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眼珠一转,凑近怀门讨好地笑,眸中是希冀与恳切,声音异常甜腻:“怀门哥哥,不然你帮我选上一选?”

怀门垂眸看她,片刻后退开一步,一目扫尽太烛,笑中含一分幸灾乐祸:“本少可不知阮姨的喜好,还是你自个做主吧。”

太烛目光一凝,父亲确是让她由二选一,但真是为了娘亲生辰么?娘亲娘亲啊……眸光一黯,无奈一笑:“当真不选?”

怀门笑出三分妖邪一分坚定,悠然道:“本少不选。”

太烛偏头看向窗外,这是一座院落,处于玉砌山庄,山庄虽不小,可庄外的天地如此广阔……她垂目掩去心绪,淡淡道:“那就让我娘自己选吧。”

说着向外走去:“我先离开,你替我与越庄主道一声,太烛决不会道出引光石之事。”

怀门看她一步步走出,等她即跨出门时,方开口唤住:“本少可是将这几年逍遥自在的重任交给了你,你就这么走了?”

太烛头也不回地道:“来玉砌山庄不是只来助越庄主寻引光石么?既然与我那‘重任’无关,又何必说这话?走啦!明日便回。”

待她走后,怀门目中生出一抹嘲,嘲中藏了分怜惜,唇边是不变的风流浅笑:“当真走?可别后悔。”

*

伯兮走出含意院,躲过庄中隐卫的视线,暗中探查几座园子。地下无密道,假山无密室,让越氏一族世代守护的引光石会藏在何处?湖中藏宝否?呵……眼前这池水清澈见底,池面无物,纵算欲往下一探,现下显然不是时候。

伯兮转身离开,步履从容悠然地行走在园林中,忽然一道黑影从树上落下,直直掉向她肩头,可不见她如何动作,那东西恰恰与她擦身而过。她低眸冷眼看挣扎在地的雏鸟,然后弯身拾起它。雏鸟在她冰冷掌心轻轻一颤便昏了过去。

心中无由生出一股怜惜,抬首在枝桠上寻到窝处,双足轻点,掠上枝头,然而手在即触树枝时止住,一道锐利的寒意在身侧逼迫而来。手腕瞬息而动,下一瞬间,那袭来之剑生生顿住,剑尖由两根细白的手指轻松捏住。顺着剑身看去,剑柄上是一只黝黑而有力的手,手的主人,黑衣冷面,冷得仿似不会有丝毫变化,目中亦是无波无绪一片。

好个冷然模样,却不知受辱时是否也能这般没有情绪?

心念一闪而过,伯兮屈指一弹,“叮”地一声,剑身以不可估计的速度震荡着,那手指又顺势而上,指尖一点,虚虚点向黑衣男子虎口。这一切不过眨眼之间,快得人来不及反应。黑衣人目中猛地爆出一股锐光,那指尖看似只点向虎口,却似森森寒气直逼他眼中,刺得他近乎看不清。他看着那双犹带玩味的目光,面上未显露半分心绪,唯那双眼中乍然生出一股怒气,而整个人仿若夹带千万一柄寒刀直逼她而来!

伯兮低声一笑,冲着他这股怒气,指尖一转,向前一伸,点向他的眼。那一指疾如电光火石,那一指耀如红芒,那一指似是笔直而来,似是力道极轻。黑衣男子见状心神一凛,长剑急动,翻动间勾出一道黑色的网,堪堪将那一指挡在身外,神思一瞬也不敢放松。

僵持半响,伯兮仍旧轻松含笑,可蓦然一声冷哼响在林中,一道绿影袭向树上鸟窝。又是一道喝声随之响起:“尔敢?”

清淡声音这一刹泛出泠泠寒意。伯兮指间一弹,弹在黑衣男子的手腕,夺剑屈腿,重重踢在他腹部,将他远远踢开。不及喘口气,执剑削绿直射而出,射开袭向鸟窝的叶子,“嗡”地一声,两叶一撞即碎成粉散开。

伯兮无声落地,抬眼看去,那人已起身,虽黑衣蒙污,但仍是笔挺地站着,钉向她的一双眼中漠然有之,利色有之,唯不见怒气——倒是狡猾之人。她手腕一转,手中剑猛向他爆射而去,去势虽疾,力道却不重,口中冷淡道:“尹管事的剑,好生厉害。”

黑衣男子长袖一卷,将长剑收入手,也冷冷道:“尹仲不敢,多谢姜女侠赐教。”

此人即是昨日从青蛇口下救出麋鹿的尹仲。

伯兮脸上浮起一丝浅笑,笑得淡淡:“实在不记得,伯兮何时对不住尹管事了?莫不是这可可怜怜的一只雏鸟,何处得罪了您?”

话落蓦然飘身上树,鸟窝中一只木盒落入她眼中,眸光一闪,一声轻笑:“看来真的是它。”

将雏鸟放回窝,取过木盒。落地后打开,一片耀光晃荡而出,她却毫不避视,待光色过去,看着盒中之物,唇角微微抿起,似愕然又似意料之中。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惜……可惜有人在此。

看着那片光色,尹仲不由愕然,然后歉然道:“在下只道姜女侠欲拆鸟窝,才出手阻拦,并不知窝中异处,望姜女侠莫怪。”

一句话全然不提他家主子。伯兮闻言摆摆手:“我知道,是你家主子可怜这雏鸟。”

说着偏首望向不远处树影后方,似笑非笑道:“不过世兄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寻到了引光石,不愧是商界鬼手,伯兮实在佩服、佩服。”

重重树影后方,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雪色的衣,鸦色的发,黑玉骨扇,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打扮,清亮眼眸不见丝毫污秽,目光偏又是温文含蓄的。

那人徐徐走来,一字一句间的雅意拿捏得恰到好处:“絮之起初也不知会有此等巧事,况且这引光石,可是你寻见的。”

伯兮迅速合上木盒,脸上讪笑:“自然是我寻见的。只是不知伯兮应当如何处置它?听说这引光石是铸剑佳品,或许伯兮应将它铸成绝世宝剑,赠与世兄?”

絮之闻言只是含笑看她,分明是个默然待之的光景。

伯兮目光往下一瞥,瞟向脚下:“世兄不肯?莫非是想碾碎了它饰在靴上?这……实在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请问jj是发不了长评了么?我给一篇小说写了长评,但是发了很多次,显示的都是普通评……

☆、第七章

说到这眼梢向上一挑,直直挑向絮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世间至美之物,可使兵器流光溢彩,削其锋、锐其势,无坚不摧、坚不可摧……难为世兄如此惜才惜物之人,竟然舍得。”

这话如利剑击出,刺入的却是一堵软墙。

絮之指间转了下黑玉骨扇,浅浅笑了:“引光石应当能者得之,絮之区区一介商人,委实受不起这份礼。”

伯兮凉凉一笑,好不惬意道:“倒是忘了,铸兵器给了世兄,不仅脏了刀剑,也是脏了世兄的手呀。此事自然不能发生,依我看,这引光应该现下便交给越庄主,还请世兄随伯兮走一趟,免得到时丢了东西,怪罪到伯兮身上。”

絮之无异议。伯兮又请尹仲同行,道又一事欲意请教。尹仲看一眼絮之,随即应下。三人去见越龄川的途中,有这样一段对话:

“尹管事,伯兮先前抓了只内贼,这内贼顽固得很,我实在不知如何处置,还请尹管事指教。”

“这人可有特殊之处?”

“特殊?倒是百般无赖得很,凭人施以酷刑、严词谩骂,全不为所动,更会出口调侃一二。”

“如这般面厚之人,若是妇人之仁尚好处置,若是心黑之人,倒是不好办。姜女侠不若往此处试试。”

“伯兮回头必定试试,先多谢了。”

……

尹仲看着前方悠然而行的背影,目中几分深思——先前他是全力而出,她却是几成功力?

*

越龄川、絮之、伯兮与怀门再次聚到书房。伯兮当众交出木盒,引起另三人争论。在越龄川提出欲寻引光石后不久,宝物便自动送上门来,莫非这其中有人泄密?若有阴谋,目的何在?若是真心实意,为何只送一枚,却不告知引光石所藏地点?当然还有一点:“这一枚引光石可否解越龄川的燃眉之急?越龄川道:“需四枚如此大小方可。”

越龄川移目伯兮,问起发现这只木盒时的情况。伯兮面容静淡,不动声色道:“当时伯兮偶遇雏鸟离窝,欲送它回窝时被万家尹管事遇上。当时尹管事以为我欲害雏鸟,与我起了争执,除此之外并无异事。”

谈话自此结束。但待到三人临出门时,越龄川问起太烛的去向。怀门回头无奈笑答:“她那般的人实在难管,许是又玩到哪个骷髅地里去了。”

越龄川扯扯唇角,似是毫不在意。

另一边,絮之请伯兮千重院一叙。

*

修长指间握着一只笔,笔尖在纸上写出一首《临江仙》:“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轻声朗诵、徐徐书写,字里行间是含蓄而深重的怀念,下笔之人尤是眉眼含情,一旁研墨之人见之不以为意,只道这首词曲着实无情。

书写的人轻轻落下笔,笑意浅浅噙在口边:“托你与我写完这一首词,可是为难了?”

伯兮目光斜斜一扫纸上诗词,道:“世兄错矣,能见到世兄这一手好字,是伯兮的福气。”

絮之摇头一笑,移目看向伯兮:“先前说捉了内贼,可是姜家出了何事?”

伯兮低着头,仍旧研磨已不需要的墨:“此事不牢世兄费心。”

絮之长眉一拢:“为何?莫非你信不过絮之?”

闻言,一分讽意若隐若现在她的眉眼:“岂敢?尹管事当初替连家审问隆浅七邪时,所用的剥皮不见血之法,可是震动武林。世兄既是尹管事的业师,伯兮又怎会信不过?”

他哑然失笑:“呵……原来伯兮一直这般以为,怪不得……可惜我并非他的业师。”

伯兮放开墨锭背向他:“是么?原来是我误会了。那另有一事,不知也是否如此。十年前死的是万家长孙,为何这次却是重喜,而非重璟?”

声音淡而听不出丝毫心绪,只是这一句话略有歧义,不知她误会的是死者身份之事,还是误会絮之知晓此事真相。话说到此处,絮之默然片刻,后忍不住叹息道:“对于此事,我不……若说是江湖仇杀,也不当报复在孩童身上,可对?”

伯兮回头看他,说不清的失望掠上心头,可失望的到底是什么?一双手藏在袖间不由渐握成拳,她道:“世兄实在好想法!还有一事伯兮也是不解,因十年前临德无辜而死,万伯父早对重喜重璟姐弟二人严加保护,半月前重喜何以会中毒而亡,重璟又为何能避开众人耳目,逃离万家?莫非……万家也与我姜家一般,出了内贼?!”

絮之讶然,快步走出桌后,沉思道:“内贼……或许确实有人在我万家来了个声东击西、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此事定要与大哥细细一说。”

闻言伯兮不咸不淡地告知万壁之在姜府中毒的事实。絮之脸上显出一抹忧虑,伯兮见状不由暗讽他号称鬼手,怎会对此事全然不知情。絮之无奈,道:“父亲可知晓此事?”

那俊雅面容上的紧张之色委实可以假乱真,伯兮看着他,不知当喜当恨:“我爹已去信告知,万伯兮也已去往阳和城。”

絮之点点头,面上已一片镇定:“那便好。”

伯兮收回目光,决定不再多留,回身离去。絮之并不强留,二人就此作别。但她在临开门时,忽又回头问道:“世兄,长孙的身份有何好处?”

长孙的好处?絮之思索一番后细说道:“絮之虽不是长孙,但以为长孙之好,在于可使父亲买玩物吃食,可享母亲手中之食,可护兄弟周全,可助姊妹寻美满姻缘……等等好处,不可一时说尽,但也有许多坏处。”

听到这般解答,伯兮一怔后不由惨笑:“这委实是个好答案呀,多谢了!”

房门一开一合,室内只留絮之一人,他唤来尹仲一问兄长中毒一事。尹仲当即禀上前一刻收到的消息:“回公子,曾有人传出消息,道此事与阎罗有关。只是咱们茶馆与江湖中人接触不多,无法确定此事真假。”

絮之弯身坐上大椅,沉吟片刻,立时摇头道:“阎罗是以温柔手段骗取权势的狡诈之人,万家于大哥而言终于一切,必不会与阎罗多加纠缠,其中必有隐情。可能查到是谁放出的消息?”

尹仲眼中显出一分深思:“属下以为,此事如果与大公子有牵扯,必定干系重大。应当不好查,不过属下定当尽力。”

絮之闻言捏了捏额际,让尹仲先行退下。朱门闭上,他脸上一片漠然,但渐渐浮起一抹怜惜,低声轻吟:“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看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

一字一句俱都冷静而自持。声声落尽,合上眼,敛去那一丝冷意,脸上浮起一抹莫名的浅笑,“伯兮……”

☆、第八章

朗日当空,金辉激洒而出,十重高树蔽日干云,一卷如茵清华水木,曲折间遍地锁清风。

长茵园六尘亭坐落于鹰箭山最高点,能够一目望尽天下。这座小亭白玉柱身、石质桌椅、黑玉栏杆。此时红袍之人轻坐栏上,远眺而去,世间一切落尽她眼底,浓重的红晖也射入那双幽深而沉重的眼目,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忧伤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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