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文案

那一年,他与僧人对月谈心,他问对方:世间浊清难辨,芸芸众生如入暗流,不见天日,你我在此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僧人回答:渡明便愿作灯中焰心,长照世路之明。

如今,以那年开始而延续了五年的仇恨落幕,他举目四周,已不能再辨天日,又听得僧人道……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报仇雪恨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渡明,方远子 ┃ 配角:柴渔(渔子)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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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基本信息

文章类型: 原创-耽美-古色古香-爱情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短篇小说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8698字

是否出版: 尚未出版(联系出版)

授权项目: ■实体 ■非实体

发表方式: 保护性发表 (说明如下↓)

编辑评价: 尚无任何编辑评价

为君照路明

作者:释云舒



第 1 章

方远子沿溪流穿过了桃花林,眼前展现出了一条除去了杂草修出的蜿蜒小路,一级级的石阶被风化得露出斑驳的痕迹,自这里往上望能依稀瞥见小路尽头露出的小寺瓦顶,是不甚分明的。小路的两旁仿佛故意似的连着不整齐的一排树,高高的枝丫上挂上了一个又一个的灯笼,这是清晰可见的。

他知道这是那人的习惯,每到夜晚总是不厌其烦一遍遍去点燃这些灯笼,山间夜里风冷且急,小小的火焰总是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吹灭。而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偶尔在夜里上山的访客能有一条清晰指向的道路,尽管这偶尔在三百五十六天的一年中也是少之又少。

他其实心里也有所察觉,那个访客,大半便是自己。



登上山,那座供那人住宿的小寺已映入眼中。他轻轻推开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于这旭日初升的时分里仿佛唤醒山林的第一响钟声。他度步入内,发现里面那座显得残旧的佛像前已经升起了袅袅烟雾;他将自己的一干物品置于一边,轻轻走入了内室。

那个人背对着他,跪在黄色的铺垫上,他手上握着念珠,长发披在背上,一身干净朴素的僧衣,是他如今的模样。听到方远子的动静,他转过身来,微微抿唇,露出柔和而欣喜的笑容:“是方远子啊。”

方远子哈的一笑,道:“渡明,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渡明含笑着点点头,温和宁静的眼里因欢喜而显得几分的灵动与几分狡黠,正是方远子印象中一贯的表情,“你半年前托晓之带信过来,半年后竟然就来了,这次时间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快。”

“哎,那你说说我该隔多久来一次才在你意料之内?”方远子接着对方的话,看着对方掩上摊开在案上的经卷,撩起头发把念珠重新挂回脖子。

渡明却耸了耸肩,笑道:“这我可说不准。事实上,你什么时候来都不需要奇怪不是?只是这回倒是比上几次近罢了。”他把长发用发绳束起垂落在胸前,“方大仙远路奔波,打算就这样站在这里了吗?”他语气调侃,目光带笑地注视着面前的友人。渡明虽为佛家子弟,相貌气质也是带着佛家所有的宁静庄重,然而熟知他的人都知道这人掩藏于外相下面的还有着爱与他人说笑的心思。

方远子摸了摸鼻子,这方大仙三字出于渡明的口中,总听得有几分不自在。他一个道家子弟,下山生活自然是做什么也比不上干回老本行熟手。只是这行的人里鱼目混珠的多了,很容易就让人觉得是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

不过这大仙两字也不是我自己叫的啊,方远子愤愤地想,他在自己招旗子上写得只是“半仙”而已,谁知道帮那户人家驱了一只小鬼,对方就索性把自己的名堂都改了?

于是他佯装怒道:“渡明,别提这玩意!”

渡明与他多年知交,怎不知他真实想法?虽然他真的很想和他说:“大仙”和“半仙”听起来一样的不靠谱,但是他还是很识时务地应下来了。

可别把人真惹了,他想,来了就好。



渡明隐于这山林小寺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偶尔下山为一些人家做事,与经常四海云游的方远子的生活是两种迥乎不同的经历。但方远子与他说起话来时,并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与对方难以沟通的阻碍感。因为他们已经有很深的交情,不同经历并不会在他们中间造成隔膜。

从小到大,从分别到重逢。

在你于四方漂泊无定时,无论到了哪里去了多远,你总会记得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会在每个晚上降临时候,挑灯披蓬,依次点亮小路上的灯,指引着你前去的方向。在你想起的时候,随时迎接着你的到来。

方远子忽然有些慨叹。

人生得此挚友,又有何遗憾?

“怎么了?”渡明察觉对方的心思似乎飘到的别的地方,他摆上一碗小米粥推向对方的面前,又把新做的糕点端了出来。

“啊,没什么。”方远子回过神来,立刻被眼前食物的香气吸引住,一双眼就像发了光一样——不怪他这样,实在是眼前这和尚的厨艺,比起最繁华热闹的城市里有名的酒家的厨子也不遑多让。“渡明啊,你的厨艺还是没有退步的嘛。”

渡明忍俊不禁,“能见到你如饿狼投胎一样的样子,也就不枉我保持手艺了。”

方远子嘴角一抽,在心中默默补充:看来这家伙虽然隐居深山,但不单是厨艺,连那副微笑着毒舌的本领都没有退步。

一顿早饭,两人久别重逢,边谈边吃倒也是一番滋味。渡明说到了裴晓之已经得知背后故事的事情,两人都不免得有些唏嘘。只是终是徘徊在不属于自己所在的凡间的鬼魂,重投地府是必然的结局。而方远子也不愧他多年的经历,虽然他本人是不好把事情说出来的那种人,但天南地北的谈起来,也是描述得有声有色。



方远子假装无意,说:“其实那件事距今已经五年了,难道你就没想过重回吗?”

渡明的手一顿,随后笑了笑:“怎么突然说起这事情了?我都已经还俗离开那里,往后的事情,我就不必再插手了。”

方远子皱起眉,他紧紧注视着对方,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一点点的言不由衷:“渡明,你和我不同,我师门一门被封杀,所以我才会四海为家,但当年之事,你佛门不过是偶受牵连,弟子们才会被迫还俗。如今五年过去,百姓对佛家已不再像以前一样排斥了,你如今归去,也无不可。”

渡明神色略带疑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想我回去?”

“因为云游时,见到你的小师侄,突然想起而已,”方远子垂目,故意去看脚下的灰石砖。

“你遇到的是慧宁?”渡明问,神色中依稀露出怀念神色,“当年我在后山捡到他是不过足月,如今也终于到了他入世的时候了。”

方远子锁眉,有些不满,接着说:“你孤身一人隐居深山,怎比在师门时行事方便?人多,总会有个照应。你师侄也说了,你若回去,他们永远都欢迎。”

渡明却摇头:“你也别这样说,山中虽是诸多不便,但远离尘嚣,未尝不是我坐禅修行的好地方。”

“好地方?但这真是你心中原来的想法?我却还记得,五年前那件是发生前夕,你对我说过的话。”方远子道,竟有几分不依不饶。

渡明一怔,半响后他面上透出了几分苦涩,轻叹:“我也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五年前的点点滴滴他依然历历在目。



五年前,佛道两教被卷入官场政治的黑暗漩涡之中。方远子的师门被揭发与反贼赵王爷狼狈为奸,意图谋害新帝,并以妖言为祸百姓。而渡明的小师叔智了大师也因为是乱党之臣的座上常宾而被指有所参与。具体内容当然仅仅为少数人所知,只是此言一出举国震惊,新帝震怒,立刻下令封杀方远子师门,而对智了大师的指控则相对轻微,但却下令寺内其余的僧人都必须还俗,不得以之下,僧侣们只能将师门迁移到西地,而留下来如渡明等人,就必须接受朝廷的命令还俗了。自从之后,佛道儒三家鼎立的局面瓦解,佛道两家被指责为妖道魔佛,儒家却成为了百家之首。儒者受人尊敬,而佛者和道者的地位则一落千丈。

但那时的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一场是非,能卷起日后的重重风浪,使得他们不得不离开师门呢?在嗅到风雨欲来气息的那个晚上,他们相约在短亭内,对月谈心。方远子问他:

“世间浊清难辨,芸芸众生如入暗流,不见天日,你我在此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渡明回答:“若世途晦暗不明,众生行走似目不能视,渡明便愿作灯中焰心,长照世路之明。”

当年之愿未敢曾忘,许愿者却已历经太多身不由己。就是在他们谈话后的第二天,来自朝廷的诏令便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那时起,一切已发生改变。



方远子接着说:“那便去做吧,呆在这里怎能实践你说过的话?已经五年了,足够了,总不能让当年的事影响你一辈子——虽然我这些年我左思右想,始终觉得当年的事情没有表面上的简单。”

渡明却眨了眨眼,笑道:“好啦好啦,我怎么不知你游历了一番后变成爱操心的老人家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方远子无可奈何地白了他一眼,只得生气自己永远也学不会说服这个人。

“你要怎么做谁有空操心了?我不过是近来处理一些事,刚好想起五年前而已。”

渡明笑着摇摇头,下一刻却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上方远子,蹙着眉轻声问:“一些事?和五年前有关?”

……好吧,他又忘了,眼前的这个好友是那样的细心敏感。方远子只得顺着道:“是有些关联。”

渡明眉间的折痕似乎更深了,他的语气中毫不掩饰担忧,目中水光潋滟。方远子知道,这是他流露出最深切的关心和恳求时的表现。他心中一悸,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对方接下来的话。果然,渡明说:“那都是过去的,不是吗?方远子,不要再执着那件事,就算那的确不简单,也不过是皇家的阴谋而已,你我都作不了什么。”

方远子只得干笑道:“算了吧,我只是说有些关系而已,你干嘛这副模样?难道我还会不懂分寸么?”

渡明不吭声,但怎么看都充满着对方远子的一百个不放心。他太了解他了,正如方远子知道他其实还存在着当年的想法,他也了解方远子从未放下那件事所带来的伤害。没有什么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可以成为家的师门在一夕之间分离破碎而能释怀的。

他们都是凡人,仅是凡人。

良久,渡明轻吐一口气,开口道:“方远子。”

“怎么了?”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组织言辞,最后只是说出了一句话:“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照顾自己。”

方远子一怔,随后轻笑起来:

“放心吧。”

接下来的气氛轻松不少,两人都不再把话题缠绕在这件事上面。他们又断断续续谈了许多别的话题,最后方远子把一部分银子乖乖“上缴”之后,便言有事而离开下山了。

渡明送他离开,又嘱咐他要写信回来告知情况。方远子知他性子,也不好不同意,便应了下来。两人出了寺庙,渡明应许看着他的身影沿着小路慢慢下去,最终消失在了葱郁之间。



方远子走了,渡明自然回复他往常的工作。他先是将小寺打扫一遍,到寺后的地里拔了点自己种的白菜就着吃了午饭,然后开始掂量着要用方远子留下的钱置些什么。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不是住在深山老林里就可以免的,有时碰巧遇到在桃花溪另一边的胡先生,他也会托对方为自己捎带一些回来,不过近来这狸妖越发越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得自己去了。话说回来,过两天好像就是中秋时节了吧,要不要去讨些月饼呢?渡明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罢了,反正方远子也去办紧要事回不来了,一个人讲究那些做什么?自己还是不要打扰人家才好。倒是这寺庙自己也很久没修整一番了,也该趁有空弄一弄了。

渡明想着,嘴角的弧度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一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因而不论在何种场合里都能最快摆正心态,从容面对,再加上他那比外表更为轻松近人的性子,一向是最易与人结识结交的。只不过他也不是四处闲逛的人,回想起来,脑海中印象最多的也不过时师门中的人和经卷。若论和谁情感最深,也只惟有方远子一人。

细细算来,两人至结识到如今,也有二十个年头了。

二十年,足够让人事几经变迁,足够让曾经五短身材的小毛孩长成如今风度翩翩的青年,也足够让人的心境发生一些变化。

诚如方远子所言,他心中确实还存在着那些未被消磨殆尽的想法。只不过经历的事情多了,也就明白有些事做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他终究只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力量,毕竟还是太少了。所以在得知到自己师门如今安好后,他也没有什么想要回去的心思,反而留在了这里感悟思考自己以后的路。他在这里,静心修炼,也能让那个常年在外的友人有个可以回来的地方,自觉便也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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