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一问一答间有一故事。万壁之乃是奉子成婚,娶的是一江湖女子,娶于身孕七月时。然而娶亲当日万家遭人刺杀,致使其长子早产而夭。后得一龙凤胎,虽妻子难产而死,不过这对龙凤胎倒是平安成长了。然而这平安只有九年。

两月前,万壁之携子女游行王域最高山“干杖山”时,其女万重喜无故中毒,须尽快回府解毒。可中毒之身不得多加动弹,当时只有一个法子,即让万壁之一路抱着,以登萍渡水之轻功赶回万府。但是当时万家一道急报传来,命万壁之速速前往拜月宫解决一件非他不可的要事。彼时要事切不可拖,子女亦不可弃,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只得将重喜交予轻功可托的亲信,自己则先行离去。亲信不负所托,在最短时日内将重喜带回,但便在救至一半时,人死了。

姜汤问:“寻常人大多以救治女儿为重,为何贤侄会以这能拖上一拖的要事为重?”

万壁之道:“那些是寻常人家,怎能相比于万家?壁之生于万家,一生当以万家为己任,我所生所养俱都万家子女。我所属之处为家,属我之物自然以万家为家,先有家后有情,家若是无处,得情何用?凡事自是以万家事为先!”

姜汤缄默半响,遂请万壁之姜府一叙。后者欣然应下,携一老一女而往。

*

山庄内,伯兮合上院门,打算去前厅用膳,忽听一人道:“呀,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回身看去,只见太烛立在那,一脸的率性随意、无拘无束,神色间似十分愉悦,不由一笑:“何必急?帕子等用了午膳再还也不迟还帕子。”

太烛笑嘻嘻道:“到时候我得再洗一遍,那可麻烦。”

两人一行往前厅走去,伯兮轻松笑她:“你倒还是懒得很。”

太烛摆摆手:“要那般勤劳作何?

伯兮看着这张无拘无束的脸孔,眼中似在怀念似在感叹,太烛却蓦然朝她灿然一笑:“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这张脸可比不上你哦伯兮!”

伯兮闻言只是毫不在意地笑笑,移目看向九天,那红日是如此耀眼,一如身旁的人:“今日来此可有麻烦事?”

太烛双臂一伸,伸了个懒腰,然后若无其事道:“能有什么麻烦事?”

看来确实有事。伯兮心中叹息。

☆、第三章

山庄午膳丰盛,五人席间谈笑风生,但直到离席,都不曾说起此行所为何事。

将近酉时,残阳即跌,絮之、怀门二人对坐在院中小亭,中间是一棋盘,棋盘上摆着黑白两色棋子,白子兜转间暗藏玄机,黑子愈行俞似有无穷乾坤之力,双方势均力敌。

怀门落下一子,忽然指尖虚虚一指:“你这粒白子好生丑陋,本少吃了它如何?”

他脸上依然带着浅笑,可当他坐正身盯着絮之时,后者右肩突然一抖,指尖落子之处恰恰移了位。絮之抬眸对上他的眼,雅笑不变:“你这一手可不是欺我武艺低微?”

怀门笑得意味深长:“本少靠得是本事,你若是强过本少,当然也可欺压本少。”

絮之笑中含着一丝无奈:“你晓得,此事不可能。”

怀门指间玉笛一抵棋盘,笑意盈转道:“本少可不知道呢。”

说着等絮之再落子时,他指尖一点棋盘,初初落下的黑子一晃眼间,不知怎的就又移了位。两人一个试一个退,白子越战越勇,黑子节节败退,然而谁都不见欢喜,似乎谁都不如意。

怀门突然凌空一射,棋子堪堪落盘,人已意态悠闲离去:“无趣,无趣,本少走了。”

絮之收回手,周遭宁谧,通红火色撕开沸烈长空,势如破竹而入亭。忽然轻巧的脚步声从另一方传来。絮之偏首看去,不远处一道红影悠然而来。

伯兮未曾料到会在这座园里遇到絮之。二人相互点头打了招呼,她便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听身后那人道:“伯兮慢行,絮之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问上一问?”

伯兮顿了顿,回身立在原地,道:“世兄请讲。”

絮之起身走出亭子,视线落在伯兮面上:“不知明兰可会遣人救下红秀?”

伯兮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这明兰是谁?红秀是何人?这二人是何干系?”

絮之闻言忽似恍然大悟,道:“你不见得会看过这书,此事絮之倒是忘了。听闻这二人乃是近来一本市井小说《王平生与金银》中的人物,至于干系么……絮之却是不清楚的。”

伯兮目光奇异瞬地一眼,似有惋惜道:“原来如此。能让世兄记着的人物,想来不会简单。可惜我不曾看过,无法为世兄解惑。”

絮之执扇于胸前,目光难测:“倒是无妨。”

她颔首离开:“伯兮告辞。”

*

含意院平素清冷无人,今日则成了姜伯兮客居之处。伯兮轻推去房门,昏暗中一名黑衣男子大喇喇坐在椅上饮着酒。

伯兮问道:“你怎么来了?”

扶桑摇头晃脑道:“自是来看场好戏。武林四大世家家主突然让四名子女前来玉砌山庄,虽说打的是休息名义,可这里面的猫腻实在挠得我心痒难耐呀!我怎能不来看上一看?”

伯兮淡笑称赞:“拜月宫主的消息确是灵——”

目光却蓦然一凝,话语一顿,片刻后才静静吐出最后一“通”字,一张脸上神情敛到极致,探不出一丝一毫的悲喜。扶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瞅见床上一团软棉事物,代替了硬枕处于床头枕处,旁边是一本书,上书《王平生与金银》。

扶桑狡黠一笑:“啧,你怎知这些俱是我换的?”

伯兮眉梢一动,双眸空蒙不真切:“既是由你送来,便多谢了。”

扶桑笑笑,一口饮下杯中酒,话中感慨又叹息:“伯兮伯兮,何苦思之?未曾忘之,何苦迫之?”

伯兮闻言只是径自到妆台前坐下,扶桑却不沉默,反而凑到床前打量那二物,满面好奇之色:“啧啧,这般软的枕头我可真没睡过,咦,这本书似乎挺不错?嗯嗯,不错不错,伯兮,这枕头和书今晚借我吧!”

伯兮一面拆发一面道:“我也是初次见到这般软枕,你倒是好意思。行了,你回吧,我睡了。

扶桑扯扯嘴,随手一扔酒杯,那酒杯便稳稳落在桌上:“你安睡,我走啦。”

说罢离去。漫漫烛光充盈室内,台前坐着的人笑意渐敛,望着镜中冷而淡的面容,不禁想起一张五年前的鲜嫩面容。五年前,她二十,祖父七十,而五年后,她将三十,祖父将八十……人巍巍老矣,转眼即白发鹤皮,然则姜家之将来,尚不知于何处。

五年前祖父大寿的光景,她至今仍记得分明。那日父亲与她去乡外为祖父贺寿,离去时,祖父穿了身大红袍,佝偻了背脊,模糊了神智,忘却了武艺,已记不得许多事,只知拿着把扫帚,不住劝慰无奈的父亲:“干嘛不要?这把极好扫的!带回去吧!带回去吧!”

*

今夜不曾落雨,当空一轮弯月高悬,满幕星光如海,正是赏月的好时辰呀!恰而此时,玉砌山庄内亦有如此行为之人。

怀门在院中兀自饮着茶赏着月,微凉夜风自周遭穿过,实在好不惬意。忽然,一道人影晃至他身侧,带着一声极轻的话:“瞧你那副惫懒模样,实在叫人喜不起来。”

怀门自得其乐:“本少喜欢。”

太烛一声嗤笑:“嗤……叫你懒得很,看你如何帮得了连伯伯打理那偌大家业。”

说着广袖一甩,直取怀门面门。哈哈哈……怀门似听到极好笑的笑话般放声大笑起来:“本少生为男儿,自当创一番天地。若是固守家中基业,又算得了什么呢?”

轻轻一扔手中杯盏,便撞上那只白袖。太烛白袖一卷,直直将杯盏打回,然后从怀门眼前消失,但复又如白翻滚而来,这一次取的是他的背脊,闻言唇角一动,似乎即要起笑,忽又想起一事,生生把笑转成嘲:“你倒是说得好听呀!”

怀门缓缓应上一字:“哦?”

伸手一探,牢牢将杯盏握入掌中,仿似未曾看见身后的危险,右手端过茶壶一倒,又是满满一杯茶。接着不见他有何动作,转眼已直面太烛,掌中茶盏往前一递。涌动的白袖刹那戛然而止。太烛手一收,端过便是牛饮,末了一抹嘴:“啧!”

怀门上上下下打量她,淡淡吐出两个字:“粗人。”

太烛不以为意地坐在椅上,往后一倚,双腿搁上石桌,伸手便打一个哈欠,方道:“连伯伯岂会容你不孝?连伯母岂会不求你?到头来还不是要留在一个尚不及天下万分之一大小的府宅,做那些勾心斗角之事?每日提心吊胆,每日看人脸色,每日只可将欲说之语藏于心底,每日寅起亥归,每日费尽心思……哈哈!你还是趁着这几年好好逍遥一番吧,不然可得悔啦!”

怀门闻言略显怪异地看她一眼,忽又带起高深莫测的笑:“太烛妹妹实在好说法,如你这般说,本少当如何尽情逍遥?”

太烛垂目一笑,灵秀面容刹那间光华流转:“快意恩仇!踏遍这如画江山!如何?”

“啪啪!”怀门抚掌而笑:“好!”

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本少实在不知来此是做何事呢,若本少那爹或那娘真有事托本少做,偏生本少又不晓得,当如何呢?”

尾音拖得长长,荡悠悠飘过太烛耳间,似只是无辜的疑惑与单纯的好意,又似暗藏连绵引诱。太烛面带狡黠:“这岂不简单?我便替你去越庄主那处探上一探!不过你要怎般谢我呀?”

怀门闻言一笑,玉笛点在唇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缓缓凑近她:“太烛妹妹,你说呢?”

猝然间太烛合掌一拍,飘身而起:“唉!我怎会识得你这人?罢了,我这便替你去探探。”

话中一分无奈一分叹息,话落已无踪。怀门一人独坐夜中慢慢饮茶,面上不见一丝心绪,直至饮毕一盏茶,方起身离去。

☆、第四章

话及另一头,太烛飘然落至一屋顶上,揭去一瓦,下方亮光即落入眼中,越龄川与灰衣人的谈话也入耳中。二人起初只是谈论些江湖之事,听了半响,她打了个哈欠,欲意离去,却忽听灰衣人问起四人此行所为何事,忙竖耳细听,可那越龄川偏是不答,只道“明日一早你自会知晓”。太烛眉头一皱,索性合瓦离去了,并未瞧见二人抬头看来的一眼。

越龄川起身道:“说。”

灰衣人道:“庄主,一个时辰前,万壁之在姜府身中剧毒,之后姜汤书信一封,遣人连夜去往南鸣城,交与万一宗。”

越龄川背过身,沉吟片刻,道:“可有其他消息?”

灰衣人道:“姜府出现过阎罗的踪迹。”

阎罗?几个思绪快速闪过脑际,越龄川摆摆手:“下去。”

*

倾城之人,鸳鸯小字不生疏,长调小令是销魂,温柔手段骗尽几多男子女子。当权势钱财皆落手中,柔情逸散,尸首之旁,书曰: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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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有人一夜未眠,有人一夜安眠。

第二日天尚未亮,一封急信却送入采飞院太烛手中。

上书:我儿,娘亲今日照镜,默见眼中干涩、双颐层叠,早不如尚未生你之前,然你父其貌仍俊朗如初,其性愈加莫测,娘一妇道人家,于数重妇人、男子中,实不知应如何处之,我儿可解?娘自你父处听闻絮之与伯兮将有姻缘,由己身种种联想而去,实不忍伯兮孩儿与娘一般孤苦半生,望我儿告知青云谷主曾与你万伯父相会一事。娘虽不知二人相会所为何事,可多提一句总胜于少说一语,望我儿勿念娘亲多管他人家事,切记切记。

片纸晕一滴泪,牢牢钉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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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过去,辰时三刻,越龄川请四人书房一叙。

天下有一物谓之引光石,乃是世间至美之物,铸兵器之佳品,欲得者有之,不屑者也有之。而这件事物原本由玉砌山庄世代守护,只是它的藏匿之处已断传在越龄川曾祖时期。但越龄川现下急欲收其入手,便邀絮之四人相助。可当时在书房中,他称不欲四人当即寻物,希望他们歇上一歇,从今晚开始再助他。而对于引光石藏匿之所的推测么……他道:“总归在你我必经之处。”

伯兮四人听后所言俱都一个意思:“越庄主相请,在下必定尽力。”

然而引光石真的不见了?纵算如此,玉砌山庄人才济济,为何让他们来找?又为何是今晚再助?若说庄中无人,岂非笑话?玉砌山庄可是号称武林第一庄。再说他们四人,一个武艺低微,一个除武艺外无甚建树,一个只知喝酒贪吃,一个正邪难辨,委实是良莠不齐。

但这些疑惑当时无人问出口,他们都在等一个结果。

谈毕,等另三人都离去了,越龄川唤住怀门,交出一只镂空盒:“怀门公子,多谢温香软玉一夜。”

怀门微微一眯眼,翩然一笑:“越庄主客气。”

越龄川意有所指道:“越某倒要先多谢足下所送的,幸是能盛莫愁酒的温香软玉杯,否则庄中那一坛莫愁酒便要浪费了。怀门公子当真是料事如神。”

怀门淡淡道:“这话本少可不敢当,本少不过随手挑出罢了。”

说罢转身离开,越龄川见状漠然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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