宁愿让你吸说。

可是喜儿真的很可怜耶。

想到这我忍不住哭起来,而且越哭越大声,没带卫生纸只好在袖口蹭掉鼻涕。

坐在场边地上休息的人注意到我,开始交头接耳,听见有人笑,但我实在太伤心已经顾不上形象了。

「喂!」

从腿上仰起脸看见两个男生脚跨在看台座椅上抬头看我,喊我的是一个光头。

「干嘛啦?」

底下一群男生轰笑,有人说恐龙妹好凶啊。

「妳不是上次被阿光欺负的那个吗?」说完他用手肘顶顶旁边的人,大家又笑。

「是又怎样?」

「妳又来找阿光喔?」

「对呀,阿光勒?」

「上次跟妳来的那个美女呢?今天怎么没来?」

「她叫喜儿啦,她是阿光的女朋友啦!」突然觉得应该要为喜儿正名,可是又怎样呢?谁在乎?如果用英文都要说was了,她过去曾经是阿光的女朋友,就像我was阿光的女朋友一样。

我又伤心了,流下两道鼻涕来。

「阿光的女朋友?」光头冷笑一声,「现在恐怕换了吧,阿光抢了人家大只的马子喔。」

「早就知道了啦!」不晓得为什么我要得意洋洋,这种事早知道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早就知道了?」光头把手上的篮球重重一砸,弹得好高,快碰到阿勃勒树的鲜黄花串了,才又落下来,被他接住。「那妳知不知道刚刚阿光就在这里,」他回头指了指篮球场的一角,「被大只修理了呀?」

「啊什么意思?」

「就是被揍的意思啦。」人群中有人喊。

「被揍得很厉害的意思啦。」另一个人又喊。

「那他现在人勒?」我站起来极目四望,焦急地问。

「我哪知道?我跟他又不是好朋友。」他的「友」拉得长长的,然后回头运球进场去了。

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还听见有人在说「谁当他好朋友马子就危险啰」。

「跟我说嘛!」我对着他们喊,「跟我说阿光在哪里啊!」

没人理我。鼻涕和眼泪干掉了,整张脸绷紧紧像块面具。很没力气慢慢踩着脚踏车往家的方向骑,突然两个人相载从旁边掠过,其中一个丢下一句话:「阿光在男一308。」

「啊?」我紧急煞车停下来,他们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谢!」我狂叫一声,周围的人都震了震,有人手上刚从麦当劳买来的蛋卷冰淇淋啪一声头朝下栽在柏油路上。

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有声音。

308寝室的门没关,有女生在讲话,不,在哭,也不像哭,就是哼哼地用鼻子出声音。

「阿光阿光阿光……,心疼心疼……,心疼死人家了。」

阿光的声音很微弱,间或出现从齿缝吸气的嘶嘶声:「Cindy小宝贝我不痛喔,阿光不痛了。」

恶!阿光什么时候讲话变得像那个网络上的小倩一样了?还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够白痴的了。我靠在306跟308之间的墙上,继续听这对狗男女在吠什么。

「那个死大只烂大只,我要跟他拚了,我要揍死他打扁他踹死他,你们干嘛为我打架呀,那大家知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打的啊?」

「应该,嘶嘶,都,都知道吧。」

「哎呀讨厌啦,那大家不都知道我了吗?那他们知道我就是以前常陪大只去打球的那个吗?」

「可能吧。」

「呀!」女的突然尖叫一声,吓得我一蹦半天高,以为踩到小狗尾巴了。「讨厌啦讨厌啦,我才不想出名啦,那他们有没有说那女的很漂亮?」

「不,不知道耶。」

「好吧,喔……,小光光小光光,让我亲一下,哪里痛?这里吗?我亲喔我亲亲。」

接下来就是啾啾啾的亲吻声了。

308房冲出来两个男生,又让我吃了一惊,赶紧蹲下来假装绑鞋带。

两个男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面走一面说「天吶天吶」。

看来现在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狗男女!

一阵怒火攻心,我发出重重的脚步声走了进去。

进了门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不会吧,遇到鬼了喔?

四张桌子狼藉混乱,到处吊着袜子和内裤,靠窗一台电视正无声地播着阿姆「屎蛋」的MTV,阿姆看起来真的很嚣张,惹起我更多怒气。

「有人进来了啦!」鼻音妹的声音从上铺传出。

一抬头才发现,原来床都在书桌上面。

正要跳起来看,一头乱发满脸红肿一只眼睛变小的阿光探出头来,视线跟我对个正着。

「啊!」阿光大叫,「梅梅妳怎么来了?」

这小子虽然瞎了一只眼,倒也还认得出本姑娘嘛。

「死阿光你给我下来!」右手一摆抄到一个台灯,不行,上面还连着电线,再一抓是一本砖头厚度的程序语言书,掂一掂挺顺手,猛一甩拋物线飞出,落下的瞬间女生惨叫。

「啊……!」

整个男一舍的人一定都听到了,而且还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一个狐狸脸的女生呼地坐起来,揉着头破口大骂,「谁呀?她是谁呀?阿光她是谁呀?」

这个懦弱无能可能还加阳萎的阿光居然连头都不敢伸出来,好小声好小声地跟狐狸脸嘀嘀咕咕,只见两只手一直扯着她不让她下来。

终于阿光的手啪啪被打开,一条纤细的影子从床上飞下。我定睛看去,眼前是个双手插腰个子小不隆咚的女孩,尖尖一张心型脸,眼睛又大又亮又精,怒火燃烧地瞪着我。

「丑女妳干嘛打人?」

「我?我是丑女?」我气到都口齿不清了,「妳这个发育不良的洗衣板!」

狐狸脸剎时决定不与我做剧烈的语言交谈,弃做君子,一双鸡爪手飕飕逼近,直取我双眼。

我吴可梅岂是简单人物,偏脸一闪,只让她尖得要命的指甲在脸颊上划了一道,生生地疼。

「马的妳这个妖妇,抢人家男友还如此泼猴!」趁她出势未收回,我左手按住她肩膀,右手甩到身后,猛然扭腰,刷地结结实实给她一巴掌。

我听见头顶方向阿光唉哟了一声。

小妖妇吃了亏甚不甘心,披头散发就权充斗牛往我怀里撞。姑娘我胸部大禁不起,被她撞退三步痛彻心扉,反手揪住她的长发往上一扯,扯得她又哭又叫,「阿光!死阿光!还不来救我!」

阿光砰通一声从床上摔跳地面,赤着脚抢上来救,谁人理他?我拖着小妖妇就往外走,那妖妇尖叫声真可谓惊天地而泣鬼神,抬眼一看门外已经人山人海都是凑热闹的人了。

阿光说:「梅梅我求妳了,放了,放了啊。」

小妖妇喊:「跟她说什么,打她呀,踹她呀,揍死她这个恐龙妹!」

我右手再往上拉,她又叫。

阿光扑过来,半跪在地上了:「梅梅梅梅,都是我的错,妳打我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哭了,「怎么可以这样伤害喜儿,怎么那么机车王八蛋!」

手一松小妖妇逃脱,跳到阿光背后去硬拖他,「起来呀你死人喔,你女朋友就随便人家打喔!扁她呀!打死她!打死她!」

阿光说:「梅梅妳去跟喜儿说,我对不起她!」说完屁股往地上一坐,哇哇哭起来。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扭头就走,小妖妇趁机丢了好几只拖鞋在我背上,已经不想理她了,不想理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了。

人群默默让出一条路来,我啜泣地低着头往外走,突然一座大山挡住去路。

抬头,泪眼模糊间只见一人影,我抹掉泪再看。

是,是大头!

「大头!」

十八年后失散母子相逢也没有这幕感人,我扑上去抱住他,大喊:「大头----!」

众人皆叹息。

大头也住男一,不过是在一楼112,寝室里的气味跟308差不多,到处吊挂的袜子和内裤数量花色也接近,唯一的不同,其实也不难想象啦,就是满屋子的恐龙海报、恐龙模型跟恐龙书。

大头把我按在他的椅子上,拆开一包即溶咖啡倒进做成卡通恐龙头的杯子里走出去,过了一会端着热腾腾的咖啡进来。

咖啡放在桌上,恐龙头上冒着烟盯着我看,好象在说妳敢喝我试试看,我拿起来喝了一大口,很烫很甜很好喝。

大头说:「会不会太甜?我都喝得很甜。」

我摇摇头。

有人边说着话边走进来,他喊大头大头,听说刚刚三楼有美女与野兽版的女子摔跤大赛,你有没有赶上?

看到我,染成金色的长发绑在脑后的家伙如吞麻糬半晌出不了声。

「你,你朋友啊?」

大头说嗯。

他指指我脸上的伤:「怎么了?」

大头没说话。

「在女子摔跤大赛上弄的。」我说。

金毛狮王点点头,再点点头,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里:「啊!摩拖车钥匙忘记拔出来了,妳慢坐啊,慢坐,不要客气。」然后走出去。

「大头。」喝完咖啡我叫他,「我刚刚会不会很丢脸?」恐龙杯杯的脑子空了,现在看起来有点虚张声势的寂寞感。

「一定有原因吧。」

「对呀,阿光拋弃喜儿了。」

大头想了想说,「我是没谈过恋爱啦,可是我猜想男女决定在一起与不在一起一定有着超乎我想象的复杂过程吧。」

「一点也不复杂呀,阿光是因为别的女生的缘故才拋弃喜儿的。」

「那会不会是别的女生能给阿光喜儿不能给他的东西呢?」

我从鼻孔里喷出气来,「那个Cindy还比不上喜儿一根头发,喜儿比她好一万倍,死阿光只是喜新厌旧啦,就是这么简单。」

「喜儿有没有拋弃过别的男生?」

「有是有啦,可是,可是那是因为不合适嘛!」

「好,我试着跟妳说说我的想法。」大头把椅子挪近我一些,「记不记得我跟妳说过的暴龙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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