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渡明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而开始做起日常的打扫了。

深山上总是很安静的。这种安静不是那些一点声响都没有的静,而是没有交谈对话的静,但正是如此,才更能感受到天地万物的自然气息。有风的时候,你可以听到树梢婆娑的沙沙声,有鸟儿在闲逛飞跃的时候,你也可以听见它们清脆婉转的鸣啼,小动物在草丛里蹦跳的时候,也可以感受到弄出来的动静。没有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心机,也没有权谋名利的枷锁,只有自然的纯粹。

渡明停下扫地的动作,伸出手,一片落叶慢悠悠地飘下,落在了他的掌心中,心中充满了宁静。



这样过了几天,渡明独自跪着,晚课已经完毕,他却并不着急起身,而是慢慢数着念珠,因为他忽然想到,离方远子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天。

七天的时光,方远子会做到些什么?他真的查出了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

渡明忽然心中一悸,他感到一丝不安。这不安倏然而来,也倏然而去,快得他几乎无妨捕捉。这几天来,他都故意没有想这件事,如今闲下来了,那些被他忽略的担忧也顷刻间浮上了水面。

那是件危险的事,他也知道的。

他心神一乱,手中便不自觉加重的力气,只听得啪的声音,那珠串竟被他拉断,滴滴答答散落一地,将他也吓了一跳。

渡明望着满地的珠子,目光中有着不明的思绪。

第二天午后,寺庙便多了一位来访的客人。



那时渡明刚做完杂务,见外面阳光明媚着,也不由得生出些懒懒然的心思,便打算回房咪一觉,结果当他转身的时候,背后便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少年。

这名自称是方远子徒弟的少年一身灰色道袍,神色有些腼腆。渡明估摸这他大概也有十五六岁了,问起姓名,少年回答自己柴渔,方远子尚未有为他取道号,不过可以叫他渔子,因为方远子就是这样叫的。渡明听罢有些好笑,因为他想起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方远子也叫过他做明子。

渡明说:“渔子吗?进来坐吧。”

“不不不,”渔子忙摆手摇头,飞快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渡明,“师父说只要我送信给渡明前辈而已。送完信我就该离开了。”

渡明却道:“来者是客,你来这里想必也是风尘仆仆,我总不至于连一杯茶也不舍得请你喝。”

渔子微微低下头,态度却还是很坚持:“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要回去侍候师父才行。”

渡明对这个少年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心道其孝心实在可嘉。思及此便更欲与他多谈,便打趣道:“你师父在外见识的时候比你多得多了,他这么大的一个人,难道还还不会照顾自己?”

渔子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听渡明笑着接着说:“这般匆匆忙忙的,莫不是怕我会怎么对待你?你对我如此疏离,我倒要反省自己长得凶了。”

渡明真的长得凶吗?自然不是。他本来面相就颇为温和,再加上佛家特有的气质,渔子被他这一笑晃了眼,愣了一下,也自觉再也拿不出什么说辞,便只得答应了。

渡明侧身示意他进来,目光扫到自己手上的信,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渡明果真如他自己所说,请渔子喝了一杯茶,也顺便把早上是裴晓之捎来的桂花糕端了上来。他兴致似乎不错,和颜悦色地问了渔子几个问题,诸如与方远子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当了对方的徒弟,渔子一个个老实回答了,渡明点点头,便自顾自坐在对面,拆了信开始浏览起来。

渔子干巴巴的坐在那里,瞅见渡明看着信却不大露出什么表情的模样,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又不敢显露出来,更不敢狼吞虎咽吃完东西就想走人——那是不给人家面子,他做不出来,便只能边吃着边在心里猜测。

等过了好一会儿,渡明看完信收起来,又把注意力转回少年身上,渔子连忙抹了把嘴,正襟危坐。

渡明问他:“渔子,你学过字吗?”

渔子不明所以,但仍是回答:“本来是不认识的,不过后来在师父身边,师父教了我一年,现在也认识一些。”

渡明点点头,又问:“学得如何?”

渔子抿抿唇,摸了摸脑袋,略带羞涩地笑道:“师父说我进步还可以,不过还需要多练。”

渡明微笑:“你师父说你还可以,便真的是可以了。你慧根甚好,一番孝心更是可嘉,方远子收你为徒弟,是收对了。”

渔子不好意思的红着脸嘿嘿直笑,却又听得渡明道:“说起来,你师父早些日子才来我这里,言得要事要办,现在事情办得怎样了?”

渔子心头一跳,忙回答道:“没……没怎样啊。”

“没怎么样,也合该有些进展吧。”渡明的声音中带了点笑意,这似乎是因为渔子显得慌张的神情。

“这……这……”渔子有些着急了,“师父在信里应该有写啊。”

“信?渔子你怎么知道他有写?”渡明疑惑地问,未等渔子想解释什么有摇了摇头,“你师父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又写得含糊不清的。我知他这次要办的事绝非寻常简单,如何能凭这三言两语宽心?渔子,你们真的没有遇上什么事吗?”

“没有……”渔子低下头,他听见渡明字字殷切,句句真心,心里已十分感动尊敬,但又碍于师命不敢多言,因而说话便显得底气不足。

“若真无事,他又怎么连交给我的信,都要他人代笔?”



渔子闻言吓了一跳,猛然抬头直视渡明,目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实实在在的惊讶与慌张:“前辈……你……”

“我怎么发现的?”渡明摇摇头,轻叹一声。此时他的面上已不再有那些故作的轻松愉快,透露出一种担忧与无奈,“我与你师父交情之久,岂会让我连他的笔迹也不认得呢?这封信上的字,虽与他所书的也有七八分相似,但终究不是他所写。旁人或许会被蒙混过去,我却不会。这封信,怕是你代笔的吧。”

见已被识破了,渔子也干脆点了头。又听得渡明问:“那么,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渔子又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向渡明讲叙起事情的经过。原来方远子得到的消息确实没错,他们甚至摸索着找出了当年出卖了同门的叛徒,却不料在最后中了对方的诡计……他一边说着,慢慢的,眼泪就出来了。

“师父看不见东西了。”他抽噎着道。



眼前是一片的漆黑,没有光,但他却分明感受到从楼下或门外不远处传来的鼎沸人声。他摸索着倚在床边的竹子,把它握在手里,一步步敲敲打打,按着自身的记忆挨到了窗边,有什么暖暖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试探地伸出手把窗推得更开一些,楼下吵杂的声音就更清楚了——大概到了巳时吧。他想。

失明确实是很麻烦,不过幸好他现在已开始适应,只是不知时辰这点,也实在令人苦恼,他总不好隔三差五就拽着店小二问时辰吧?若不是他给的小费够多,人家谁有空搭理一个瞎子?而且自己谋生的一项功夫——看面相也没了,真是失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等渔子回来了,这孩子虽然说老实巴交了点,但却很严格按着自己的嘱咐办事,没出什么意外的话,今天就能回来了吧?回来了,就想办法替他搭个门路,这样一块好料子,若就这样留在自己身边,也是浪费。不过前提是,自己要尽快学会在这种情况下生活了。

还有渡明,一封信能瞒多久?他不想让对方得知自己现在这状况,那就势必不可以相见,而他双眼可以康复的可能性又微乎其微,唉,这些现在也管不了,多想无益,以后再算吧。

他这样想着,却全无一丝为自己遭遇哀怜悲愁的情绪。

为报仇而失明这种事,很难说究竟是值不值得。只是方远子从未觉得后悔过,他这么多年的不敢忘记,这么多年的苦心追查,不过是为了为死伤流散在各地的师门兄弟讨回一个真相,这责任怕是在他侥幸逃过这一劫,数百师兄弟中唯一未受牵连时,上苍和他的师门便已经交给他了吧。如今,他已揪出了叛徒,也废了对方武功,既然没有想过全身而退,那么区区一双眼的代价,他也是给得起。

他再一次拿着竹子探路,打算唤小二送食,然而正是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这声音规矩又略带着几分迟疑,伴随着的还有熟悉的人声:“师父,我回来了?”

“是渔子?进来吧。”方远子开口唤道,却听闻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细碎的脚步声却似有二人。

方远子心中疑惑,他双目紧闭,茫然转向门口的方向,心中猜测大约是这位弟子在路上找了哪位医师要为他医治,“你带了大夫来?”

“没……”这是渔子迟疑的声音,透露着心虚的味道。方远子越发越觉奇怪,又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有什么人走到他身边,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抓着竹杆的手,另一只手则复上了他闭着的眼,方远子甚至能感受到那只手所带来的颤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翩然擦过他的耳郭。



半响后,方远子才道:“……渡明?”

渡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种无奈的笑意在内,并没有遭欺瞒后的生气或是苦涩,只是淡淡的,又恍惚包含了一些没有表现出的感叹,叹笑无声。他说:“你呀,竟然打算用这样一封信就糊弄我,是太高估自己还是太低估我?”

方远子呐呐道:“我……我……我……”他心中急切想要解释些什么,可偏偏此时舌头打结,他“我”了个半天也说不个所然来。

渡明又说了:“要是我没有发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一年?还是两年?虽然你的愿望已经达成,事后也不用就把脑子抛到后面。”

方远子这下彻底闭嘴了。好吧,他瞒人在先,被毒舌了也活该的。

他这么想着,然而,渡明没有接着说下去,反而执起了他没有拿着竹竿的另一只手。他有些莫名,便听得渡明道:

“方远子,你很清楚地记着五年前我们的对话,是吧?”

方远子点点头,这是自然,不然十几天前他又怎么问得了渡明?

“方远子,你是否诧异我既未放宏愿,为何却对入世之事无所期待?”渡明轻声问,虽然方远子看不见,但他的确分明感受到对方说话时的怅然伤感,“因为我始终在迷茫。这无边的苦海,怎么会有逃脱黑夜的时候?生老病死,贪嗔爱欲,这是芸芸众生所必须经历,纵然我真的以身做灯,这光又能照多远?又能为多少人照亮多久的路?更何况,有些事,你我尚是自身难保?所以我对自己说,直到堪破这疑惑,找到我以后该继续的路时,才是我下山之日。”

方远子听他一声声的疑问,仿佛也重温当年的痛心和惶惶无助,他们以前对事情都看得太轻太容易,所以直到真正有危难降临时,才明白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欲言,却只得吐出对方名字:“渡明……”

渡明摇了摇头,语气却已经不复这悲伤,方远子听到他话中的轻松释然:“来这里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才想明白,这世事哪里会得十全十美?我的愿望仍在,为何却为了无法圆满而在起点停步不前?或许我一人之力实在微不足道,但我总会有我力所能及的事,不是吗?”

“方远子,我下山了,我不想留在山上,什么都不知,什么都没有去做,甚至连我身边的人,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能为他尽一丁点儿的力。”

“方远子,”他的话,一字一句,重若千金。是决心,更是诺言,“渡明许下的,只有十个字。”

“愿作灯中心,为君照路明。”



方远子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刻,他的心中只有满满得快要溢出的暖意,这暖意随着那十字的落下,激得他全身震荡,九天星河落地也不及此刻百转千回、荡气回肠。他仿佛见到自己行走在夜里的山路上,身边红灯盏盏明路,山路的尽头,有白衣的僧人提着灯等着他,束发垂肩,温润眉目,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转瞬便暖和了周遭冷冽的风。

方远子听得自己含笑着回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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