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明白？她心中反问，看着近在眼前的面容，看他眼底的那抹怜惜，那怜惜是如此真实……喉间不可自抑地涌出一股涩意，这人这一瞬的心绪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她盯着那双眼，心口徐徐泛起一丝冷意，喃喃自语：“我明白，我自然明白。”
腕间一动，一掌如影推出。他目光一动，电光火石间飞速后退，问得淡淡，仿似早已知情：“你这是何意？”
她如影随上，一掌如风如雾，四面八方急追向他：“世兄不是问我可否明白么？我这么做当然是明白与你看！”
唉。一声叹息荡在室内，他目中少有地显出一分肃意，双足一动：“那便去庄外吧。”
她冷笑，立时跃出屋外：“世兄、世兄，你见不得人的东西倒是多得很！”
外面黑夜沉沉，两条人影一闪而过，不留丝毫痕迹。
*
怀门闲步走出千重院，月色霜华缠在他周遭。有一人问道：“你当真没做任何事？”
他径自向前走，哼笑：“本少要做什么？”
太烛轻步走到他身侧，静静地陈述：“你知道我们四人为何会聚在玉砌山庄。”
怀门淡笑如水，吐出口的话语却无情：“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
太烛低头舒张十指，道不清心中是失望抑或无奈，然后淡淡问一声：“越庄主让我们寻的真是引光石？”
呵呵……怀门不以为意地笑笑，意有所指地道：“你那盒中所藏，莫非不是引光之物？”
她脚下一顿，偏首看他：“你知道我那封信里的内容？”
他唇边勾起妖邪的笑，说得十分坦然：“本少不知道，但看了那只玉簪和玉佩，本少便猜得到。”
太烛移开目光，一瞬间手足冰凉。他知道她当时叫他选择的含义，仍选择模糊应对，不愿掺和到她那摊浑水，当真是自私得叫人愤恨的连怀门，委实是清醒得叫她艳羡的连怀门！
她道：“我这日下山，听说万大哥在姜家受了伤，便转道去探望。然而探见的不是万大哥，却是另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情状。你道是什么？”
怀门笑出三分疑惑七分嘲讽：“啧，莫非是万伯父的慈爱之态？还是姜伯父的恳求姿态？”
……
艳阳，幽窗，一室寒。年近知命的二人对坐案边，一面是平静挺立的万一宗，一面是身形稍显瘦弱的姜汤。首先开口的是姜汤，他歉意万分地道：“壁之在我府中中毒一事，是我府中之错。只是望万兄切莫绝了先前说好的事，伯儿……那孩子实在不容易。”
万一宗摇头道：“莫非我在姜兄眼中是如此无信之人？且不说伯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早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何况这两个孩子已知晓了此事，即算我再反对又有何用？他们总归有自己的想法。姜兄委实无需多虑。”
姜汤闻言踌躇，然后长叹一息：“总归是自己生的。”
万一宗回头看向墙壁：“我虽不知絮之所思所想，但他心中所属是何人，我尚且是知道的。”
姜汤叹笑：“万兄不易。”
万一宗也笑：“姜兄亦如是。”
……
呵呵……哈哈哈……怀门本是轻笑，忽又放声大笑，象是听了极大的笑话一般。
太烛面无表情：“你笑什么？”
他不无嘲讽地道：“本少笑他二人倒是做足了姿态。姜家虽已落魄，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万家是为四大世家之首，其势不可小觑。这两个人，一个想吞下姜家，一个想找个强大靠山，却俱都借着给儿女的名义来掩饰这肮脏的念想，岂不好笑？一面说让他们自行选择，一面又暗中动手，怎不好笑？”
她怔了怔，反驳道：“你怎知他们不是真心实意？”
他笑得傲然而诡异：“你说本少为何知此行何为？本少就是知道。”
她闻言抬眸望着天幕冷月，叹息着怜惜道：“我不晓得这次让我来此，是好意还是另有他意，是爹的意思还是娘的意思。但我娘以色事人确实不易，况且时光催人老，地位终难保。我是她女儿，怎能不为她尽一份力？”
他毫不在意地应答：“哦？”
她又低头盯着地面，眼中终究露出一分不甘：“可我不过二十又三，为何要将时间浪费在争权夺位之上？天下如此广袤，江山如此多姿，我为何要锁入牢笼？”
他还是笑：“哦？”
她突然一声呵笑，释然又沉重：“我把那簪子和玉佩毁了。”
他眼角一挑，斜睨向她，终于有了反应：“哦？”
她摊开手，掌心是一只雪簪与玉佩，五指又一握，再张开时，手心只有一片粉末消散在风中：“既不知如何抉择，不如顺其自然。”
他怔了怔，目中染起一分讥笑：“这倒是像你。”
她笑笑，淡然承认：“对，这才像我。欲行更改命运之事，却瞻前顾后，最终成了现下这般软弱无能的模样。不若你……想要的，无论如何，总会拿到手。”
他身形一顿，斜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她面目沉静看他：“为何絮之的木盒会送到伯兮手上，伯兮的却到了絮之那处？”
他浅浅一笑，话语却无情：“本少如何知道？你道你所见的乃是真正的姜伯兮与万絮之？对他们而言，这世间没有什么假意，更没有什么真实，所谓的情绪都是很浅淡的东西。单纯的情爱并不能让他们信任对方，只有加上相同的利益，方可长久相伴。”
她不由觉得可笑：“莫非是相知相伴不相亲？你……当真什么都没做？”
他的话语淡而无波：“你不信本少？”
她看向他，无奈地叹息：“我信，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信你。”
他神色淡淡，向前走去：“那便别信。”
太烛目中泪光一闪，身形一退，转身离去，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好，我便不信！”
这一声久久不绝在他耳中。他径自前行，脚下速度不变，唇角勾起，目光却垂下，呢喃着：“本少需要做什么？本少好意相帮罢了。何况本少需要做什么？本少的未来自然掌握在本少手中……本少哪像得了你。”
☆、第十章
同一片天，不同的角落。
越龄川望着千重院的上空，感慨着叹息，其他事虽说结果难定，但关于姻缘，尚有选择的余地，对这两人而言应当算是一份好事。不过一直平铺直述着实无聊，他只得画它几条曲线，只望这二人别辜负了他的‘期望’。然而不知另外两人是何意愿……嗯，可惜没戏看了。
*
冷寂碧绿的山里，繁密的树木几乎遮去了视线。一道人影登萍渡水而来，姿态轻盈写意，忽然三尺青光映着月辉当空劈下，一柄软剑在夜幕中横空刺来。前方的人蓦然回身，手中黑玉骨扇一转，击向剑身上，‘叮咚’一声，剑扇一触即分，两人竟都觉手臂麻。
伯兮几个翻转退后，凌空而立，一手牢牢抓住一条枝桠，一手执剑在前，直视絮之的双眼静而深，声音冷而淡：“当年既传我《紫阳真经》，如今又为何连同华衾陷害我为阎罗？”
絮之淡然立于枝头，握扇在侧，淡淡否认：“不是我。”
她闻言讥讽一笑，软剑一手刺出如长虹：“你如此虚伪狡诈之人，我岂能信你？除了你，还有谁能知晓此事？”
这一剑看似飘逸轻然，然而直对着它的人只觉寒意森森逼近，心中一凛，十年的确能改变太多事！然而不见他有任何动作，那一剑便擦身而过，他足踏枝桠而退，忽然凌空一挥黑玉骨扇，扇子急速翻动，‘嗖！’地一声织出一股密不透风的飓风，缠住伯兮所踏的长枝。
伯兮一声轻咤，脚下一凝，长剑回扫，击向周遭扇风，瞬间剑扇相撞时发出的‘叮咚、叮咚’之声不绝于缕。但猝然一柄长剑高高笔挺举起，衬着冷月当空劈下，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咚——’，两道人影蓦地爆退一步，目中皆一片幽暗，手中兵器虽无损坏，但两物相碰之处竟是滚烫不可触！
“再接！”伯兮手中长剑化软，似轻似重地一甩，直缠向絮之颈脖。同时左手食中二指一并，直取絮之心口，指未至，已犹似泰山压顶之势！絮之暗道一声好，却不慌不忙地一动，这一次他只防不攻，骨扇自刁钻角度进入，快速拍向伯兮脉门。伯兮脸色一变，手势一转，转瞬间已飞身踏枝退开，站在那执剑看他，目中是冷！是愤！是恨！是失望！
絮之站定，面上少见地显出一分凝重：“‘阎罗’当真是你？”
伯兮满面冷然，只道他是惺惺作态，然而看着那双眼中滑过的一丝无奈，心头不由一跳，万絮之、连怀门、扶桑、万一宗、华衾……这些名字一一掠过脑中，到底是谁在坏她好事？到底谁能从中得益？
絮之看着她，似在叹息，似在怜惜，似在悔恨：“是我当年害你至此？若真是如此，我帮你渡过这一关，如何？”
伯兮心中一动，一丝茫然即要升起，却蓦然一声冷哼：“休想！”
白光一闪，软剑刹那消失，伯兮广袖展开，凌空而立，清俊的面容这一刻无比高洁而坚定，似在述说某种决心，金边刺绣的一身红衣从静止而至无风滚动，额际鸦似的白玉光华流转。然后，风在止，人藏匿，雪似血，如玉带舞来，一条一条，似姿态曼妙的舞者尽情舞动，舞成一圈地一片地，霍然无声炸开，如一座一座血门，优美而致命。
“血宿！”
絮之目光一沉，手中黑玉骨扇‘唰’地打开，微微一笑，然后他摇扇轻盈走出一步，逢他过处，必如春风拂过，万物复苏。伯兮注视这一切，心中黯然，十年前此人击败缁衣人的那一手，可没有如今这等功力。这一刹血门似经受不住般一扇扇关闭，但瞬间合而为一，化为一座庞然之门岿然不动于黑夜中。絮之却似不曾看见一般，径直走入。
这一瞬间，山林中一切归于寂静，只余两人无声对峙。他们似进入一种奇异的状态，在这状态里，万生万物，包括他二人似乎都处于一种美满的平衡，但终究是似乎。
“哼！”“哼！”
两道闷哼陡然响起，两道白光从两人之间飞出，掉向山下。片刻静止，红影突然扑身追去，白影随之追上。那两道白光几个滚动，撞在一块石上，蹦落在地。
伯兮停□，看着地上二物，那是一枚小夜明珠与一块折成方块状的判笔纸。此时原本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散开，露出其中一片玉佩。而那玉佩……是如此熟悉！只是……现下已断成两半。这一刻，先前似欲生死相搏，又似只为争个胜负的心忽然淡了。
絮之飘然后至，目光掠过石边两物，忽然一凝，落在断玉上，那是……心头一跳，忽然觉得有什么从胸中远飞，全身忽冷又忽热。
伯兮弯身捡起玉佩，回头看他，轻而平静地问：“你说助我，是要我嫁给你？”
伯兮……絮之伸出手，似欲拥抱眼前的人，但伸到一半的手忽又收回，静静地叹息：“我不愿强迫你，此事应该由你决定。但如果让别人不信你是阎罗，应当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毕竟万家万万不会娶‘阎罗’为媳。”
应当应当，自然是于不同的人而言。若是有心，当然有比这更好的；若是无心，这便是最好的方法。
伯兮闻言只是定定看他，眼中是不可摧毁的坚毅：“姜家虽已落魄，我虽有更广阔的天地，可我应该守住姜家，这是我的人生，是我生为姜家人的责任！你可知？”
絮之与她眸光相会，浅浅笑意似在给予她全力的支持：“我知。”
伯兮眨了眨有，唇角泛起一分苦涩：“我曾恨过我爹，他给不了我一个美好的幼年，但我终究不能长恨他。他虽软弱无能也粗蛮，但始终对姜家兢兢业业，况且毕竟是我父亲。我知他苦，知他无奈，知他不易……”
说到这顿了顿，望着絮之的目光中涌现几分柔软与哀痛，抬步徐徐向他走去：“他虽不知我心中所想，给不了……我所想要的，却、却知我心中所属，会为我争取。我岂能弃他于不顾？他若要求于我，我应该答应他，这是我身为女儿的责任！”
絮之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一丈、半丈……最终只余一尺：“伯兮……这江湖需要你我并肩，时光荏苒，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伯兮灿然一笑：“对，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你可信我方才所说？”
絮之静静看着她，一身一脸俱都冷静而从容：“你所说，我应当信。”
闻得此言，伯兮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面上轻雾拢起，目光幽深而莫测，清清冷冷地道：“好一个应当信！你既是真又假，我又何必让你见我全貌！这世间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我是一个可怜人，你也不过如此。你说得对，只有你我并肩，方可真正立于巅峰！”
执起他的手，将碎玉放入那只玉似的掌心。回身，移步，一步步镇定离去。
晚风、弯月里，絮之低眸望着掌中白玉，从兄长成婚那日起，经历了十个年头，这玉佩又回到他手中。虽是如此寒冷而残破，却又如此令人心安，因为……权与势、以及伴他一生之人，都已握在手中！
*
林子里，有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在狂奔。
老的急催：“快走！”
少的不解：“哎呀，林老，你到底在跑什么？”
腕间一动，一掌如影推出。他目光一动，电光火石间飞速后退，问得淡淡，仿似早已知情：“你这是何意？”
她如影随上，一掌如风如雾，四面八方急追向他：“世兄不是问我可否明白么？我这么做当然是明白与你看！”
唉。一声叹息荡在室内，他目中少有地显出一分肃意，双足一动：“那便去庄外吧。”
她冷笑，立时跃出屋外：“世兄、世兄，你见不得人的东西倒是多得很！”
外面黑夜沉沉，两条人影一闪而过，不留丝毫痕迹。
*
怀门闲步走出千重院，月色霜华缠在他周遭。有一人问道：“你当真没做任何事？”
他径自向前走，哼笑：“本少要做什么？”
太烛轻步走到他身侧，静静地陈述：“你知道我们四人为何会聚在玉砌山庄。”
怀门淡笑如水，吐出口的话语却无情：“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
太烛低头舒张十指，道不清心中是失望抑或无奈，然后淡淡问一声：“越庄主让我们寻的真是引光石？”
呵呵……怀门不以为意地笑笑，意有所指地道：“你那盒中所藏，莫非不是引光之物？”
她脚下一顿，偏首看他：“你知道我那封信里的内容？”
他唇边勾起妖邪的笑，说得十分坦然：“本少不知道，但看了那只玉簪和玉佩，本少便猜得到。”
太烛移开目光，一瞬间手足冰凉。他知道她当时叫他选择的含义，仍选择模糊应对，不愿掺和到她那摊浑水，当真是自私得叫人愤恨的连怀门，委实是清醒得叫她艳羡的连怀门！
她道：“我这日下山，听说万大哥在姜家受了伤，便转道去探望。然而探见的不是万大哥，却是另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情状。你道是什么？”
怀门笑出三分疑惑七分嘲讽：“啧，莫非是万伯父的慈爱之态？还是姜伯父的恳求姿态？”
……
艳阳，幽窗，一室寒。年近知命的二人对坐案边，一面是平静挺立的万一宗，一面是身形稍显瘦弱的姜汤。首先开口的是姜汤，他歉意万分地道：“壁之在我府中中毒一事，是我府中之错。只是望万兄切莫绝了先前说好的事，伯儿……那孩子实在不容易。”
万一宗摇头道：“莫非我在姜兄眼中是如此无信之人？且不说伯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早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何况这两个孩子已知晓了此事，即算我再反对又有何用？他们总归有自己的想法。姜兄委实无需多虑。”
姜汤闻言踌躇，然后长叹一息：“总归是自己生的。”
万一宗回头看向墙壁：“我虽不知絮之所思所想，但他心中所属是何人，我尚且是知道的。”
姜汤叹笑：“万兄不易。”
万一宗也笑：“姜兄亦如是。”
……
呵呵……哈哈哈……怀门本是轻笑，忽又放声大笑，象是听了极大的笑话一般。
太烛面无表情：“你笑什么？”
他不无嘲讽地道：“本少笑他二人倒是做足了姿态。姜家虽已落魄，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万家是为四大世家之首，其势不可小觑。这两个人，一个想吞下姜家，一个想找个强大靠山，却俱都借着给儿女的名义来掩饰这肮脏的念想，岂不好笑？一面说让他们自行选择，一面又暗中动手，怎不好笑？”
她怔了怔，反驳道：“你怎知他们不是真心实意？”
他笑得傲然而诡异：“你说本少为何知此行何为？本少就是知道。”
她闻言抬眸望着天幕冷月，叹息着怜惜道：“我不晓得这次让我来此，是好意还是另有他意，是爹的意思还是娘的意思。但我娘以色事人确实不易，况且时光催人老，地位终难保。我是她女儿，怎能不为她尽一份力？”
他毫不在意地应答：“哦？”
她又低头盯着地面，眼中终究露出一分不甘：“可我不过二十又三，为何要将时间浪费在争权夺位之上？天下如此广袤，江山如此多姿，我为何要锁入牢笼？”
他还是笑：“哦？”
她突然一声呵笑，释然又沉重：“我把那簪子和玉佩毁了。”
他眼角一挑，斜睨向她，终于有了反应：“哦？”
她摊开手，掌心是一只雪簪与玉佩，五指又一握，再张开时，手心只有一片粉末消散在风中：“既不知如何抉择，不如顺其自然。”
他怔了怔，目中染起一分讥笑：“这倒是像你。”
她笑笑，淡然承认：“对，这才像我。欲行更改命运之事，却瞻前顾后，最终成了现下这般软弱无能的模样。不若你……想要的，无论如何，总会拿到手。”
他身形一顿，斜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她面目沉静看他：“为何絮之的木盒会送到伯兮手上，伯兮的却到了絮之那处？”
他浅浅一笑，话语却无情：“本少如何知道？你道你所见的乃是真正的姜伯兮与万絮之？对他们而言，这世间没有什么假意，更没有什么真实，所谓的情绪都是很浅淡的东西。单纯的情爱并不能让他们信任对方，只有加上相同的利益，方可长久相伴。”
她不由觉得可笑：“莫非是相知相伴不相亲？你……当真什么都没做？”
他的话语淡而无波：“你不信本少？”
她看向他，无奈地叹息：“我信，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信你。”
他神色淡淡，向前走去：“那便别信。”
太烛目中泪光一闪，身形一退，转身离去，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好，我便不信！”
这一声久久不绝在他耳中。他径自前行，脚下速度不变，唇角勾起，目光却垂下，呢喃着：“本少需要做什么？本少好意相帮罢了。何况本少需要做什么？本少的未来自然掌握在本少手中……本少哪像得了你。”
☆、第十章
同一片天，不同的角落。
越龄川望着千重院的上空，感慨着叹息，其他事虽说结果难定，但关于姻缘，尚有选择的余地，对这两人而言应当算是一份好事。不过一直平铺直述着实无聊，他只得画它几条曲线，只望这二人别辜负了他的‘期望’。然而不知另外两人是何意愿……嗯，可惜没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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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寂碧绿的山里，繁密的树木几乎遮去了视线。一道人影登萍渡水而来，姿态轻盈写意，忽然三尺青光映着月辉当空劈下，一柄软剑在夜幕中横空刺来。前方的人蓦然回身，手中黑玉骨扇一转，击向剑身上，‘叮咚’一声，剑扇一触即分，两人竟都觉手臂麻。
伯兮几个翻转退后，凌空而立，一手牢牢抓住一条枝桠，一手执剑在前，直视絮之的双眼静而深，声音冷而淡：“当年既传我《紫阳真经》，如今又为何连同华衾陷害我为阎罗？”
絮之淡然立于枝头，握扇在侧，淡淡否认：“不是我。”
她闻言讥讽一笑，软剑一手刺出如长虹：“你如此虚伪狡诈之人，我岂能信你？除了你，还有谁能知晓此事？”
这一剑看似飘逸轻然，然而直对着它的人只觉寒意森森逼近，心中一凛，十年的确能改变太多事！然而不见他有任何动作，那一剑便擦身而过，他足踏枝桠而退，忽然凌空一挥黑玉骨扇，扇子急速翻动，‘嗖！’地一声织出一股密不透风的飓风，缠住伯兮所踏的长枝。
伯兮一声轻咤，脚下一凝，长剑回扫，击向周遭扇风，瞬间剑扇相撞时发出的‘叮咚、叮咚’之声不绝于缕。但猝然一柄长剑高高笔挺举起，衬着冷月当空劈下，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咚——’，两道人影蓦地爆退一步，目中皆一片幽暗，手中兵器虽无损坏，但两物相碰之处竟是滚烫不可触！
“再接！”伯兮手中长剑化软，似轻似重地一甩，直缠向絮之颈脖。同时左手食中二指一并，直取絮之心口，指未至，已犹似泰山压顶之势！絮之暗道一声好，却不慌不忙地一动，这一次他只防不攻，骨扇自刁钻角度进入，快速拍向伯兮脉门。伯兮脸色一变，手势一转，转瞬间已飞身踏枝退开，站在那执剑看他，目中是冷！是愤！是恨！是失望！
絮之站定，面上少见地显出一分凝重：“‘阎罗’当真是你？”
伯兮满面冷然，只道他是惺惺作态，然而看着那双眼中滑过的一丝无奈，心头不由一跳，万絮之、连怀门、扶桑、万一宗、华衾……这些名字一一掠过脑中，到底是谁在坏她好事？到底谁能从中得益？
絮之看着她，似在叹息，似在怜惜，似在悔恨：“是我当年害你至此？若真是如此，我帮你渡过这一关，如何？”
伯兮心中一动，一丝茫然即要升起，却蓦然一声冷哼：“休想！”
白光一闪，软剑刹那消失，伯兮广袖展开，凌空而立，清俊的面容这一刻无比高洁而坚定，似在述说某种决心，金边刺绣的一身红衣从静止而至无风滚动，额际鸦似的白玉光华流转。然后，风在止，人藏匿，雪似血，如玉带舞来，一条一条，似姿态曼妙的舞者尽情舞动，舞成一圈地一片地，霍然无声炸开，如一座一座血门，优美而致命。
“血宿！”
絮之目光一沉，手中黑玉骨扇‘唰’地打开，微微一笑，然后他摇扇轻盈走出一步，逢他过处，必如春风拂过，万物复苏。伯兮注视这一切，心中黯然，十年前此人击败缁衣人的那一手，可没有如今这等功力。这一刹血门似经受不住般一扇扇关闭，但瞬间合而为一，化为一座庞然之门岿然不动于黑夜中。絮之却似不曾看见一般，径直走入。
这一瞬间，山林中一切归于寂静，只余两人无声对峙。他们似进入一种奇异的状态，在这状态里，万生万物，包括他二人似乎都处于一种美满的平衡，但终究是似乎。
“哼！”“哼！”
两道闷哼陡然响起，两道白光从两人之间飞出，掉向山下。片刻静止，红影突然扑身追去，白影随之追上。那两道白光几个滚动，撞在一块石上，蹦落在地。
伯兮停□，看着地上二物，那是一枚小夜明珠与一块折成方块状的判笔纸。此时原本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散开，露出其中一片玉佩。而那玉佩……是如此熟悉！只是……现下已断成两半。这一刻，先前似欲生死相搏，又似只为争个胜负的心忽然淡了。
絮之飘然后至，目光掠过石边两物，忽然一凝，落在断玉上，那是……心头一跳，忽然觉得有什么从胸中远飞，全身忽冷又忽热。
伯兮弯身捡起玉佩，回头看他，轻而平静地问：“你说助我，是要我嫁给你？”
伯兮……絮之伸出手，似欲拥抱眼前的人，但伸到一半的手忽又收回，静静地叹息：“我不愿强迫你，此事应该由你决定。但如果让别人不信你是阎罗，应当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毕竟万家万万不会娶‘阎罗’为媳。”
应当应当，自然是于不同的人而言。若是有心，当然有比这更好的；若是无心，这便是最好的方法。
伯兮闻言只是定定看他，眼中是不可摧毁的坚毅：“姜家虽已落魄，我虽有更广阔的天地，可我应该守住姜家，这是我的人生，是我生为姜家人的责任！你可知？”
絮之与她眸光相会，浅浅笑意似在给予她全力的支持：“我知。”
伯兮眨了眨有，唇角泛起一分苦涩：“我曾恨过我爹，他给不了我一个美好的幼年，但我终究不能长恨他。他虽软弱无能也粗蛮，但始终对姜家兢兢业业，况且毕竟是我父亲。我知他苦，知他无奈，知他不易……”
说到这顿了顿，望着絮之的目光中涌现几分柔软与哀痛，抬步徐徐向他走去：“他虽不知我心中所想，给不了……我所想要的，却、却知我心中所属，会为我争取。我岂能弃他于不顾？他若要求于我，我应该答应他，这是我身为女儿的责任！”
絮之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一丈、半丈……最终只余一尺：“伯兮……这江湖需要你我并肩，时光荏苒，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伯兮灿然一笑：“对，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你可信我方才所说？”
絮之静静看着她，一身一脸俱都冷静而从容：“你所说，我应当信。”
闻得此言，伯兮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面上轻雾拢起，目光幽深而莫测，清清冷冷地道：“好一个应当信！你既是真又假，我又何必让你见我全貌！这世间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我是一个可怜人，你也不过如此。你说得对，只有你我并肩，方可真正立于巅峰！”
执起他的手，将碎玉放入那只玉似的掌心。回身，移步，一步步镇定离去。
晚风、弯月里，絮之低眸望着掌中白玉，从兄长成婚那日起，经历了十个年头，这玉佩又回到他手中。虽是如此寒冷而残破，却又如此令人心安，因为……权与势、以及伴他一生之人，都已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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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有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在狂奔。
老的急催：“快走！”
少的不解：“哎呀，林老，你到底在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