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点点头。这很难忘记好不好。

「古生物学家检查苏的脊椎骨头时,发现靠近尾巴的几节受伤得很严重,起初他们以为是苏曾经遭到攻击,但后来有了很令我吃惊的结论。」

「啊?」我是不是说过,大头的话听到某个程度就会开始有趣?

「他们认为,暴龙的性行为相当暴烈,以致于公恐龙经常会在性行为中踩断或踩伤母恐龙的脊椎。」

哇勒!这算是恐龙界的SM吗?

「这件事情我还想了蛮久的。」

大头,你是在想性行为那部分吗?我斜眼看了他一下。

「可是有道理呀,妳想想,恐龙那么大,暴龙又是最凶猛的恐龙,可想而知性行为是不会很温柔的,因此性行为时造成伤害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很有道理啦,可是喜儿跟苏有什么关系?」

「等等,我还没讲完。」大头随手抱了一只脖子长长尾巴也长长的恐龙模型在怀里,应该就是他上次讲过跟他一样爱吃鱼的长颈龙吧。「我想说的是,人的感情跟暴龙是一样的。」

哎。我只知道F4的言承旭绰号暴龙,倒没听过人的感情叫暴龙。

「我们的感情就像暴龙一样不安、暴烈、巨大、笨拙。所以我们在爱的同时也会彼此践踏,踩断两三节脊椎骨其实正常。」他轻轻把长颈龙的脖子掰歪,脸上又笑笑的,冷血杀人魔似的。

哎哟我的妈呀,这个大头也太会抝了吧,阿光并没有把喜儿的脊椎踩断呀,他要是有这个狗胆的话,早就被喜儿大卸八块了。

想到以前他们俩像小狗一样玩来玩去,忍不住笑出来,瞬间又变得难过。「大头,你讲得好象多懂爱情似的,那你帮我分析我跟我男朋友好不好?」

电话铃响,大头走过去接喂一声嗓门好大,然后说:「我在跟吴可梅聊天。对。就是Jolin。」

一定是小妖精,倩女幽魂的小倩。大头背着我站着,望向窗外那片草地,秋高气爽,草地被太阳照着绿得发亮,有人把棉被拿出来在草地上支起架子晒,风吹过去时棉被就摆来摆去。

大头讲话的声音真的很大,正在解释大陆最早命名的恐龙叫满洲龙,是1902年在黑龙江发现的,现在保存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地质博物馆。倩女幽魂之小倩大概又追问起我的事,大头不耐烦了,说「就是聊聊。」又说「什么有什么?」最后他问「那还有恐龙的事要问吗?」停了一下就再见了。

我看看他,他也看看我。

「那个小倩现在是你女朋友了吗?」其实这句话我是十分想讲得轻松可亲,就像好朋友问好朋友那样的,我自己都有男朋友了嘛,有什么好心虚的?可是一开口,就是心虚了,脸有点热。

「什么?女朋友?」大头把「友」这个字的声音提得很高,怕我不知道那后面要接问号似的。

「对呀,」我现在脸上的笑容一定比夜市仿冒的LV还假。「小倩很可爱呀,又那么欣赏你。」

大头抓抓头,「奇怪妳们女生讲话都好象,刚刚小倩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实在搞不懂。」

是呀你这个恐龙化石脑,当然听不懂了。

这回换我的手机响,一样是「我的野蛮女友」主题曲三重奏,接起来是小明,他说喜儿很担心要他找找我,她怕我去找阿光算帐。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喜儿是也。小明说他要过来接我,我说好,然后告诉他大头的房间号码。

大头说:「妳这手机铃声很好听,是卡农的钢琴曲吧,我有George Winston弹的版本。」说着他蹲到书桌底下去翻箱子。

「不是啦不是啦!这是『我的野蛮女友』里面男主角送花给女主角的时候女主角弹的啦。」

「『我的野蛮女友』是什么?」大头窝在书桌下瓮声瓮气。

「就是现在最红的韩国电影呀!啊?你不知道喔?很红耶!讲一个男生他有一天在电车遇到一个喝醉酒的女生,那个女生就吐在一个戴假发的人头上喔,反正很好笑啦,不过后面不好笑,很悲伤,可是最后面又变很浪漫。」我对着钻进桌子底下的大头的背喋喋不休。

「有了!」大头灰头土脸退着出来,手上拿着一张蓝色的CD,地上是浅蓝色的雪,中间是深蓝色的山,上面是灰宝蓝的天空,然后有三棵安静的树贯穿它们。奇怪我就是觉得这三棵树很安静,要我解释,又说不出理由来。

封面写着「December」。

大头把CD拿出来放进音响里,选了一下,突然,非常神奇的,大头魔术师粗粗的手指一下子把「我的野蛮女友」里经典梦幻场景叫了出来,CD里的那个人弹得一定跟电影里有哪里不太一样,所以使得电影的场景在脑中变得也不太一样了。

好象更让人的心软一点,更让人想流泪一些,更透明,更光线美好,更什么呢?我呆呆看着音响,又看看大头,音乐把什么东西从大头那里漫到我这里来了,柔柔地包住我。

「这就是,这就是,我的野蛮女友。」我居然哽咽了,「我的野蛮女友。」

「一定是电影用了这段音乐吧。」大头笑着说,「我高中时可以一个人坐在音响前一遍又一遍放这张CD喔,完全听不腻,好象在音乐结束前高雄就会开始下起雪来似的。」

「嗯。」我抽掉了约半盒面纸擤鼻涕,奇怪我的眼泪怎么流个不停?跟大头在一起时,身体里面很多开关可以一个一个转开来,让里面的东西咕噜噜全部跑出来,然后也不必再关上,就这样瘫着,天塌下来也不管。

那位金毛狮王先生没有再出现,我渐渐在112混得熟悉起来,爬上床铺楼梯看看男生的床是什么德性,翻开枕头看底下有没有色情书刊,结果翻到一只干掉的死蟑螂。

一个很坏的念头闪出来:希望倩女幽魂之小倩上次睡到的是这个枕头。

大头问我要不要吃东西,我高兴地说好啊。

大头打开抽屉拿出碗装泡面和海底鸡罐头,看得我的心都凉了。

「你没有零食可以吃喔?」

「这不就是?」他又加上一罐韩国泡菜。

「这哪算呀,这是饭了吧,不是零食啦。」

「那什么算零食?」

「你们这里有没有福利社?」

大头帮我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我一一开给他试吃。

「哇这是什么?」大头张大嘴伸出舌头哈哈喘气。

「芥茉翠果子呀,很够劲吧。」我丢了一把进嘴里,嚼得喀崩喀崩,辣出两包眼泪。

「再吃这个。」塞两条进大头的嘴里。

「蛮好吃的,喔这我知道,」大头吃完看了看,「是鳕鱼香丝嘛,可是,怎么是黑色的?」

「现在零食也讲究健康概念呀,里面夹的是黑芝麻。」

大头兴致勃勃地一样样尝,不断问我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

「大头你好好玩,你都没在吃零食的喔?」

「男生都不吃吧,乡下人都是吃饱就好,哪有这些名堂,哇这好象在吃棉球!」

「所以才叫棉花糖啊,冬天的时候泡热巧克力丢几颗进去,棉花糖会浮在上面喔,超好喝的!大头。」我叫了他一声。

「嗯?」他正在开荔枝小椰果。

「你觉得男生跟女生在一起变成男女朋友了,两个人的关系应该变成怎样?」

「喔。」荔枝小椰果嚼嚼吞下,「嘿这好吃!」他把袋子拿起来看,「好象在吃真正的荔枝。」他又吃了一个。「我跟妳说过了,我没交过女朋友,可是如果我交女朋友的话,就是在一起要很愉快吧。」

愉快?我还敬业乐群勒!多奇怪的说法。我跟小明在一起的时候愉快吗?咦奇怪小明怎么还没来?

「你跟你男朋友处得怎么样?」

「还好啦,可是……。」

我欲言又止,大头却没追问,他表情讶异地吃着一只小鱼干,里面另外还装有干的小章鱼跟小螃蟹、小虾子,他摇一摇那个袋子发出刷刷刷的声音:「这包看起来好象海底坟场。」

「反正我觉得怪怪的。」

「怪怪的就不要在一起。」大头说。

「啊?」

「地球生态可以一直演化到今天,就是因为顺其自然,人类出现之后地球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因为人类总是要违反自然,要破坏自然,所以我还是相信一切都顺其自然比较好,从小到大只要有什么给我怪怪的感觉我就不去选择那个,考试也是,觉得答案怪怪的我就不选。」

「哎哟,谈恋爱跟考试完全是两回事啦,考试考坏了不会怎样,恋爱谈不成可就要孤孤单单一辈子了。」

「可是在一起怪怪的干嘛在一起?」

「因为小明很帅呀,一看到他就觉得幸福。」

「刘德华也很帅。」

「大头你很老土耶,现在谁还在讲刘德华啊,咙马在说金城武啊、V6啊,那才叫做帅好不好。」

「所以啊。」

「什么?」

「帅不是重点嘛,帅的男生那么多。重要的是他有没有真正跟妳在一起的感觉。」

「真正在一起?」

「对呀,真正在一起,才可能不孤独。」

心里突然一阵难受,有什么东西喔咿喔咿在脑的深处响着。

「小明会不会找不到地方啊?」我站起来打手机给小明,连打了三次都没人接,最后跳进语音信箱,我没留话。

天色已经暗了,大头把寝室的灯打开,草地上的棉被还没人收进去,我竟然帮忙担心那棉被会被夜晚的湿气弄潮了,这样不是白晒了吗?我想。

「吃饭去,我还吃得下,妳应该也还可以吧。」

「可是小明?」

「没关系啦,他到了会打妳手机的。」

结果直到我吃完四碗饭、大头吃完五碗回到112时,小明还是没来。

怎么办?我紧张到肚子一阵阵绞痛,「大头,」我抬头看他,「小明是不是死了?」

大头哈哈大笑:「不可能啦,妳在想什么啊?」

「大头。」我又声音发抖地叫了他一声。

「不会啦,等一下就会来了。」

「不是大头,我好象要拉肚子了。」

「啊?」

「厕所……!」我站起来团团转,「我要拉出来了!」

「快快快!」大头动作很快,左手抄上一盒卫生纸,右手拖着我就往厕所冲。

「大头跑慢一点,会,会忍不住。」

大头只好跑慢一点。上完最后一节课的人纷纷回到男一,在走廊上走着的、正在门口脱鞋的,都瞪着我们看。

「快快!在里面,进去进去!」大头把我往前推,顺便把那盒纸塞给我。

「大头……。」我抱着纸,腿夹得紧紧的,声音虚弱。

「去呀。」

「这里是男生厕所耶。」有两个人在小便池上完,经过我们后还回头看。

「男生宿舍没有女生厕所呀。」

「我不敢……。」

「放心放心,我帮妳顾着,谁也不准进去,妳好好上。」

关上门前我回头看了大头一眼,他又高又壮门神似地杵在那,伸手拦住一个边走边拉开拉炼的男生。

一蹲下去我就放开胸襟让它彻底解放了,噗嗤!哔哔哔!哗啦啦啦!噗!四周墙壁的绝佳回音效果,使得声音像杜比音响般响遍整座男生厕所,大头在外面一定也听到了。管他的,我绝望地想,反正他喜欢的是小倩,而我至少还有小明。

小明!你在哪里?我看了一下手机,没有来电,时间则已是晚上八点半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又拨了一次手机,一样没人接。一紧张肚子更痛,哗啦啦啦拉个不止。

走出来时大头正在跟人吵架,强拽住对方不让他往里走,后面还站着五六个人,都目瞪口呆,手无意识地放在裤档上。我洗好手,那些人才得以冲进去。

「男一厕所遭到哥吉拉攻击了。」我听见一个人边尿边说。

「好点了吗?」大头问,看起来对刚才的混乱心中毫无芥蒂,好象他这辈子每天都在听人家大拉肚子早就习惯了似的。

我点点头。觉得又饿了。

回到寑室我打了电话回家,也打给喜儿,但没有人有小明的消息。

「拜托我是下午两点打给他的耶,现在都几点了,妳知不知道他住哪?」喜儿说。

「我只知道他在外面租房子,可是没去过他住的地方。」

「那妳知道他台中家的电话吗?」

「也不知道。」我都快哭了。

「你们这当的是什么男女朋友呀?」

喜儿这句话击中要点,我哇一声哭了。

大头说:「走吧我送妳回家。」

大头骑脚踏车载我,空气本来是温的,风吹起来却变凉了,月亮很大,照得马路亮晶晶。

「小时候一伤心就会想到世界末日的事。」大头说。他宽宽的背看起来好舒服,我困了。

「我呀,我伤心的时候就想着甜甜圈。」

「什么样的甜甜圈?」

「刚炸好的,油滋滋热呼呼又蓬又软的甜甜圈,上面洒满了细细的白糖,一口咬下去,嗯……,又甜又烫又软又有弹性,白糖沾了满手满脸……。」我吞下一大口口水。

「甜甜圈啊,吃了会很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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