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颜渊将她抱到房里坐好,放了木桶道:“你且脱了衣服,为师去外头烧水,马上就好。”

朝歌刚脱完衣服,颜渊转眼就已经提着热水进来了,不免震惊道:“怎么这么快!”

看颜渊忙碌的身影,朝歌遮着身体自言自语道:“神仙就是好,连烧水都有法术。”

一切忙完之后,夜幕恰恰降临,晚风从窗户吹来,吹散房里的热气,朝歌趴着浴桶哼几声,以示幸福。

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但感觉就算是只有两个人好像也不会无聊,朝歌游到一个角度去偷看外头坐着等候的颜渊,撑着下巴入迷的打量着他,等到颜渊抬起视线,彼此交接之际,朝歌赶紧转身游走,溅起漫天的水花。



夜风穿透窗户吹来,掀起枕边的长发,朝歌顺手捋到一侧,转身过来,颜渊也正是向着她的方向侧躺,闭目时的睫毛轻动,会让人不由自主伸手去抚摸。

过个三五天就是颜渊的生辰了,虽说他本人不在乎这每年一次的节日,但归于今年只有朝歌一个人守在身边,基本的祝福还是必要的。

那么,代表了所有人心意的礼物究竟该是什么呢?

要是散融的话,给他摸一下尾巴就好;积原的话,说不定做顿饭就已经十分欣慰了;清凝的话,单纯的告诉她今天师父吃了什么,睡得可好也就行了;偏偏颜渊,还真是猜不透他想要什么。

曾经最珍贵的性命已经贡献过,在这之上,也就剩下一颗心可以给了。

朝歌幽幽的叹气,隔着一尺距离传来颜渊悦耳的嗓音:“怎么了?”

朝歌看着房顶自怨自艾道:“我不知道……师父究竟喜欢什么。”意识到颜渊还没睡着,朝歌一个激灵转头,颜渊也是神色惘然的注视着她,而后却慢慢伸出手来,跨越过短短的距离,抚摸上她的脸颊,“朝歌是在为师的生辰苦恼吗?”

朝歌不作回应,颜渊又道:“为师活了上千年,十有八九的生辰都是普天同庆,对我而言,并不觉得获得了什么真正想要的。”

“那师父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低不过物质,高不过精神,想来想去,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强求的,”颜渊突然话锋一转,“倒是朝歌的生辰,为师好像还未听你提起过。”

朝歌自然道:“在我嫁接上第三条命的时候,已经忘了生成的日子,所以就没有生辰了。”

“是吗?那初始的生辰呢?也就是你呱呱坠地的日子。”

颜渊突如其来的提问,倒是难倒了朝歌,“我不知道,出生的时候只有娘一个人在身边,爹爹和哥哥找到的时候,只剩下我了,所以也不了解我具体出生的时日,后来一家三口去了瀛洲,就——”

看朝歌黯淡下去的眼神,颜渊道:“就不过了吗?”

“不……就一直和哥哥过同一天,不然我会大吵大闹的。”朝歌展颜,颜渊道,“这些你都不曾告诉我。”

笑过之后的朝歌反倒推开颜渊的手,蒙入枕头,声音有些沙哑道:“因为朝歌……出生的时候——青丘国灭了,娘也死了……大家都不想去回忆起来具体的岁月,忘了的话……会更好吧。”

相比于勾陈星转世的颜渊而言,虽然她曾有过父母兄弟,但后来这一切逐渐失去,所以也没有因此而多一分幸福,反倒因为一颗天真的心没有将这些痛苦的过往铭记,才能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但是每当回忆起来,又会觉得这些绝不是无所谓的事情,虽然那时候这么年幼,这么无知。

听不到任何动静,朝歌愣愣抬头,颜渊已经坐到她床边,将她翻身抱起,簇拥着爬上来,本是悲伤的气氛一下被颜渊的举措弄得万分窘迫,朝歌抵在墙上,低头看颜渊撇掉她的眼泪。

感觉到她抗拒拥抱的倾向,颜渊反倒再接再厉,将她纳入怀中,“不要拒绝我。”

他说得这么温柔,让人无法说出任何伤人的话,只能呆滞的任他安慰温暖,朝歌心慌意乱道:“天……天晚了,要睡了。”

但看颜渊没有任何反应,朝歌猛地回忆起之前跟他同床共枕的噩梦,便一把推开,连滚带爬上了对面的床铺,拉了被子保护起来。

保持应有的距离,现在看来她好像学乖了很多,颜渊也是就着躺下,甫要伸手,朝歌躲在被子察觉到,便立马朝另一边挪动,现在的她已经将师父归入《花间事》中的男主人公一流,虽然有着招摇的面相和温柔的品性,但绝不表示是神仙就不会有邪念,更别说这孤男寡女的房间之内。

朝歌妥善的思考着,要是不矜持点的话,恐怕两年闭关出来,带着孩子都是有可能的了。



穿透这一扇窗,遥远的目光沉沉的注视着这里。哪怕是玉虚峰再过厉害的屏蔽,还是说上古大帝伏羲创下的五行八卦阵的阻拦,都不曾让这个男人的脚步有所停顿。

一身玄衣金边的重黎慢慢走来,融入夜色,晚风拂动,衣袂飘荡,一头墨发如瀑布顺流而下,发尾由金线绑住,一脸任性而随意的姿态,抚摸着怀中幼小的狐狸。

目及千里,两年不见的妹妹依然一副幼稚可爱的模样,男人勾起唇角,狐狸跳出怀抱,遵循着主人之意,朝着修炼圣地而去:

“朝歌……”

☆、相互引诱

师父一个上午不知去了哪里,早上就没见到过人影,想必是去修炼了。朝歌坐在栏杆上倚着柱子发呆,等到肚子饿得不行了,这才跳下来,四处走走去寻找可以充饥的。

没想到玉虚峰虽然没有兽类,但野生的瓜果蔬菜还找到不少,朝歌一边用衣袍兜好,一边吃得饱饱,心满意足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正是欢快的走着,突然身后有响声传来,转头再看,却是一只雪白的狐狸正咬着她的衣摆,可怜兮兮的望着她。

朝歌随即眼睛发亮,心想着是煮了好,还是蒸了好。

小狐狸仰头看见朝歌雪亮而凶恶的眼睛,退后三步吱一声溜走,朝歌立马扔了芝麻去捡西瓜,对着小狐狸穷追猛打而去。

刚吃饱的朝歌有的是力气追它,两条腿不够用就变成真身四脚并用,气势汹汹的追杀过去,小狐狸吓得毛发竖起,五尾追得不亦乐乎,到了最后再也没心情陪它玩乐,便是张开尾巴,暗黄色的毛发冲天生长,几乎要将小狐狸头顶的天空包围。等它回头一瞬,五条尾巴已经逼近眼前,小狐狸惨叫一声,下一秒就被捆住吊起。朝歌变成人形,拖着小狐狸的尾巴,愉快的回去了。



小狐狸醒来之际已经被绑在书案上,一身乱七八糟的绸缎,脖子上系了一只铃铛。外间的朝歌正在烧水,唱着五音不全的童谣,每听到铃声就进来看一次,小狐狸挣扎的动作立马恢复挺尸的状态,等她出去,又开始寻思着怎么逃离朝歌的晚餐。

等到黄昏,师父终于修炼回来,朝歌坐在栏杆上差不多就要睡着,颜渊走过去的时候,一不平衡倒了下来,接个正好,让她清醒过来。

本是脑袋一片空白的朝歌,看见颜渊欢天喜地将他拉进外屋,神秘兮兮道:“我找到给师父的生辰礼物了!”

朝歌将他拦在外间道:“师父一定猜不到是什么!”

颜渊附和着微笑道:“是要我猜吗?”

朝歌点头,颜渊想着回来一路上有瓜果落在地上,理所当然道:“是葡萄吗?”

朝歌摇头,转而开心道:“要是师父送给朝歌的话,就肯定是葡萄了。”

颜渊略加思索:“那是……参悟了昨日为师教你的法术了吗?”

朝歌有些沮丧道:“师父不在,朝歌没有修炼,一直在找吃的。”

颜渊拍拍她脑袋:“就知道你会偷懒……不过朝歌要送给我的,还真是猜不到。”

朝歌见自己的心思无法被识破,不禁得意道:“我要送师父一只小狐狸!”

“狐狸?”颜渊咋舌,被朝歌拉着往里道,“是真的,一只小狐狸,很可爱很可爱。”

本是兴奋得想要炫耀的时候,但看空空如也的书案,朝歌立马傻眼,跑过去伤心道:“狐狸呢?我的狐狸呢?”

书案一堆凌乱的绸带,颜渊也是不太了解状况,随即发现地上有铃铛便拾起来,朝歌还在满屋子寻找,到了最后简直要哭出来,扒着颜渊道:“狐狸不见了,我本来要送给师父的……”

颜渊温柔一笑:“狐狸的话,为师倒是看到了。”

朝歌回头四处看看,焦急道:“在哪里在哪里?”

颜渊俯□,给她系上铃铛,轻轻一笑道:“就在为师眼前。”

本是十万火急的心情被颜渊这样好意的嘲弄之后,朝歌一下怔住,六神无主的低下头来。

气氛变得酸涩而难熬,颜渊正要伸手安抚她,却想朝歌仰头认真道:“那……那师父要我吗?”

悸动不已的心此刻仿佛忘记跳动,颜渊蜷起指尖,良久才道:“要——”

朝歌左顾右盼道:“我、我不介意……给师父做一天宠物。”

那只不知如何是好的手,终于垂放下来,颜渊释怀道:“这倒……不必了,朝歌能好好的陪伴在我身边,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可是我什么也没准备好,明天就是师父的生辰了。”

颜渊拍几下她的脑袋,脖间的铃铛随之碰撞出悦耳的声音,“现在很好,为师别无他求。”

颜渊转身要走,朝歌却心有不甘拉住他道:“是不是因为是神仙,就不能轻易说出自己喜欢的东西呢?”

颜渊直截否认道:“不是的。”

朝歌执意道:“就是的!神仙就是这么不够坦率,如果连想要的东西都不能去争取的话,我也不想要做神仙了……因为师父——”已经是宣泄出来的情绪,再也不能收回,“不,不止是师父,连积原、清凝也是——因为你们看起来并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感情必须藏在心中,喜怒不能形于脸色,不得饮酒作乐,不得想说就说……失去了这么多自由,《神仙戒》却只能给一个长生而已,那神仙还不如妖怪活得痛快。”

并没有为此番狂妄之论而生气的颜渊,反倒低沉道:“那朝歌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身为昆仑掌门,身为三清四御,当以天下为己任……我也从未觉得是种负担,在其位谋其职,就算没有《神仙戒》,这也是道行上千年的人应该看清楚的事情。”

“胡说,我也活了将近千年了,为何只有我没有看清呢?”

颜渊从容不迫道:“因为……你是有凡尘过往的人,经历过生死亲情,所以无法释怀。可对于我而言,出生降于昆仑,自小都是受着这种约束长大的人而言,所有的过往不过是重复的时日而已,已经没有必要去为此而打破什么,忤逆什么了。

《神仙戒》并未给过我什么,也没有拿走过我任何,可是朝歌,它会带走你的自由和感情,却只能留你陪在我身边……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否愿意呢?”

身后的人已经呆若木鸡,颜渊等了良久她都没有答复,静止的动作也没有牵引起铃铛的响声,就这样僵硬的站着。

在朝歌看来,《神仙戒》或许是颜渊的矛盾所在,但在自己而言,绝对不是。因为她完全可以放弃修仙,放弃昆仑,如今的外界对她而言不算危险,反倒是一个比起昆仑更为广阔自由,让人向往的地方。

可是颜渊只在昆仑,就像当年守着瀛洲,是因为那里有重要的亲人。

这一分一秒的等待,终于在颜渊的衣襟离开她手中停止:“师——”

“无论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是去是留,是选择卑微的留在他身边做一辈子的妖怪,还是成为与之并驾齐驱的神仙。

现在而言,朝歌并不知道什么才是可以放弃的,什么才要牢牢抓住。



夜里沐浴之后,颜渊照例休息,朝歌却迟迟不进屋,坐在门口神游天外。

月上中天,庭院里今早栽下的野花野菜也是如朝歌一般,垂丧着脑袋,有气无力。光想着要给师父准备礼物就算是个难题了,现在师父还要确认她修仙的答复,更是难上加难。

一头浆糊的朝歌没有说服颜渊,反倒引火烧身,把自己逼到了两难的境地。正是一筹莫展着,远处丛林突然传来沙沙响声,放眼看去那白色一团,不是早上抓着的那只狐狸?

阴霾顿时烟消云散,朝歌一跃而下,雷厉风行的追了上去。小狐狸回头一瞄,转眼便撒腿往黑夜奔去。



等了一个时辰,在床上辗转难眠,颜渊便穿衣起身,打算去看看朝歌。

外间不见朝歌,也未曾坐在栏杆上,颜渊刚要出门去找,不远处便慌慌张张跑来朝歌的影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颜渊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脱衣披到她身上:“怎么累成这样?”

朝歌回望夜间空无人影的森林,总算安心的舒一口气,颜渊道:“进屋吧,该睡了。”

有些不对劲的朝歌并未回答任何,跟着颜渊进了卧房。

颜渊将床铺铺好之际才要转身说声“晚安”,却被少女一把抱住,款款深情道:“师父……”

颜渊松不开她的手道:“怎么了?”

“师父不要我吗?”不同于以往说话会腼腆的少女,现在的朝歌显得更加妩媚动人,但看颜渊愣住,加力一把竟将他推上了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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