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离开书房后，伯兮与絮之一前一后走在回院的小道上，并不谈话。忽然，轻风逸去，太烛去而复返：“絮之，我听说万伯伯让容纤去了你家，我久不见她，这趟回去我便跟你一道咯！”
她口中的容纤乃是青云谷主。
然后伯兮听到一个“好”字，冷静自持的，一如十年前与她所讲一般，刹那间不由恍然。
*
相伴数年，分离数年，多多少少个数年，一事沉一事伏，合在一处便是一生。
彼时伯兮十五，絮之十六，情已深至的年岁。当时他是武艺出众的天之骄子，她是武艺平平、喜看市井小说、性情刚烈的女娃，出自名声一落千丈、徒留白壁无数的姜家。那日是万壁之与碧莫的成婚之日，为贺二人成婚之喜，伯兮绕了队伍吹笛一路，见了二人拜堂，过了酒宴，去得院中，喜见一盆兰花，正欲端来细赏，一句喃喃自语传入耳：“怪了，院里怎会有这‘不祥之花’？”
她不曾提防，回神之际眼前已空空如也，而他白衣如风，早端了花悠然离去。她道他耍她，兰花怎会不详？便追上前去。他似有意玩闹，留下一句“你可来？”引她至马厩。二人翻身上马，追逐于院中桃林，所为一株兰。
她争闹她纠缠，她仍不得兰，只得飞身去击他，他却取她洁疾颇重一道，将兰花袭向她，她无法，只得躲开，迫得一盆兰生生催成沙泥一地。他眉眼间尽是恣意神情，道此乃天意。她气结，欲罚又不舍，只得装作郁闷，“天意如何干我何事？我只想管你的事。只是现在你让我闷了，你先如那晾衣一般晾我几日吧。”他及时会意，佯装郁卒问可有法子使她欢喜，她闻言立马开了染坊，以一枚白玉为注，好不得意让他唱一首她写的歪歌。他道：“大伯果然厉害。大伯请去，‘小婿’这便开唱。
她夺过他腰间玉佩，骑马离去，大笑不止，离得稍远了，满目桃树桃花，不见人、不见马，只闻那清雅唱声：
想当初，天生白皮，兔把你当新嫁娘看。而今不是兔自贬，你红袍怎可黑兔配！兔黑煤炭埋在炉里，你是片亮白云，怎与兔黑色比？你是块美玉，为甚低眼高看兔漆黑一身！好似转过十八弯，蓦见一株烂桃花，听得：“你大红喜袍，怎堪黑如泥！”
若这歌声蔽去天地，便是好，可是怎么如意？藏在歌声下的厮杀之声传入耳，她高声唤他，他亦快速应她，道立时便来。她却等他不及，一人骑马奔去，一路无人阻地来至前堂。宾客已然离去。而偌大万家，十数亲信欣然送礼而来、又匆匆而去，此时堂中万家伯父不见踪影，怀门在，新郎在，身怀六甲的新娘亦在，另有数百下属，纠缠在一批来由不明的缁衣人间。
猩红的水如潮似涌，无处不在似的淌出，电光火石间，新娘身前袭来凌厉一式，众人无暇顾及之际，她执三尺青峰而起，欲替新娘驳回，却听连家怀门嘶声高喊，“娘！”心跳不由漏了一拍，手中去势便是一缓，幸得那凌厉之势已然避去，而新娘无恙。她迅速回头，只见怀门扶着连家伯母闪至一侧，一人面上尽是惶恐，一人面上静而冷。
另一面，絮之震开一只先前携了非比寻常之力射杀连伯母的箭矢，正是后继无力之际，却有八名缁衣人扬鞭怒攻而去。伯兮尚不及惊慌，已缠斗而上，不想新娘亦然。当时絮之未及摘花飞叶、伤人立死之境，她与新娘俱都武艺平平，对上那武艺颇为高强的八人，纵算不败，可也不能轻易立于不败之地。
伯兮正全神集中，忽然一声诡谲讪笑密密传来，她瞥眼一扫，怀门已含笑携母而去，见状动作一顿，怒火霍然燃起，却猝闻一道熟悉至极的、雅而清的咤声：“尔等孰敢安然退去？”
伯兮尚未回神，新娘已踉跄后退，絮之人如箭、剑如雪，那一刻，白龙现身于苍茫暮色中！那一刻，龙吟九天，气势如虹！这一刹，白龙撕开沸海长空，倾尽全毕生之力，带着必不失手的信念，重重击向八人！那八人亦使用合攻绝技迎上。伯兮心神一凛，颓然倒地的瞬间似有森森血气自身旁轰然而起，匹练蔽日般蔓延在她眼底。至此，缁衣人与万家人死伤难计，前者挟万家二公子急退，退前好不嚣张地道：“万家的二公子，不知用什么方可换回？三日后，有人会在风生楼等着各位其中一人的拜访。”
☆、第五章
接着，新娘碧莫早诞。万壁之问她：“为何？”碧莫产后虚弱，话语却不卑不亢，“我生为女子如何？纵身怀六甲又如何？既我为万家人，当尽万家事！”万壁之默然。
那一夜，万家喜悲皆有。而她疑惑于缁衣人来袭的原因，痛恨于怀门的无情，忧心于絮之的去向。那是身份尊贵的万家二公子，当以何物救之？当由何人去救？那是情念深系之人，她当如何做，方可除去心中之火？
三日后，伯兮携一只木盒，独自来到风生楼。她见到的是位中年男子，目光诡异，笑意冷淡。他赞她资质极佳，根基稳定，必定前途无量。她闻言颇是茫然，对于突如其来的黑暗则坦然待之。至少在这一瞬间，她心中欣喜，那团心火似乎随着这一次晕厥在徐徐灭去。
伯兮做了一个梦。梦中她醒在阳光烂漫的山谷，清风循着可见的轨迹抚过周身，絮之完好无缺地站在她身前。梦里他带她捉兔射雕，与她烧陶制瓷，陪她享黄昏晚风，同她看戈壁沙漠，夜里她抚摸他清亮的眼眸，脸颊贴在他如墨长发，清晨她亲吻他含笑的唇角，因生活困窘而失去的十五载少年时光似已全部归还。然后有一日，他带她来到那池水前，于是她终于清醒，这不是梦，碧色诡谲的池水清晰映入她眼中。
“这是做何？”她强自冷静。
“此地名为浮生池，入浮生池者，身生皆毁。”絮之浅笑。
她悲喜皆忘，只怔怔看他，字字句句近乎切齿：“絮之……絮之、万絮之！”刹那，她的手动了，一掌直直探出，一双眼是如此冷厉！那眼底是愤！是怒！是恨！是怨！絮之甚至感受到一股真切的杀气，伯兮……他伸手，想拥身前之人入怀，但又是一刹那，他只是轻松抓住她的手腕：“何必？”话未落一条腿已骤然踢来，腿未至，凌厉的劲风已擦面而过！
絮之默然放手，飘然而退。伯兮却如影随形而至，招招式式刚烈非常，但她的攻击于他而言不过小儿戏耍，一招一式俱都随手卸去。可忽然间伯兮食中二指一分，成爪狠狠刺向他双眼，那一刻双眼厉极寒极，似欲刺进他最深处、剐进他最底部，誓要把他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絮之一瞬怔忪，可电光火石间却见伯兮改爪成掌，手腕一转拍向自身的琵琶骨，面上一沉，飞身上前止住她，“作何？”这一句带着分嘲弄，又似藏着分侥幸。
伯兮冷笑，“我姜伯兮为何要入浮生池？让你道我愚昧、道我易欺、道我怯弱？凭何？倒不如自行废去武功。”岂能让他看轻了她？
絮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唇微微抿起，半响后叹息着放开她的手腕。伯兮讥讽一笑，臂一扬，这一瞬间她想过此后下场，或许自此行尸走肉，或许身成傀儡，但她没想到，她首先败给了自己——手生生顿在胸前，再难前进半分。
又是一声叹息传入耳中。她狠狠昂起头，任他冰冷掌心将她的手放回原处。他眼中退去了雾气，显出一抹柔和，“姜家自上一辈开始已后继无人、财物散尽，难保子孙之温饱，生于如此家族，许会无奈、许是憎恨，欲远远逃离，却仍欲使它强大，使它重归往日地位，这是责任，是逃不开、躲不掉的无可奈何。”这一字一句落入耳，似悠远而强悍的钟声游走全身，伯兮浑身发颤。
絮之伸手，指尖轻轻褪去她的衣物，“少时苦扎根基，苦读书本，为何？是为这姜家在手中日渐强大，是为它在手中重归往日风光……”他引她跨入池中，“更为将它牢牢握在掌中！”
池水漫至胸口，伯兮霍然睁眼瞪视他犹含怜惜的双眼，心中浮起一抹奇异的情绪，似福至心灵，又似恨意愈深。他微微一笑，看她完全沉入浮生池，冷眼等在一旁，“有一言谓之破而后立，而承担责任，方有权势在握！”
几番碾展，几番生死，几番梦浮生，最终她踉跄步出浮生池，瘫软在他脚边，醒来后是体贴的照料，如此经历日复一日。她暗杀、自残、逃离、冷嘲热讽，同样日复一日。
“《紫阳真经》共有七重，三重分一岭，至第七重……”他在床沿与她道。
“絮之，是哪一个‘絮’？可是‘兰因絮果’之絮？”她躺在床上怔怔看他。
“不知。”絮之淡淡回答。
“四年前我碰见你，可是你的安排？”她面目森冷。
“是。”
“是要欺我害我还是让我沦为玩物？”她心中微冷，这瞬间似是失望又似淡然，唯不见怒。
“我若害你，有何好处？”他好整以暇看她，嘲弄间似藏一分倦意。
“那是为何？”她意兴阑珊。
“日后你便知晓。”他回头看向窗外，一轮弯月挂在枝头，霜天月华是如此孤而寂。
“为何教我《紫阳真经》？”她怪异看他。
他偏首看她，她的眉眼一片寂静，在灯光下吞吐掩映，分明有一抹毫不掩藏的讽意。他淡淡笑了，与她隔雾相望：“我为你去女儿家之任性，助你成就大业、完成梦想，不会害你。”
伯兮一声惨笑，凄怆道：“你废我功力是为教我无上功法！你让我日日血洗浮生池是为助我成就大业！你四年前费尽心机找上我是为助我完成梦想！絮之、万絮之，我着实应当好好谢你啊！”
絮之静静看她片刻，然后轻声道：“十年后，你会谢我。”
伯兮神色木然盯着他，“可还记得那日桃林中的话语？”
那日她在后追唤：“白兔子，快快将兰花放下，本大伯即赐你青草一枚！”他在前骑马：“这兰花是好因，若是结成絮果便是不妥。你要它何用？即便我日日胸背相贴，也不愿你我兰因絮果。”她闻言调笑：“若真是那般，我便日日思你如《伯兮》，行了吧？看招！”
絮之起身去桌边倒茶：“记得。”
伯兮扯扯唇角，清清冷冷地问：“日后你我还是少见面，如何？”
他先是呷一口茶，然后方道：“好。”这一声冷静而自持，伯兮靠在床头，双目阖下，仿佛全身气力皆脱体而出。絮之落盏回身半俯着，握住她的手，话语轻轻柔柔，一双眼浓黑如墨：“只是这双手日后切不可碰了血。杀人……委实不好。”伯兮闻言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她仿似能触见他眉间的情意，这情意是如此真实……忽然笑了，笑得自嘲而冷淡，原来这便是那团心火的起因！从来不愿沾血的万家二公子，怎就突然愿亲自上阵救人了？
“这书可看？”他取来一本《今古奇观》与她。
她转身朝里，“日后我再不看市井小说。”
半月后，伯兮全身浴血躺在姜家门口。万家伯父愧疚于她，送上秘籍一本，并亲自指导一年武艺。一月后，万家终于救出万絮之，可惜当时后者只剩微薄内力。自此，万家二子无心武学，潜心为万家经商。半年后，万家早产子与乳母闲坐院中，这乳母是怕狗之人，遇家中访客带来的狗儿，恐惧难挡，却一声不吱，生生将幼子闷死于防他出声而伸出的掌心下，事后隐卫方知异常。
☆、第六章
玉砌山庄，采飞院。
太烛从书房回到客卧，反手合门，这一刻背倚上房门，双眼轻轻闭着，面容沉静，唯微抿的唇角泄露她的心绪，良久默然。睁眼后她大喇喇坐到椅上，一手支头一手端来茶壶，瞅着壶身不住打量，接着用力嗅嗅茶味，然后一脸叹息，茶水怎都比不了酒好。手一倾，茶水即如注落地。
太烛扯扯口角，翻身躺倒床上，欲美美睡上一觉，忽又睁了眼，目光奇异地盯着硬枕。随后手一横，劈开硬枕，便见一只普通木盒藏在其中，落了一道锁。眉一皱，伸手正欲开锁，心念蓦地一动，端起木盒便闪身出门。她来到临江院，毫不客气地开门进屋，让窗边人替她打开木盒。
怀门回头看向窗外，淡淡道：“此事与本少何干？”
太烛一拍掌：“呀，怀门，你我莫不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么？何况……这盒中或许有引光石？”
怀门回头看去，四目相对，窗边的人面上忽而浮起一丝笑，笑意意味深长，手中玉笛轻点于唇：“引光石可是越庄主拜托的大事，切不可马虎。”
太烛双眼一眨：“那是自然！
怀门意态悠闲地踱步到桌边，玉笛轻敲盒锁：“既然太烛妹妹将它托付于本少，本少便承了。”
盒锁碎开，他慢悠悠打开盒盖，太烛凝眸注视，却在瞧见盒中之物的瞬间一阵愕然。
玉笛轻移在盒中，怀门轻轻笑了：“啧……这是何物？发簪？玉佩？信？致……太烛？”
那玉佩似羊，玉面光华流转；那发簪通体透白，簪头圆润微垂，似缀一滴雪。
太烛心中一沉，面上笑叹：“唉！可惜，原来不是引光石。”
话落她取信细读，胸中心绪是千变万化，脸上却不露一丝一毫，待读罢，将信揉成一团粉末，散在房中，然后取过玉佩与发簪，嘻笑道：“爹爹说娘亲要过生辰了，让我选上其中一物给她当生辰之礼。可这两物都实在漂亮呀，嗯，我且来选选。嗯……这玉佩漂亮！嗯，这簪子漂亮！唉，这两物都实在漂亮呀，这可如何是好？”
她口中的容纤乃是青云谷主。
然后伯兮听到一个“好”字，冷静自持的，一如十年前与她所讲一般，刹那间不由恍然。
*
相伴数年，分离数年，多多少少个数年，一事沉一事伏，合在一处便是一生。
彼时伯兮十五，絮之十六，情已深至的年岁。当时他是武艺出众的天之骄子，她是武艺平平、喜看市井小说、性情刚烈的女娃，出自名声一落千丈、徒留白壁无数的姜家。那日是万壁之与碧莫的成婚之日，为贺二人成婚之喜，伯兮绕了队伍吹笛一路，见了二人拜堂，过了酒宴，去得院中，喜见一盆兰花，正欲端来细赏，一句喃喃自语传入耳：“怪了，院里怎会有这‘不祥之花’？”
她不曾提防，回神之际眼前已空空如也，而他白衣如风，早端了花悠然离去。她道他耍她，兰花怎会不详？便追上前去。他似有意玩闹，留下一句“你可来？”引她至马厩。二人翻身上马，追逐于院中桃林，所为一株兰。
她争闹她纠缠，她仍不得兰，只得飞身去击他，他却取她洁疾颇重一道，将兰花袭向她，她无法，只得躲开，迫得一盆兰生生催成沙泥一地。他眉眼间尽是恣意神情，道此乃天意。她气结，欲罚又不舍，只得装作郁闷，“天意如何干我何事？我只想管你的事。只是现在你让我闷了，你先如那晾衣一般晾我几日吧。”他及时会意，佯装郁卒问可有法子使她欢喜，她闻言立马开了染坊，以一枚白玉为注，好不得意让他唱一首她写的歪歌。他道：“大伯果然厉害。大伯请去，‘小婿’这便开唱。
她夺过他腰间玉佩，骑马离去，大笑不止，离得稍远了，满目桃树桃花，不见人、不见马，只闻那清雅唱声：
想当初，天生白皮，兔把你当新嫁娘看。而今不是兔自贬，你红袍怎可黑兔配！兔黑煤炭埋在炉里，你是片亮白云，怎与兔黑色比？你是块美玉，为甚低眼高看兔漆黑一身！好似转过十八弯，蓦见一株烂桃花，听得：“你大红喜袍，怎堪黑如泥！”
若这歌声蔽去天地，便是好，可是怎么如意？藏在歌声下的厮杀之声传入耳，她高声唤他，他亦快速应她，道立时便来。她却等他不及，一人骑马奔去，一路无人阻地来至前堂。宾客已然离去。而偌大万家，十数亲信欣然送礼而来、又匆匆而去，此时堂中万家伯父不见踪影，怀门在，新郎在，身怀六甲的新娘亦在，另有数百下属，纠缠在一批来由不明的缁衣人间。
猩红的水如潮似涌，无处不在似的淌出，电光火石间，新娘身前袭来凌厉一式，众人无暇顾及之际，她执三尺青峰而起，欲替新娘驳回，却听连家怀门嘶声高喊，“娘！”心跳不由漏了一拍，手中去势便是一缓，幸得那凌厉之势已然避去，而新娘无恙。她迅速回头，只见怀门扶着连家伯母闪至一侧，一人面上尽是惶恐，一人面上静而冷。
另一面，絮之震开一只先前携了非比寻常之力射杀连伯母的箭矢，正是后继无力之际，却有八名缁衣人扬鞭怒攻而去。伯兮尚不及惊慌，已缠斗而上，不想新娘亦然。当时絮之未及摘花飞叶、伤人立死之境，她与新娘俱都武艺平平，对上那武艺颇为高强的八人，纵算不败，可也不能轻易立于不败之地。
伯兮正全神集中，忽然一声诡谲讪笑密密传来，她瞥眼一扫，怀门已含笑携母而去，见状动作一顿，怒火霍然燃起，却猝闻一道熟悉至极的、雅而清的咤声：“尔等孰敢安然退去？”
伯兮尚未回神，新娘已踉跄后退，絮之人如箭、剑如雪，那一刻，白龙现身于苍茫暮色中！那一刻，龙吟九天，气势如虹！这一刹，白龙撕开沸海长空，倾尽全毕生之力，带着必不失手的信念，重重击向八人！那八人亦使用合攻绝技迎上。伯兮心神一凛，颓然倒地的瞬间似有森森血气自身旁轰然而起，匹练蔽日般蔓延在她眼底。至此，缁衣人与万家人死伤难计，前者挟万家二公子急退，退前好不嚣张地道：“万家的二公子，不知用什么方可换回？三日后，有人会在风生楼等着各位其中一人的拜访。”
☆、第五章
接着，新娘碧莫早诞。万壁之问她：“为何？”碧莫产后虚弱，话语却不卑不亢，“我生为女子如何？纵身怀六甲又如何？既我为万家人，当尽万家事！”万壁之默然。
那一夜，万家喜悲皆有。而她疑惑于缁衣人来袭的原因，痛恨于怀门的无情，忧心于絮之的去向。那是身份尊贵的万家二公子，当以何物救之？当由何人去救？那是情念深系之人，她当如何做，方可除去心中之火？
三日后，伯兮携一只木盒，独自来到风生楼。她见到的是位中年男子，目光诡异，笑意冷淡。他赞她资质极佳，根基稳定，必定前途无量。她闻言颇是茫然，对于突如其来的黑暗则坦然待之。至少在这一瞬间，她心中欣喜，那团心火似乎随着这一次晕厥在徐徐灭去。
伯兮做了一个梦。梦中她醒在阳光烂漫的山谷，清风循着可见的轨迹抚过周身，絮之完好无缺地站在她身前。梦里他带她捉兔射雕，与她烧陶制瓷，陪她享黄昏晚风，同她看戈壁沙漠，夜里她抚摸他清亮的眼眸，脸颊贴在他如墨长发，清晨她亲吻他含笑的唇角，因生活困窘而失去的十五载少年时光似已全部归还。然后有一日，他带她来到那池水前，于是她终于清醒，这不是梦，碧色诡谲的池水清晰映入她眼中。
“这是做何？”她强自冷静。
“此地名为浮生池，入浮生池者，身生皆毁。”絮之浅笑。
她悲喜皆忘，只怔怔看他，字字句句近乎切齿：“絮之……絮之、万絮之！”刹那，她的手动了，一掌直直探出，一双眼是如此冷厉！那眼底是愤！是怒！是恨！是怨！絮之甚至感受到一股真切的杀气，伯兮……他伸手，想拥身前之人入怀，但又是一刹那，他只是轻松抓住她的手腕：“何必？”话未落一条腿已骤然踢来，腿未至，凌厉的劲风已擦面而过！
絮之默然放手，飘然而退。伯兮却如影随形而至，招招式式刚烈非常，但她的攻击于他而言不过小儿戏耍，一招一式俱都随手卸去。可忽然间伯兮食中二指一分，成爪狠狠刺向他双眼，那一刻双眼厉极寒极，似欲刺进他最深处、剐进他最底部，誓要把他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絮之一瞬怔忪，可电光火石间却见伯兮改爪成掌，手腕一转拍向自身的琵琶骨，面上一沉，飞身上前止住她，“作何？”这一句带着分嘲弄，又似藏着分侥幸。
伯兮冷笑，“我姜伯兮为何要入浮生池？让你道我愚昧、道我易欺、道我怯弱？凭何？倒不如自行废去武功。”岂能让他看轻了她？
絮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唇微微抿起，半响后叹息着放开她的手腕。伯兮讥讽一笑，臂一扬，这一瞬间她想过此后下场，或许自此行尸走肉，或许身成傀儡，但她没想到，她首先败给了自己——手生生顿在胸前，再难前进半分。
又是一声叹息传入耳中。她狠狠昂起头，任他冰冷掌心将她的手放回原处。他眼中退去了雾气，显出一抹柔和，“姜家自上一辈开始已后继无人、财物散尽，难保子孙之温饱，生于如此家族，许会无奈、许是憎恨，欲远远逃离，却仍欲使它强大，使它重归往日地位，这是责任，是逃不开、躲不掉的无可奈何。”这一字一句落入耳，似悠远而强悍的钟声游走全身，伯兮浑身发颤。
絮之伸手，指尖轻轻褪去她的衣物，“少时苦扎根基，苦读书本，为何？是为这姜家在手中日渐强大，是为它在手中重归往日风光……”他引她跨入池中，“更为将它牢牢握在掌中！”
池水漫至胸口，伯兮霍然睁眼瞪视他犹含怜惜的双眼，心中浮起一抹奇异的情绪，似福至心灵，又似恨意愈深。他微微一笑，看她完全沉入浮生池，冷眼等在一旁，“有一言谓之破而后立，而承担责任，方有权势在握！”
几番碾展，几番生死，几番梦浮生，最终她踉跄步出浮生池，瘫软在他脚边，醒来后是体贴的照料，如此经历日复一日。她暗杀、自残、逃离、冷嘲热讽，同样日复一日。
“《紫阳真经》共有七重，三重分一岭，至第七重……”他在床沿与她道。
“絮之，是哪一个‘絮’？可是‘兰因絮果’之絮？”她躺在床上怔怔看他。
“不知。”絮之淡淡回答。
“四年前我碰见你，可是你的安排？”她面目森冷。
“是。”
“是要欺我害我还是让我沦为玩物？”她心中微冷，这瞬间似是失望又似淡然，唯不见怒。
“我若害你，有何好处？”他好整以暇看她，嘲弄间似藏一分倦意。
“那是为何？”她意兴阑珊。
“日后你便知晓。”他回头看向窗外，一轮弯月挂在枝头，霜天月华是如此孤而寂。
“为何教我《紫阳真经》？”她怪异看他。
他偏首看她，她的眉眼一片寂静，在灯光下吞吐掩映，分明有一抹毫不掩藏的讽意。他淡淡笑了，与她隔雾相望：“我为你去女儿家之任性，助你成就大业、完成梦想，不会害你。”
伯兮一声惨笑，凄怆道：“你废我功力是为教我无上功法！你让我日日血洗浮生池是为助我成就大业！你四年前费尽心机找上我是为助我完成梦想！絮之、万絮之，我着实应当好好谢你啊！”
絮之静静看她片刻，然后轻声道：“十年后，你会谢我。”
伯兮神色木然盯着他，“可还记得那日桃林中的话语？”
那日她在后追唤：“白兔子，快快将兰花放下，本大伯即赐你青草一枚！”他在前骑马：“这兰花是好因，若是结成絮果便是不妥。你要它何用？即便我日日胸背相贴，也不愿你我兰因絮果。”她闻言调笑：“若真是那般，我便日日思你如《伯兮》，行了吧？看招！”
絮之起身去桌边倒茶：“记得。”
伯兮扯扯唇角，清清冷冷地问：“日后你我还是少见面，如何？”
他先是呷一口茶，然后方道：“好。”这一声冷静而自持，伯兮靠在床头，双目阖下，仿佛全身气力皆脱体而出。絮之落盏回身半俯着，握住她的手，话语轻轻柔柔，一双眼浓黑如墨：“只是这双手日后切不可碰了血。杀人……委实不好。”伯兮闻言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她仿似能触见他眉间的情意，这情意是如此真实……忽然笑了，笑得自嘲而冷淡，原来这便是那团心火的起因！从来不愿沾血的万家二公子，怎就突然愿亲自上阵救人了？
“这书可看？”他取来一本《今古奇观》与她。
她转身朝里，“日后我再不看市井小说。”
半月后，伯兮全身浴血躺在姜家门口。万家伯父愧疚于她，送上秘籍一本，并亲自指导一年武艺。一月后，万家终于救出万絮之，可惜当时后者只剩微薄内力。自此，万家二子无心武学，潜心为万家经商。半年后，万家早产子与乳母闲坐院中，这乳母是怕狗之人，遇家中访客带来的狗儿，恐惧难挡，却一声不吱，生生将幼子闷死于防他出声而伸出的掌心下，事后隐卫方知异常。
☆、第六章
玉砌山庄，采飞院。
太烛从书房回到客卧，反手合门，这一刻背倚上房门，双眼轻轻闭着，面容沉静，唯微抿的唇角泄露她的心绪，良久默然。睁眼后她大喇喇坐到椅上，一手支头一手端来茶壶，瞅着壶身不住打量，接着用力嗅嗅茶味，然后一脸叹息，茶水怎都比不了酒好。手一倾，茶水即如注落地。
太烛扯扯口角，翻身躺倒床上，欲美美睡上一觉，忽又睁了眼，目光奇异地盯着硬枕。随后手一横，劈开硬枕，便见一只普通木盒藏在其中，落了一道锁。眉一皱，伸手正欲开锁，心念蓦地一动，端起木盒便闪身出门。她来到临江院，毫不客气地开门进屋，让窗边人替她打开木盒。
怀门回头看向窗外，淡淡道：“此事与本少何干？”
太烛一拍掌：“呀，怀门，你我莫不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么？何况……这盒中或许有引光石？”
怀门回头看去，四目相对，窗边的人面上忽而浮起一丝笑，笑意意味深长，手中玉笛轻点于唇：“引光石可是越庄主拜托的大事，切不可马虎。”
太烛双眼一眨：“那是自然！
怀门意态悠闲地踱步到桌边，玉笛轻敲盒锁：“既然太烛妹妹将它托付于本少，本少便承了。”
盒锁碎开，他慢悠悠打开盒盖，太烛凝眸注视，却在瞧见盒中之物的瞬间一阵愕然。
玉笛轻移在盒中，怀门轻轻笑了：“啧……这是何物？发簪？玉佩？信？致……太烛？”
那玉佩似羊，玉面光华流转；那发簪通体透白，簪头圆润微垂，似缀一滴雪。
太烛心中一沉，面上笑叹：“唉！可惜，原来不是引光石。”
话落她取信细读，胸中心绪是千变万化，脸上却不露一丝一毫，待读罢，将信揉成一团粉末，散在房中，然后取过玉佩与发簪，嘻笑道：“爹爹说娘亲要过生辰了，让我选上其中一物给她当生辰之礼。可这两物都实在漂亮呀，嗯，我且来选选。嗯……这玉佩漂亮！嗯，这簪子漂亮！唉，这两物都实在漂亮呀，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