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琥珀带着斗笠站在一群姑婆子边上,这些都是要随家里男人去别的城里做买卖的商贩人家,她本想随着众人一起混出城去,谁知城门处的守卫连商贾也不放行。

午时刚过,一匹马飞驰而来,而后又绝尘而去。

之后,守城的卫兵便让要出城的都去东城门,今日只东城门放行。

一窝蜂的人又在东城门排起了长龙一般的队伍,每个经过城门的人都要被搜身勘察。

琥珀排在队伍中间,拍了拍前面一个大哥的肩膀,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前面男人头也未回,嘴里叼着根稻草,嚼吧嚼吧道:“吃饱了撑的呗!一会爷我还就不给他们搜身看他们奈我何。”

琥珀见他语气轻狂,作态老道,以为这男人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当她看着他昂着头被几个士兵叉着抛到一旁空地上时,她才明白,白痴是怎么死的。于是琥珀扭头对着后头的大娘道:“大娘啊,我让你吧。”

那大娘嘴里没几颗好牙齿了,笑得口水都要流出来,嘴里还说着:“谢谢你啊大妹子,哦呵呵,尊老爱幼是美好的品德啊——”

琥珀笑咧咧的把大娘移到自己前面,然后她又继续向后退去,直至快到队伍的最末端,她才拧眉开始思考计策。

她想啊想啊,想啊想啊,终于,她真的什么也想不出。

直到她看到一队车队停在了一旁,灵机一动,她默默的平移至车队最后,学着推着车子的一个小伙计一样,两手抵在牛车的架子上。

那个小伙子很是惊异,他不记得方才身旁有人,歪头瞧着琥珀,良久方道:“你是——”

“你连我都不记得了!”琥珀压了压帽檐,恨铁不成钢:“我是你三姑姑奶奶的阿姨的表哥的堂妹的外室的侄女的......”

那伙计只听清琥珀说的三姑姑,他憨厚的脸上显出些疑惑,诚实说道:“我没有三姑姑。”

我倒!

琥珀:“我认错人了。”

小伙子憨厚的笑了。

车队缓缓前行,终于轮到他们了。

琥珀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越发的垂下脑袋,当前面的几辆牛车安然到了城外,琥珀的心脏开始擂鼓般跳跃。

小伙计好心道:“你甭紧张,只是查查货物。”

琥珀松了口气,小伙计又道:“还有就是看看我们是不是混进城里的细作。”

噗——

她感觉她快吐血了,嘴里重复说道:“我不紧张,我真的不紧张。”

守城的士兵手机拿着长枪,戳了戳牛车上的货物,琥珀看着麻袋露出一个个窟窿口子,心道:还好我没有躲进去......

琥珀随着小伙计正要推着牛车出城,谁知一杆长枪却威风凛凛的指向她,握着长枪的士兵道:“慢着——”

琥珀身子一颤,只听那士兵凶神恶煞道:“斗笠摘下来!”

心里咯噔一下,琥珀往后退了一步,“这就不必了罢......”

“由不得你!”那士兵已然生疑,长枪抬起就要揭开琥珀的斗笠。

当是时,一旁的士兵猛地拍了那士兵一下,他抬头就见高大骏马上的姬鲜,忙随着众人跪下磕头。

姬鲜让众人起身,口气不善,“为何城门口还积聚着如此多人,这样的速度天黑前没完了!快,”姬鲜指着琥珀的牛车,“愣着做什么,赶紧出去。”

那士兵一长杆敲在牛身上,凶恶道:“三公子让你们出去听见没有!”

牛车缓缓前行,琥珀慢慢直起身子,转身看着骏马上的姬鲜。他亦看着她,藏青色的披风随风鼓动,口中无声道:是我带你来的西岐,自然也应由我送你走。

看着他翕动的薄唇,琥珀读懂了他的话,忍不住会心一笑。

这笑容像春光融融的日子里看见一朵含苞的花冉冉地绽开,它是这样美好的,短暂的。

猝不及防的盛放在姬鲜面前,他的眼中不禁染上醉意。

☆、朝歌朝歌 这样依赖着你

“就这么放她走了?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姬旦道。

姬发淡笑一声,“可不,因而是阿鲜纵了她走。”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她随着车队越来越小的身影。

姬旦却道:“早知如此,我便托她带信儿給妲己了。”

姬发看着他眼中的黯淡笑意,转身走上石梯,又忽而调侃道:“他日朝歌覆灭时,难道不是你们复合之日?”

姬旦一愣,幽深的目光望向朝歌城的方向。那一瞬,仿佛有什么在心里破茧而出。

琥珀跟随的车队很凑巧,正是要前往朝歌。

车队进入朝歌的那一日,琥珀挥手与小伙计告别,小伙计是个憨厚的老好人,一路上很是照顾她。

朝歌城里热闹非凡,它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贸易中心,是这个时代最繁荣的地方。

她的脑袋上仍是带着斗笠,帽檐上垂着一层轻纱,很有侠女的风范。

琥珀走在街道上,却见城中四处张贴着她的画像,画像上的人是微微笑着的。可城里的百姓却唯恐避之不及的退避三舍,人人视作不见。

琥珀摸着袖子里为数不多的贝币,掏出两个买了一个新鲜的肉包子。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看着倒是能搭上几句话的。

琥珀油纸包者包子,琥珀小口小口啃着,吃得笑眯眯的,嘴里直道:“你家的包子味道真好。”

老板娘听人夸自己家的包子,心里高兴,顺手又塞了一个包子給琥珀,道:“姑娘啊,还是你有眼光,我家的包子可不比哪里的差,朝歌第一!”

看着老板娘夸张的嘴脸,琥珀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笑道:“那您家的包子比王宫里的如何?”

她是随意一说,谁知老板娘像是吓了一大跳,赶忙拉住琥珀,低声道:“看姑娘是外乡人罢?我可告诉你,我们朝歌不比那乡野地方,这话可不能胡乱说,你刚才那话要叫人家听见了告到府衙里去,我全家都要陪你一起遭殃!”

有这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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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咬着另一个包子,鲜嫩的汁水滑进嘴里,她满足的砸吧着嘴巴。老板娘见琥珀无动于衷,很是叹息,好心道:“姑娘啊,最近城里不安生,你可关紧了你这张小嘴,免得給自己惹下祸端。”

琥珀掀开轻纱一角,转身呼了口新鲜空气,才对老板娘道:“可是因近日大王在找子珀公主?”

“你知道呀,我当你不知道呢。说来也奇怪,这好好一个公主,忽的就没了。”

“其实啊,”老板娘又八卦起来,“指不定就是宫里的人害了她,大王爱女心切,不肯接受事实呢!”

老板娘显然忘记自己刚刚是怎么教育别人的,八卦的威力果然是无穷的。

“请教您,”琥珀斟酌着开口道:“王宫怎么走?”

“你...你要进王宫?”老板娘不可置信,退后几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面前人打量一番,瞧着不像王宫贵族,还戴着斗笠,她不由道:“姑娘莫要拿我寻开心,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家。”琥珀认真地说。

“去去去!原来竟是个疯丫头,别站我门口挡我生意,快走快走!”

琥珀被老板娘拿着扫把赶出老远,她不在意的拍拍衣服上的灰尘,隔着轻纱对老板娘吐了吐舌头。

朝歌城竟是这么大的,琥珀一边问路一边走着,身边经过的是形形□的人物。这千年之前的商朝,她竟有幸在这里留下脚印......

及至傍晚,在一片秋风萧瑟天气凉爽中,琥珀单薄的身影出现在王宫门口。

王宫门口鸦雀无声,除却守在门口的两排卫兵,竟一只鸟儿也无,连落叶也不敢飘在这里。

琥珀大剌剌走近,立刻引起卫兵的注意。

她越走越近,终于,最前头的卫兵拦下她的去路,“站住!来者何人?”

琥珀不急不慌揭下斗笠,一张芙蓉面缓缓露出,她脸上笑出画像中人嘴角的弧度,还冲那卫兵眨了眨眼。

那卫兵痴痴的看着她的笑靥,突然尖叫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琥珀不禁想:还是自家的兵哥哥比较可爱。

朝歌,我回来了——

朝歌王宫。

宫人为琥珀换上上等的织锦缎子,外套着层烟白色的单罗沙,琥珀难得的庄重神色,她在想,一会见到纣王她该做怎样的表情?他一直在寻她,而她真的回来了,并且是她自己回来的。

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不用去设想的,世界上那样多的事情,岂能事事都由你准备好。

她在抄手游廊上走着,身后跟着两排宫人,眼见着一处处的厅殿楼阁,巍峨峥嵘,及至停在朝乾殿外,她下意识望着那块牌匾,然后一步步的,向着里面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迷路,因为她刚刚走进去,就见着他了。

帝辛看着子珀,此刻竟有种满满的鼓胀的喜悦,天知道他多久没有过这样的心情。而琥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他想在她眼中寻找些什么,可是没有。

琥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慢慢的眼里积聚起氤氲的水汽,哽咽着,她扑进他怀里,嘤嘤地哭起来。

他是这具身体的父亲,他关心她,她感觉的到,这便够了。无需为自己戴上面具,因为没有一种面具适合这样的场景。

帝辛宽阔的胸膛是这样的温暖,琥珀的脑袋蹭在他胸前,眼角涓涓而出的泪水濡湿了帝辛的衣襟。可他混不在意,伸手抱住她,宽大的衣袖将她半个身子罩住。琥珀觉得,很温暖。

帝辛没有问琥珀她去了哪里,她的经历,都不重要了。因为她离开他身边的时候,他后悔自己将她软禁,那是他一厢情愿的方式,保护不了她。

子珀,他不会让她像绾娽一样消失,她年轻的花儿般娇艳的生命就该如火如荼的绽放,在他的视线里,在他伸手的可及的范围内。

琥珀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纣王。

他消瘦了,下巴上有着淡青色的胡渣,她伸手摸了摸,刺刺的,于是收了手。

“父王,你看上去挺憔悴。”

“......没有。”

“那...父王,我很想你......”她埋下头,绒绒的发在他颈间磨蹭着。

帝辛没有说话,他抬起她的脸,狭长的眸子洋着笑意,唇角微扬,“嗯,父王也想珀儿。”

帝辛这样的神色琥珀头一遭见着,她一时乍惊乍喜,破涕为笑,眼睛弯的月牙儿一样的形状,小小的白牙也露出来。

帝辛甫一见,他本以为已隐匿的消身蚀骨的疼痛又从骨髓里钻出来,他的珀儿笑的时候,露出的神韵像极了她。

那些旧时光的影像,好像浸湿在水里的画片,朦胧了面容,只余下色彩鲜明的外框,越发的遥远古谧。

当琥珀回到绾心宫的时候,树还是那些树,墙角的石头连位置都未移动分毫,可是她在整个宫里走来走去,除了那些新送过来的宫女,为什么,见不着线儿?见不着奶娘?

“线儿呢?”琥珀问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的宫婢。

琢衣慌张的跪下,“奴婢不知。”

她嘴里说着不知,神色却在闪动,琥珀心里生疑,挥手屏退四周的宫人。

她把帕子铺在石凳上,缓缓坐下,然后看着琢衣,“现下已无外人,有什么你大可全部告诉我,不论怎么说,今后你是一直要在我身边的了。”

这话说的巧,琢衣岂能听不明白,她入宫多年,自是知道从今往后谁是自己的主子。

琢衣下定决心,原原本本将宫里发生的事情说与了琥珀。

琥珀听着,手指早已不受控制的紧紧握起,她竟然说线儿和奶娘都死了,死在王后娘娘的逸珩宫!

当夜里,琥珀睡梦里恍若见到了线儿和奶娘,线儿飘忽着看着她,却是不能靠近她。她越是向她跑去,线儿就越是变得透明,然后她的脸蓦地又变作了奶娘的脸,两相交替,往复重叠着,最后变成王后娘娘狰狞的脸......

“线儿——!”琥珀惊呼着坐起身,额上挂着凉湿的汗液。

琢衣举着烛台从外间应声而至,撩开帘蔓,见公主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下一唬,却不知说点什么。

她还不熟悉她的性情,不能贸然开口。

琥珀伸手在额上抹了抹,脑海里线儿还在远远近近的飘着,她眼睛发直的看着琢衣,“我梦见线儿了,还有奶娘!她们......她们一定有话要同我说,可是我追不上她们啊...我追不上......”

琢衣取出帕子在琥珀额上轻轻摁了几下,安抚道:“您只是梦魇了,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且宽心罢。明日奴婢陪公主給线儿姑娘还有奶娘烧些纸钱,如此她们在地下也可宽裕许多,不至被小鬼欺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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